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個極愛湊熱鬧的女人,街上一旦有鑼鼓鐘鳴,叫賣吆喝,她勢必會擠到人群中去,一看究竟。
三十多歲的時候如此,四十多歲的時候如此,五十多歲的時候,她的腿腳都沒那般利落了,卻還是如此。有好幾次,她都被人群擠得差點出事,幸好有好心人拉了她一把,才算是有驚無險。
她當時也嚇得不輕,可就是不長記性,再碰到熱熱鬧鬧的場景,還是要努力地擠進去看個仔細。
那一日,我們幾家結伴到千里之外的一個小鎮尋求一位老中醫。說好了,那地方,我們大都人生地不熟的,必須緊緊地走在一塊兒,誰都不準遠離。她當時也點頭如搗蒜,不遠離,絕對不遠離??蓜偟叫℃偟谝惶?,她便走失了。
當日正逢小鎮的一個傳統節日,街上舞龍耍獅的、演雜耍的一個接著一個,我們不禁捏了一把汗,生怕她會在洶涌的人潮中走失,所以都緊緊地手牽著手,可人實在太多了,她又拼了命地往熱鬧處擠,眨眼的工夫,我們便找不到她的影子了。
這可怎么辦,她身上連個手機也沒有,更要命的是她一出門就常迷失方向。
我們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死勁兒地踮著腳尖,來回搜尋著,大聲呼喊著她的名字。可在那一片喧鬧聲中,我們的呼喊實在顯得太微弱了。
沒辦法,我們只好分頭在人群里詢問,問他們有沒有看見一個六十來歲,身著藍布衫的老人。得到丁點可能是她的消息,我們便沖著所指的方位,扒開人群,擠進去尋。
近黃昏的時候,演雜耍的都相繼收隊了,圍觀的人也散得差不多了,我終于在距我們原地千米遠的地方看到了她。懸著的心,總算放了下來,焦灼之情也在頃刻間化作憤怒,平生第一次,我忍不住對這個可以做我母親的女人呵斥不止。
她不說話,只是低著頭,時而抬起眼,像個孩子般怯怯地看著我。
說到口干舌燥的時候,我的氣也消得差不多了,上前緊緊拉住她的手,嘆口氣,輕聲埋怨起來,姨,這些雜耍你都看了大半輩子了,再說,咱是在外地,不是說好了都挨在一塊兒不遠離么?怎么又往里邊擠?
她看我一眼,輕聲說,我就是想擠進去看看。
看看?我的火氣驀地又上來了。你都多大歲數的人了,怎么還像個孩子似的好奇?要說好奇也不是壞事,但你得分分場合……
我還要再說下去的時候,她抬起頭,喃喃起來,聽很多人說,很多被拐走的孩子,有的是被賣給了不能生育的夫婦,有的則是被打成了殘廢逼其沿街乞討,有的就是被訓練成演雜耍的了……
聽到這里,我的心驀地柔軟起來。
我知道了,她其實并不是要看熱鬧,而是看引起熱鬧的主角兒是誰。
我曾聽母親說過,她還有一個兒子,三歲的時候丟了。
(編輯 靜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