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秒愛

他身體前傾，兩手緊緊相握，指尖都有點發白。臉，埋在黑色禮帽里。

他是個瀟灑的舞者，街舞尤其帥，在健身機構上班。他愛上了前來健身的一位大學女生小琪。熱戀期間，他曾經把一枚戒指縫在玩具熊里，送給女友。針腳肯定很蹩腳，卻讓對方十分感動。

相戀兩年，因為種種原因，女友決意離去，不接電話，不回短信，拒絕見面。生性驕傲的他幾乎夜夜買醉，不得不求助電視臺某檔節目，寧肯在大庭廣眾曝光私密，也要作最后一搏。

講完自己的故事，他聽到主持人說:“好，我們也聯系到了小琪，但是她并沒有表示一定要來。現在讓我們一起等待10秒鐘。”

漫長的10秒鐘。暗下來的燈光里，他整個人都皺縮起來，窩在椅子里微微發抖。

燈光甫亮，小琪走了上來。穿著名牌學校的藍白色校裙，梳著馬尾，模特般的身材。眼睛有點浮腫，還有黑眼圈，仍然標致，貌似張柏芝。

而他，在扭頭看到她走上來的一瞬間，人就放松了。身體靠在后背上，攤開雙手，目不轉睛地盯著她，開始不由自主地微笑。

這是什么?

這是愛情。青春期最為飽滿的讓人刻骨銘心的一種情感。就在這短短的10秒，那積壓許久沒有出口的愛猛然迸發，猶如沉悶星空綻放出漫天火花。

結局并不美好。盡管女孩愛意未絕，但是由于家庭的強力阻撓，加之男孩身邊總有漂亮女學員圍繞，她選擇了放棄。眾目睽睽下，他傻傻站在那里，淚水接二連三地滴落下來。

以世俗的眼光看，他們遲早要分手。外貌雖是金童玉女，但女孩的家境和學歷更為優越，男孩的工作領域又常常會傳出桃色新聞，在最初的激情過后，勢必會有一次次的爭吵。

我不惋惜這個結局。他們還如此年輕，必將擁有新鮮的戀情，撫平傷痛。

但值得回味的，是男孩在10秒鐘結束之際的那個笑容。眉眼處的細微變化，包括每一根眉毛的戰栗，連梁朝偉這樣的演技派也無法模仿——都在告訴你，最高濃度的愛情，如何動人心魄，如何一去不返。

《戀愛的犀牛》之所以流行，也是在“販賣”最高濃度的愛情。

單相思的馬路在舞臺上嘶吼:“我怎樣才能讓你明白我是如何地愛你?我默默忍受，飲泣而眠?我高聲喊叫，聲嘶力竭?我對著鏡子痛罵自己?我沖進你的辦公室把你推倒在地?我上大學，我讀博士，當一個作家?我為你自暴自棄，從此被人憐憫?我走入精神病院，我愛你愛崩潰了?愛瘋了?還是在你窗下自殺……”

臺下的人，心也隨之絞痛。青蔥歲月，誰沒有過這樣高濃度的一段愛情?

有位朋友說，大學畢業時，他跟女友分配到了不同的城市，雙方都不能妥協，十分痛苦。那次，他去女友所在的城市最后一次看她，提出分手后，彼此緊緊擁抱，抱頭痛哭。他說，那樣的哭，之后戀愛成婚，再也沒有過。

其實不是舍不得，而是確信無法繼續，將徹底失去對方，那一刻，愛達到最高濃度。

戲劇好比月光寶盒，讓你逃避現實，回到最想去的一段時光，哪怕彼時正被愛情折磨，也會好過當下頭腦空無一物的麻木。最高濃度，雖不能至，心向往之。

在世俗生活里，愛情不是酒，越釀越香。愛情更像一件日用品，它被倏然激發，然后被慢慢消磨，變成親情或者別的情感，所謂相濡以沫;或許會遇上新的人，再度激發再度消磨……但下一次愛的濃度總會有所降低。而凡能用錢置換的，只是欲望，不是愛情。除了藝術家、演員等，這類情感充沛的人，總能投入全力去愛，把傷痛變成創作的動力，通過畫布、樂譜、舞臺來宣泄，普通人會歸于平靜軌道。

求之不得，或者正在失去，最易激發愛的最高濃度。

還有愛的能力，就去好好愛一場。不管結局聚散，能夠最高濃度地愛一次，哪怕只有十秒，每一個笑，每一顆淚，都將成為此后人生的珍寶。夕陽落了，星星散了，唯有這些回憶，終老陪伴。

編輯 / 雨 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