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字典的羅曼蒂克

這是一本1943年8月上海奔流書店出版的寸半本字典，由黃澤人編輯。字典印刷精美，紙張質量上乘，編排也十分合理。家里的這本字典在市場上值多少錢我一直都不知道，當然，就是知道我也不可能賣它。我想人收藏的目的多種多樣:有些人是因為興趣;有些人是為了藏品可以升值;有些人則是為了紀念什么。家里人一直都對這本字典呵護有加，不僅把它放在書架通風最好的地方，還不忘在它身邊放一顆衛生球，生怕蟲子有一天“饕餮”了它。我的父親是最疼愛這本字典的人，他每隔一段時間就用棉花蘸上酒精輕輕擦拭這本字典，然后再用那雙布滿皺紋的瘦手輕撫字典發黃的紙頁。在我很小的時候，父親就告訴我這本字典有一個愛情故事，它是一本浪漫的字典。

故事要從1924年說起，父親在那一年出生在蘇北一戶貧困的家庭里。我爺爺在我父親3歲時撒手離世，是奶奶一把屎一把尿把我父親拉扯大的。奶奶雖然字識得不多，但始終堅信學文化對孩子有好處，于是她節衣縮食供我父親讀了幾年私塾。讀書不僅使我父親變得知書達理，同時也養成了他愛學習的好習慣。

1940年，我父親陳秀夫的家鄉蘇北地區成為新四軍的根據地，16歲的陳秀夫參加了新四軍，有些文化的他負責五支隊八團二營六連的文書工作。1946年5月，國共內戰一觸即發，只因國民黨的軍隊暗中加緊調動，所以表面上仍是一片風平浪靜。新四軍四師轉戰到淮北新安鎮。休整時陳秀夫和戰友到鎮上遛彎，在一處私人書店發現了一本字典。陳秀夫眼前一亮，字典不僅小巧便于行軍攜帶，而且有一萬常用生字、八千詞匯，非常實用。此時的陳秀夫已在四師機要部門做了兩年的譯電員。要知道，譯電這份工作要求很高:必須了解無線電通訊原理;掌握翻譯電報的技巧;背記大量電報碼。陳秀夫深深地感喟于他知識儲備得太少，工作中遇見的那些生僻字啊讓人叫苦不迭!他手捧字典如獲至寶，當即決定把它買下來。可他把兜里的錢掏個底兒凈，發現買字典的錢剛夠一半。怎么辦?陳秀夫靈機一動，想起一塊兒遛彎的班長，班長也是個文化人，知道他要買一本字典肯定會慷慨解囊的。于是，陳秀夫紅著臉咄咄訥訥地告訴班長借錢買字典的事，不出所料，班長痛快地答應了。

陳秀夫有了這本字典后工作上如虎添翼，這本精致、實用的字典也很快引起了戰友們的注意，一些戰友在遇到生僻字時也會向陳秀夫借這本字典。就這樣，陳秀夫的人緣一天比一天好，知道他的戰友日漸增多，向他借字典的戰友也隨之增加。

高英杰，這位出身蘇北大戶人家的姑娘，抗日戰爭時期就不顧家庭阻攔，參加了革命。一次偶然的機會，她向陳秀夫同志借來這本字典，發現字典外觀樸實，里頁印刷精美，內容實用，感覺就像陳秀夫這個人一樣，為人樸實、作戰勇敢、又內秀。她查完了字，發現這本跟隨陳秀夫南征北戰的字典頁腳有些破損，看著叫人心疼。為了呵護它，高英杰很自然地想到用絲綢為字典包一個好看的書皮。于是，陳秀夫發現歸還的字典包了一個漂亮的絲綢書皮，絲綢是從一塊衣料上取下的邊角料，有綠樹、藍天、小花，十分精美!這一舉動令陳秀夫感動。這位20多歲的小伙子在槍林彈雨中體驗到女性的細致關懷和心靈手巧，這在戰爭年代是多么難能可貴。與此同時，高英杰對陳秀夫也產生一種朦朧的好感。這位二縱隊機要科女譯電員——高英杰，就是后來我的母親。隨著解放戰爭的進程，陳秀夫與高英杰兩人分別參加了渡江戰役，又隨二縱隊改編的七兵團到達杭州。在杭州，他們迎來了新中國的成立，他們的愛情也隨新中國的誕生而瓜熟蒂落，經上級批準，1950年5月4日陳秀夫與高英杰同志在杭州西泠飯店舉行了簡單的婚禮。

前兩年，母親曾語重心長地和我聊過一次:“你爸啊，打仗全國到處跑，丟了很多東西，也扔了很多東西，就是這本字典，他一直貼身帶著，這本字典你們以后可要好好地珍惜啊。”

這對兒新四軍老戰士——陳秀夫與高英杰同志已到了耄耋之年。在北京雙雙離休的他們享受著天倫之樂。到今年，他們的婚姻已經走過60年的時光，經過21900多個日日夜夜，兩顆心依然甜蜜地緊緊相依!而那本字典也成了他們愛情永遠的見證，我最珍貴的藏品。

編輯/韓旭 hanxu716@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