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未改鬢毛衰。
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
賀知章老先生在他很年輕時候,就已經走出了那個村子,再也很少回去,再也沒有呆在那個村子里真正地生活過。他的大半輩子一直在外,他的家其實已經根本不存在那個村子里。他曾經所熟悉、所擁有的村莊可能已經面目全非,也可能物是人非。他回去所見到的村莊其實對于他來說已經是相當的陌生了,那個村莊大概也很難辨認出他這個白發老人就是當年那個書生意氣的少年。笑他是客見怪不怪,怪的是賀知章老先生一直都認為,那個村莊里有他的家啊。他真正意義的家就在那個村莊里,雖然他在那個村莊,那個家里生活的時期對于他漫長的一生來說是那樣的短暫。
別笑賀老固執,世俗觀念太強,其實千年以后的今天,中國人仍生活在和賀老先生一樣的氛圍之中。很多人和賀老先生一樣在年輕的時候就走出了他少年時代的鄉野,可他們張嘴閉嘴說的老家還是那個村莊。在還有很多人,他們的父輩已經不是農民了,他的家早已在城市里落戶,但倘若問他家在何處,他們回答的卻都是祖籍,說祖籍才是他們的家鄉。可他們對老家了解多少呢?事實上,中國人一點也不時髦,一點也不能適應現代文明的發展,一直都停滯在幾千年的舊觀念舊思想舊意識當中,總是固執地說家鄉在鄉野,他一生都是“客”,一生都在他鄉流浪。
就是這所謂的家,老家,家鄉,常常地激發起他們強烈的思念和無限的眷戀。孩提時代的無憂無慮,鄉村生活的勞苦忙碌,成長中的種種困惑,離家遠行的依依不舍……都是那樣的刻骨銘心。同齡的伙伴,博學的大爺,火辣的大嫂,老實巴腳的大伯……甚至是一個孤苦伶仃的光棍漢子的音容笑貌,都還珍藏在記憶深處。金黃色的麥浪,彎了腰的高粱,脆甜的大棗,火紅的柿子……都還是那樣的鮮活生動。雞鳴狗吠,牛哞驢叫,低低的蟲吟,蛙鳴……還在夢中叩彈著動聽的琴弦。一塘池水,一口老井,一條小路,一座小橋,一棵古槐……故鄉的一草一木,一脈一徑,都是那樣的歷歷在目,身臨其境。閃亮的鐮刀,泛黃的草帽,月光下的瓜棚,圓圓的草垛,吱吱的牛車……一一被吟成感人肺腑的名篇佳作。聽到家鄉的方言,看到家鄉的行裝,吃一口家鄉飯,喝一口家鄉水,甚至是感受到從家鄉方向吹來的一縷清風,我們有時就會禁不住地潸然淚下。這是國人幾千年來所患的流感:懷鄉。我們無法避免。懷鄉的時候總是格外的親切,格外的溫暖,猶如在母親的懷抱。這種滿足和幸福的心情不僅僅只是我們自己洋溢,往往也陶醉感染了許多人。而懷鄉在收尾的時候,也總是一種濃郁凄涼揪心錐魂的鄉愁。
懷鄉是流動的虛無的,而故園情結則是根深蒂固、實實在在的。
雖然家鄉地處偏遠,窮山惡水,土瘠人貧,但我們還要繼續在這里勞作生息,世世代代傳遞下去。那裊裊炊煙,總還是在那里飄蕩,那片田野總還是有人耕耘。那條小路,總還是有人的足跡,那一個個的村莊,總還是那樣固執地站立——故土難離呀!
一個人在他年輕的時候,不管他有多大的壯志豪情,他有怎樣的胸懷情操,不管他當年是走出鄉野的時候,是怎樣的興奮和義無反顧,但他到了年邁的暮年,那濃濃的鄉愁都催促他急急地告老還鄉,回到他的家鄉,他鄉野的家。他從哪里來,還要回到哪里去,他的尸骨只有留在家鄉的田野里,他才會安息瞑目——落葉要歸根呀!
幾句“暮春三月,江南草長,雜樹生花,群鶯亂飛……”便避免了一場血腥殺戮——有誰能敵擋住故鄉的誘惑呀!
有一首歌曲曾經響徹整個中華大地。在那硝煙彌漫的時代里,在一個民族被鐵蹄蹂躪的危機關頭,它昭示了希望,它揚起了激情,它宣言了必定的勝利“……拿起土槍洋炮,大刀長矛,保衛家鄉,保衛黃河,保衛中華大地,保衛全中國……”中國在哪里,民族在哪里?民族就在我們的家鄉,我們的故園呀!保衛住了家鄉,就保衛住了中國,保衛住了故園,就捍衛了民族的尊嚴。一個人,正因為他熱愛他的家鄉,他的故園,他才會熱愛他的祖國,他的民族。我們對祖國的赤誠獻身,對民族的眷戀歸依,其實也就是故園情結的延續,凝聚和升華。
鄉野的家呵——我的家鄉,我的故園!我是風箏,你就是繩索!我是飛鳥,你就是窩巢!我是白云,你就是大地!我是魚兒,你就是大海!我是星星,你就是夜空!不管我走得多遠,飛得多高,棲息在哪一角落,都擺脫不了你對我的束縛。一旦你曾擁有過我,我曾選擇你,就注定著我們再也不能分開。
我對你的依戀,對你的相思,是一種宿命的傾訴,是一種永恒的傳遞。
倘若不因饑腹而為食所困,不因丑陋而為衣所擾,不因安身而為巢所憂,不因欲而為情所累,那還是肉胎凡體之軀么?人還能需要做些什么?人類活動,大概無不與此有著因果關聯,任何存天理滅人欲的幌子最終都會被撕下偽裝。人為了自己,甚至不為自己——他的家庭,他家庭中的妻子兒女,父母親人,他別無選擇,只能糊口養家,為糊口養家而奔波生計。人類之所以為高級動物,不僅就是有這些和動物一樣的原始本能的沖動,還有榮譽名利。一個人不可能擺脫這紅塵之染蝕,不可能不選擇其中之一的色彩包裝自己,也便不可能不世故,不世俗。
一旦為人,一旦入世,就注定著不能沒有欲望。欲望無度,可謂貧婪。饑腹本以為飽為適,卻要精美佳肴;衣本整潔為尺,卻要時尚華麗;巢本以遮風擋雨為準,卻要富麗堂皇;錢本以所需為宜,卻要斂四海富足;欲本以適為度,卻要放縱淫靡;權本以用為要,卻要獨專天下;因為貪婪,就有了所謂的事業;因為貪婪,就有了所謂的志向;因為貪婪,就有了所謂的雄才;因為貪婪,這世界不再平靜,充滿了紛爭、廝殺和喧囂;因為貪婪,人間獨便有了笑聲和哭聲,榮光和卑俗,贊美和詛咒。
當權力到了頂峰,卻成了孤家寡人;當財富堆積如山,則臭如糞土;當榮華富貴一世顯赫,則荒廢腐朽,當功名成就,則空虛疲憊……這是多么的矛盾啊!這些讓我們殫精慮竭,付出了高昂的代價的東西,自古以來從沒有得到一點點的頌詞,相反的詛咒和摒棄則是過猶不及。就這樣,欲望世俗,牢牢地束縛著我們,折磨著我們,讓我們得到,我們卻又想逃脫。我們一直是在這種矛盾的狀態下生存著,倍受矛盾的煎熬,結局只能是無奈,最后的感悟便是一聲悠悠長嘆:活著真累。
這矛盾,其實就是靈與肉的矛盾,靈與肉的抵觸,靈與肉的交鋒。肉體注重的現實,現實就是世俗欲望的釋放,而靈魂追求的則是理想。理想就是平凡、高潔、永恒、自然。平凡中尚存本色,高潔方顯人概魅力,永恒則能面對一切,自然方顯大真大美。現實堅不可摧,理想渺茫無期。空虛,是靈魂空虛;疲憊,是靈魂疲憊;活得累,是靈魂活得累。靈魂在內心深處苦苦地吶喊,掙扎,哭泣,扭曲:靈與肉呵,何時、怎樣一統?
一部分很特殊的一群人,他們真的自絕于滾滾紅塵,向世俗宣戰,與貪婪決裂,與陋習徹底分開界線,這便有了僧尼。他們的理想終于實現,靈魂得以煉錘和自由。然而,靜坐頌經吃齋的那種生活讓那蕓蕓眾生望而卻步。那是在滅人欲啊!他們似乎尋找了歸宿,那種歸宿似乎是永恒。但我只知道生生不息是永恒,他們的那種歸宿,其實是荒涼。他們的那種永恒,其實是沉寂。他們的那種態度,其實是絕望。他們的那種修行,其實是欺人。所以這一部分人,一直都很少很少。
但看那些常人,還在世俗中沉浮,還在靈與肉之中徘徊,還在理想與現實中選擇。
人類生活的場地、活動場所,主要是鄉村和城市。城市給肉體的貪婪欲望提供了全方位的發展空間和平臺。人所需要的一切——宏大財富,主宰人之權力,榮華富貴……在這里都有。所以世俗之人都向往城市,拼命地擠進城市,在城市里釋放他們貪婪的欲望。但很有意思的是,很少人為城市唱贊歌,因為靈魂在這里很壓抑,很迷茫。事實上已有太多太多的靈魂在這里沉淪、麻木、渾噩。肉體欲望釋放得愈多,而靈魂就越感到極度的空虛和疲憊。
再來看看那些鄉野吧,他們像星星一樣散落在廣袤的原野大地上,傍依青山林海,溪流莽原,抬頭即見茫茫蒼穹,低首就是郁蔥花草,呼吸的是氣息清新,聽得是鳥語的癡情……鄉村,融進了自然,一切順其自然。鄉村是人類與自然最和諧、最默契的相處相守。自然因為鄉村有了靈性,有了生機,有了希望。鄉村因為自然而平和、恬淡、樸實。這里有勞動的充實、忙碌的快樂、情感的深沉、滋味的真切。生活在鄉野里,我們能夠享受作為紅塵、世俗之人的正常生活,靈魂又時時刻刻地沐浴著自然的洗禮和錘煉,靈魂在自然的鄉野里尋找到了它的高傲、清潔和本色。
一些人另辟蹊徑,找到了另一種生存方式——隱居。隱居到哪里,他們誰也不認識誰,從來沒有商量過,卻都選擇了鄉野,到鄉野里去做一個布衣。這是眾人所見略同,殊途同歸。
就是在這鄉野里,誕生了道教鼻祖——老莊。特別是莊子,他更具獨特的人格魅力和張揚的個性,一直倍受國人的推崇和青睞。他們用靈魂面對紅塵,用靈魂面對世界,用靈魂創建了華夏鄉野文化的頂峰輝煌。沒有以靈魂來維持的民族,必定是一個頹廢和死亡、卑劣的民族。華夏民族之所以偉大,就在于老莊遺傳給我們兩顆一塵不染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