在老家
豫劇的某一聲長腔,撥動了午后陽光的肋骨。溫暖,順著墻角的青藤,蔓延在豫西南盆地邊緣的小村。
在老家,我的親人們紛紛出現,他們平凡,像隨處可見的農作物,長在村前屋后。他們和我,是祖先留在世間的同一種植物,遷徙或者就地生長,根都彼此相連。他們是我在這個寂寞世界里,無論走到哪里,想起來就感覺溫暖的人。
我去過很多地方,但我始終走不出豫西南盆地上每一個洼地和山崗。縱使行遍千里路,翻越萬座山,老家,依然被安放在心靈最柔軟的地方。
面對故鄉,我不敢輕易說懂得。不懂得一個農民茫然的眼神和迅速消失在現實中的惆悵。那些幼小的麥苗在風中顯得多么無助,這與他們站在黃昏平原上的背影如此相像。
很多時候,我邁著疲憊的雙腿帶著浪子的風塵回到家鄉,不變的貧瘠和日漸消失的土地都使我淚流滿面。只有那些高大的白楊樹和人煙稀少的村莊,守著人世的滄桑,見證了一茬茬人過往的青春。
在老家,夢像瘋長的胡子,剛一入睡,思念就固執地伸向童年去了。
五月大雨,在他鄉
背負行囊,遠行。列車在暮色籠罩的大雨里狂奔,故鄉被遠遠拋在身后。
五月,布谷鳥從遠遠的地方來了,村子的上空一遍遍響著啼血的催促。而雨,越下越大,我想象站在村口的父親,臉上寫滿憂愁和急躁。
我的村莊,就像時間的一粒塵埃,被風吹落在唐河岸邊。每一次洪澇災害,對它都是那樣刻骨銘心。我想起爺爺在洪水退去的河邊的淤泥里割著麥子,被水遺棄的魚不停地在鐮刀下跳動,它們往往成為午餐或晚餐。但它們永遠彌補不了爺爺對收獲的失望,直到他躺倒在祖先長眠的麥田,再也聽不到長久的嘆息。
如今父親接過鐮刀,接過祖父閃著寒光的叮嚀。他繼續耕耘這片土地,就是為了讓我離開這片土地,在更大的天地里尋找他們未曾實現的夢想。
我,漂泊的游子,從唐河岸邊的小村里爬出來,沾了滿身泥沙。流淌的河水呀,洗干凈了我的眼睛和雙手,洗凈了單純的心,卻怎么也洗不去滿口鄉音。
站在異鄉的屋檐下,透過大雨遙望家鄉。憂愁籠罩的麥田,如濃霧彌漫。赤子之心,向南,一張思念的鐮,何時越過黃河,收割瘋長的鄉愁?
兄弟,一起回吧
當初我們像炊煙,忽地就散了。故鄉和風,搖擺在他鄉的夢里,散落遍地的童年,再也無法揀起。
兄弟,你是否和我一樣,迎著城里的月光,一遍遍撫摸鄉下那些細碎的日子。遙想著夏天的陽光篩出柔軟的金黃,爬山虎長滿山墻,爺爺們“吧嗒吧嗒”抽著好聞的旱煙。老槐樹下爭吵的象棋一刻不休,刻有棋盤的水泥板還在,楚河漢界卻早已分割了時光。
你記不記得奶奶扭著小腳,一遍遍喊著小名、攆著滿村子瘋跑的我們。那時候我們多像一群快樂的魚呀,整天吹著無憂無慮的氣泡。折一個紙飛機能擦亮漫長的黑夜,一個燒焦的紅薯就能喂飽整個童年。如今,我們精心制作的鏈子槍和帶鋼珠的陀螺,又遺失在記憶的哪一個抽屜里?
街頭的路燈次第亮起,這稀薄的燈光溫暖不了思鄉人的心。透過閃爍的霓虹,看不見記憶里的那些星星,那滿街飛馳的轎車,載不動四處流浪的心。
兄弟,暫時把那些欲望鎖起來,暫時放開無邊無際的追逐,咱們一起回家看看。一起回到我們北方的故鄉,回到已經落滿雪花的村莊,回到那個曾經梳著辮子的姑娘的身旁。
今夜的列車帶走我的回憶
你從老家來,帶著我熟悉的一切:河風、黃沙、白楊、鄉音……豫西南盆地邊緣的小村,我們美好的童年記憶。
在我住的樓下的小酒館,我們喝酒、喝酒,是想把多少年的思念一口飲盡嗎?
兄弟,你說,地里的莊稼都種上了,雖然糧食貴了但肥料也在漲價;你說村里只剩下老幼病殘,能干的都四處打工去了;你說你還要到沿海去,在那里雖然累但比地里掙錢多;你說起南方高樓的陰影、說起酷熱夏天里的冷漠、說起死亡、驅逐、枯燥……你說臨走也要抽時間來看看我。
我們喝酒、喝酒。趁著酒勁提那些偷瓜的舊事:掏鳥窩把五爺的房頂都踩爛了;那年三老婆的“九金黃”是狗兒給捏吃了;紫葉嫁到南莊兒又離了,十來年都不知去向;大噴在西河的沙灘里挖了把銅劍是真事兒,聽說還是明朝的……
整整一個下午,舊日時光像河水一樣反復流過。久遠的童年往事,一遍一遍被我們的淚光擦亮。在這個流行遺忘的年代里,誰還在固執地懷舊?那些如水的往事,常常漫過寂靜的夜,溫暖我不再單純的心。
那些兒時的伙伴遠在天南海北,遺憾不能相見。而你,今晚就要離開。
今夜,一趟列車帶走我的回憶,駛向離童年更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