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胡思亂想

1 關于鬼神故事

農村是一個出鬼神的地方，經(jīng)常會有奇奇怪怪的與鬼神有關的傳說，甚至有很多與鬼相關的親身經(jīng)歷。比如誰家的院子里夜里常常有人的腳步聲，誰摸夜路時碰上了“鬼打墻”。去年春節(jié)我到鄉(xiāng)下走親戚，老表說，他到山上放牛，在一片樹林里，有人的說話聲，看看連個人影兒也沒有，立刻出了一身雞皮疙瘩。農村經(jīng)常說這樣的事，又用“不可不信，不可全信”作為事件的結束語。

我是聽著鬼神的故事長大的，盡管我受的是無神論教育，盡管這些事不可不信不可全信，但在我的心里卻慢慢給鬼神留出了住的地方，在摸黑走路的時候，總感到后面好似有什么東西跟著我，全身汗毛亂支杈，只有又看到村子里溫暖的燈光，才猛然感到安穩(wěn)踏實。

我一直認為，不可不信，不可全信，就是事件真假難辨，信不信都行。但后來我才明白，不可不信就是必須相信，而不可全信，雖然有不信的成分，但卻是信中的不信，還是應該相信的。這句話妙就妙在“不可”二字上，不信就是不信，信不信是個人的自由，怎么會不可呢?這“不可”太深奧了。在農村的時候，經(jīng)常會聽到誰誰在廟上說了狂話，馬上就肚子痛之類的事情，好似就是“不可”的注釋。不信是會遭天譴的。這不可的另一層意思也是帶著血絲的，好似說，那件事已經(jīng)發(fā)生了，不少人也都看到了，信不信由你;不過，如果大家的話你都不信，你這家伙也真是無可救藥了。

關于鬼神、靈異、魔怪之類的東西是永遠無法證明的。按理無法證明的東西是不該相信的，但越是無法證明的東西就越神秘，越神秘就越有吸引力，吸引得久了，就成了心中的真實存在。在自然面前，人總是弱小渺小的;在大自然的無限性與人的有限性面前，人必然在歷史的活動中不斷放大自然的神秘性。如果有人把某種神秘的東西加入獨特的文化內涵，形成一種體系，就成了一種宗教。有人說中國沒有自己的宗教，基督教與佛教都是舶來品，道教是養(yǎng)生修身的學問，而儒教則是一門實用哲學，都上升不到宗教的高度。這恐怕都與不可不信不可全信，多少有點關系。現(xiàn)實好似在無所不在的忽悠中，不斷證明這句話的真實性、廣泛性。作為一種存疑的認識觀，按說是符合現(xiàn)實的，尤其是在今天這個真假難辨的世界中，百分之百地相信，無異于自投羅網(wǎng)。但我們的生活總有一個底線，底線下的道德與規(guī)矩等等做人的最基本標準，還是應該全信的。對于理想信念而言，要么就是不信，要么就是全信，如果一個佛教徒因無法證明佛祖的存在而產生懷疑，他就成不了佛教徒。

不可不信，不可全信，雖然是信中的不信，缺少的卻是一種對理想信念的虔誠態(tài)度，缺少的是一種自信中的熱愛，缺少的是生活中應有的朝圣者的心態(tài)。當一個人把這句話當做生活的格言，運用到具體的生活中的時候，總讓人感到多少有點玩世不恭的味道。你到底是信或是不信?如果信，何不堅強地向它靠近，如果不信，何不堅決地向它告別呢。

當一個人活到不可不信不可全信的的時候，當心里已經(jīng)相信，但又總感到不踏實的時候，其實他什么都信，也就什么也不信。在他的心里還有信念的存在嗎?

2 河東河西

人給一個地方起名最常用最有效的辦法，就是以名山大川作為參照，也就有了以太行山為參考的山東與山西，以黃河為標志的河南與河北。

生活中雖然有不少叫河東或河西的地方，但人們最常用的不是具體的地名，而是一個抽象的方位。這源自生活中的一句俗語: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一般認為是說風水是輪流轉的，不要以為自己是個人物，人總有樹倒猢猻散的時候;不要以為財神爺與你沾親，喪門神也是你的鄰居。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在自然中區(qū)別是不大的。像我們那里的河，寬不過百米，河東與河西一樣的陽光普照，一樣的風風雨雨。在自然中不存在三十年的問題。但在歷史的演繹中，一個村莊或家庭確實存在著一個三十年。三十而立，立志或者立業(yè)，都會給一家人乃至一個家族帶來巨大的變化，現(xiàn)在過得窩囊，但說不定就有咸魚翻身的時候，要不了三十年也就真的到了美麗的河西了。即使自己不行，但三十年兒子說不定已經(jīng)讀了博士，還是能到河西的。雖然很多人可能三十年后仍住在自己的爛房子里，兒子也讀不了博士，但畢竟讓人充滿希望。

我奶奶在世的時候，經(jīng)常說我們韓家是隔代興旺，老爺輩正干，爺輩便有不少好吃懶做。父輩正經(jīng)過日子，輪著你這一輩，恐怕就又成了敗家子。后來我好似有點理解了奶奶的意思，是在勸我走正道。但奶奶說的隔代興旺還是很有道理的。父輩吃苦出身就會知道柴米油鹽的金貴，就會勤儉持家，日子一天天火紅，等到子輩，家庭條件好了，自然就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容易犯高消費的毛病，很可能成為啃老族，家境自然也就敗落了。奶奶說的與“人富不過三代”這句話大概是一個意思，也與河東河西這句話有點相近。但“三代”好似是在透視一個家族的命運，讓人感到滄桑中的不可逆轉。相比之下，我更喜歡河東河西這句話。“代”顯然是一個輪廓性用語，而三十年卻是一個細致的數(shù)字，況且河東與河西就隔了一條河，如果水不深的話，脫脫腳就能過去，人生還是應該自信的。

但后來在一次同學聚會時，我好似明白了這句話更隱蔽的含義。這是近三十年的同學聚會，讓大家感觸最深，倒抽涼氣的就是“蒼老”二字。我猛然想起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那句話來。人在青春的時候是不會真心觀照歲月的，因而青春時代的時間總是一片柔軟的混沌，歲月就流逝在暖暖的春風里，花瓣并不能飄落穿透身心的傷感。因此，人生的時間不是從青春年代開始的，只有走上社會，在責任的沉重里，感到一種無可挽回的消失的時候，或者說人只有作為一個有擔當?shù)某扇说臅r候，歲月才會在自己的身邊站立起來。大概也就是二十左右開始，人從河東向河西邁進，也就是三十年吧，到五十歲左右的時候，人是必須到河西的。而五十歲以后，雖然夕陽的余暉就籠罩著你，但那已是一個散淡而不冷不熱的境界了。

從這一點說，人生是沒有第二個三十年的，河西就在那里等著你，河西才是人的老家，它與河東有著完全不一樣的生活，有著不一樣的悲哀與美麗。

3 閑話面相

聽母親說，我小時長得是比較好的，甚至讓鄰村的一些婦女慕名而來，只是為了看看我抱抱我。但在我長到八九歲時，有一次看鏡子，卻突然嚇我一跳:我的額頭上布滿了抬頭紋。我感到自己不但說不上長得好，甚至還丑。再看看其他同齡的孩子，盡管長得形形色色，但很少有抬頭紋的。

在我長到十二三歲的時，有一天突然有人說我是個沾脊兒。在我們那里的方言中，沾脊兒就是羅鍋，就是駝背。一個額頭長滿皺紋又駝背的人，看著大概就像一個小老頭，這讓我心里有著說不出的滋味。好在后來我的老相沒有進一步發(fā)展，雖然額頭的皺紋一天天深刻，走路仍微微地探著身子，但青春依舊光亮。但我一直不上相，每次照的相片都是猛一看不好看，細看還不如猛一看。閑時翻相冊，細審，我的表情中總是有不自然，很勉強的成分，臉上缺少的是一種生命的張力，好似自己就萎縮在自己的軀體里。后來想想自己的過去，面相上流露出的也許正是一個真正的自己。

我小時本來長得不錯，看來我有一良好的開始。但在我不記事的時候，母親說我害上了風氣，就是氣管炎，晚上像老豹子下山，哈呼著上不來氣。后來治好了，但從我記事起，就總感到有一種上不來氣的感覺，別人還以為我有心事在長出短氣。氣不夠使，就會佝僂著身子，睡覺縮成一個團兒，久了也就駝背了。小時候我的腸胃也不好，經(jīng)常肚子撐脹，拉肚子。這是典型的脾虛癥狀，而脾胃是人的后天之本，是吸收運化的根本，脾胃出了問題，身體就會長期處于營養(yǎng)不良狀態(tài)，就會影響身子的發(fā)育，身體也就不會按照自身的原先路線生長了，也就改變了自己的貌相。

我感到生命的成長是有明確目標的。它在按既定的先天的目標完成一個生命的走勢，這種走勢就會在人的面相上反映出來。但由于體質與心態(tài)的不同，也由于不同的環(huán)境中體質與心態(tài)的不斷變化，先天生命的走勢也就會隨著不斷變化，面相也就會跟著變化。人很像一棵石縫中生長著的小樹，不管你是喬木或灌木，在艱難的抗爭與適應中，必然會長得更高或更矮，更直或更彎。

相書上說“相由心生”，這句話實在太深刻了。人一刻也躲不過歲月的雕刻，從青春直到衰老;生命中的所有動蕩與傷痛，也會在臉面上留下永久的印痕。但自然生命的變化更多的僅僅是一種自然的過程，它讓我們看到的是年齡與健康的狀況，而人的相更多成分卻是心靈的狀態(tài)。我們在生活中都是一個春耕秋收的忙人，一切活動的終點上都長著看得見的果實，但這一切終極的目標卻是為了獲得一種心情與心境。人就生活在自己的表情上。那些會心的玩笑，痛苦的表情，崇高的目標與滿腔的情懷，都會化作一種復雜而微妙的表情，在臉面與形體上表露出來，并在表露的不斷重復中，加深著某一些皺紋的深度，最終在我們的臉上流露出一種相對固定的氣質、個性與神態(tài)，形成自己的面相來。

也許，面相就是一本無字的書，人生就是在用心書寫這部著作。也許因為是一部無字天書，我們只能讀一個大概，但已經(jīng)十分生動了。

4 戲說福氣

去朋友家玩，進門，女人就板著臉抱怨，大家便做作鳥獸散。還有朋友，在外風光無限，在家變成了超級保姆，在女人的臉色下捉迷藏。

有句話說“要想發(fā)，家里坐個胖噠噠”，還有一句話說“家是過女人的”。是說一個男人有沒有福氣，全看你娶一個什么樣的女人。家是碼頭，女人是走向碼頭的棧橋;家是港灣，女人是通向港灣的小船。男人在外邊是獵手，獵手的風光屬于成功，只有順利不順利，說不上福氣;只有回到家里，有一個人的關愛、心疼與理解，福氣才能散發(fā)出來。

“有福沒福，全看嫁夫”，是說女人的。男人是龍，女人就成了鳳凰;男人是豬，女人就成了老鼠。但人都沒有前后眼，尤其是女人對感情很敏感，常常受不了男人高溫的熏蒸，也就有了更多插在牛糞上的鮮花。又由于常年沒有水分的浸潤，鮮花也就慢慢失去了嬌嫩與鮮艷。有的女人看男人沒有希望，便主動挑起了家庭厚重的責任，雖然成了不服輸?shù)呐畯娙耍珔s操碎了心，三四十歲就成了黃臉婆。相反，有的女人什么也不會，就因嫁了一個優(yōu)秀的男人，就過上了悠哉悠哉的生活。又因經(jīng)常隨男人出入比較高雅的場合，常年熏陶，也就慢慢成了雍容華貴的貴婦人。

福氣這東西還真不好說。有的人肥頭大腦，卻是個伙夫;有的女人很丑，卻很溫柔，丈夫喜歡死了;有的人很有錢，香車寶馬，還有漂亮的小秘，但卻忙得焦頭爛額，憋一肚子火氣，好似天生是來還上輩子債的;有的人一無所長，但八字步走得不緊不慢，一副活神仙的模樣……

福是福祉，福是“示”字邊，示與祭祀有關，跟神有血緣關系，一牽扯神就神秘莫測了。氣這個東西更不好說了，神氣，財氣，運氣，精氣，人活一口氣，氣長啥樣，誰也說不清楚。兩個像霧氣一樣的詞聯(lián)系到一起，足見福氣的神秘性。神秘的東西不好解釋，我們就稱之為“神秘事件”，那是說不清楚也改變不了的。我們平時說的福氣，完全是先天的，就像老一輩說的祿糧，一個人一生能吃多少肉，喝多少酒，都是命中注定的，吃完喝凈，也只好向這個世界拜拜了。

一有福氣的說法，人恐怕就沒有了福氣。一個人鉆進深山里，靠勞動有吃有喝，吃飽了在樹陰涼里曬太陽，活得很滿足，恐怕就是一個有福氣的人。但如果他知道外邊的人還能看電視，還能摟著漂亮女人跳舞，從而為自己的荒涼悲哀，福氣也就沒有了。所以，福氣是比出來的，不幸也是比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