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本來是個父慈女孝的感人場景,可是到了辛麥和她老爸這里,這事就變得有點讓人哭笑不得了。
春節馬上到了,辛麥在商場里給老爸老媽一人買了一件上衣,爸爸的是件青黑色外套,媽媽的是件紅色團花棉衣。款式大方,花錢還不多,辛麥笑嘻嘻在收銀臺前交款,想起自己比去年少花了200元還買得這么滿意,就格外高興。
回頭拿到家里,剛一進門,老爸看到她提著兩個大袋子立即就眉開眼笑了。衣服拿出來,老爺子不看衣服先看發票,一看一件上衣100多元,那笑容立馬就僵硬了。
旁邊老媽歡天喜地地試衣服,老爸將上衣一放,轉而沉默地坐在沙發上,聚精會神地看電視。
辛麥還沒回過味來呢,一個勁兒地攛掇老爸試衣服,當爹的最后勉強站起來,穿上衣服在鏡子前一站,還沒等辛麥和媽媽的夸獎出口,就挑剔起來:顏色不正,領子太小,腰身也不夠肥。
辛麥有點不高興:看著也不錯啊,老爸您怎么挑那么多毛病。
老媽也極力附和女兒的意思,可是老爺子卻麻利地脫下衣服來了句:要不別人都穿名牌呢,這個雜牌子的地攤貨就是不上檔次啊。
辛麥差點沒氣歪鼻子,她扯著發票給爸爸看:“爸爸,這可是我在商場給您買的,什么地攤貨啊。”
老爸淡淡地掃一眼:“100多元,不是地攤貨是什么啊,隔壁王老頭,他女兒給他買的外套,500塊呢,人家那是什么料子啊。”
辛麥的臉一下子紫了,敢情說了半天,老爸是嫌棄自己買的衣服太便宜了。
她悶頭坐在沙發上,眼淚打著圈地在眼眶里轉,老爸怎么就這么不知道體諒她呢。
辛麥今年剛剛買了一套房子,每月刨除房供,剩下那點工資得應付一家子人的吃喝拉撒。本來已經足夠節衣縮食了,爸爸不幫自己不說,怎么買個衣服還嫌便宜呢。
她不是不知道爸爸一向哈名牌的風格,這也是她為什么先斬后奏的原因。去年,她帶著二老親自去商場挑衣服,爸爸一眼就相中一件400塊的上衣。她真有點舍不得,可是當著售貨員的面,還是咬牙買了下來。爸爸是高興了,可回家后辛麥半個月沒舍得買肉。今年,為了避免去年的尷尬,她自己去買衣服,本以為這樣爸爸就不那么挑了,可是,買回來的衣服還是被明確否定了。
花了一百多元錢,還落了一身的不是,辛麥說不出的郁悶,她覺得自己該和爸爸好好談談。其實她不在乎給父親花多少錢,可是,爸爸也不能將工薪階層的女兒當大款啊。
再說,如果老人有什么急事用錢,她就是再沒有也得出去借,只是這平常的衣服,怎么就不能湊合了呢?
爸爸聽了辛麥的嘮叨,臉子立刻耷拉了下來。他起身將那衣服扔到臥室里:“好了好了,我收下還不成嗎,別天天和我哭窮,你又不是沒房子,誰讓你非要拔份當房奴了。”
辛麥的眼淚嘩的一下下來了,爸爸最后一句話,真讓她有點寒心。
是,她是有房子,結婚的時候40平方米的舊樓房,她一住就是這么多年,孩子大了,床都沒處放。如今她買個大房子改善環境,父親不幫助自己不說,還極力反對。反對的理由竟然是她當了房奴妨礙了盡孝心,這樣的事實讓辛麥的心一下子冷了。
從小到大,她就知道父親是個自私的人,可她沒想到,父親竟然自私到這個地步。
2
回家后,辛麥獨自在臥室里哭了一場,老公問起,還什么都不能說。
她可不想因為一件衣服或者一句話影響老公對岳父的印象。
可滿肚子的委屈怎么也得找個人傾訴,辛麥想到了韓玲。作為最好的朋友,她一直對自己的家事了如指掌。
聽到辛麥的抱怨,韓玲哈哈大笑,她只一句話就讓辛麥沒了脾氣:“你剛知道你爸是這樣的人啊,從小到大他不一直這樣嗎?”
那個瞬間,往事呼啦啦擠上來,辛麥想,是啊,父親從小到大不都是這個樣子嗎。
小時候家里窮,一周改善一頓伙食,爸爸總是自己用一個大碗裝滿紅燒肉放到櫥子里,她和弟弟只能喝點肉湯。媽媽有意見,可爸爸總用一句話來搪塞:“他們還小,吃的時候在后面呢。”
那時候辛麥除了嘴饞沒覺得什么,后來等自己有了孩子,所有好吃的都是孩子吃夠了自己才吃,直到這時候,她才意識到,爸爸當年的舉動是多么彪悍。
孩子小的時候,吃好東西的時候在后面;等孩子大了,爸爸又老了,更得什么東西都享有優先權了。
如此說來,對于一個自私的人來說,任何事情都能提出一個堂而皇之的道理來。辛麥想,爸爸怎么就不明白呢,作為孩子其實并不在乎吃多吃少,她在乎的是,怎么爸爸就能那么狠心。
聽著辛麥的質疑,韓玲還在電話里哧哧地笑:“別那么多牢騷了,其實你爸爸也挺疼愛你的。”
辛麥用手撫撫自己的臉,爸爸疼愛自己,這倒也不假。
她想起自己小時候叛逆,老被媽媽追著打,每次都是爸爸出面制止。那時候,她和弟弟搶東西,每每也都是爸爸出面將東西歸給她。還有,她獨自一人去大學報到那天,媽媽說爸爸輾轉反側了一夜,一直擔心著她路上的安危,后來直到她報了平安才放下心來。
所有這些細膩的點滴,其實辛麥一直都記得。讓辛麥不快樂的是,當初的這些愛,到了年老的爸爸嘴里,就成了資本。
很多時候,一旦辛麥做的事情不如他的意,他馬上就會陳谷子爛芝麻地說起:幾歲幾歲的時候背她看過一次病;幾歲幾歲的時候給她買過幾本書;幾歲幾歲的時候為她著過什么急累過什么心。
那些溫暖雋永的往事,從爸爸的嘴里說出來,美麗的回憶頃刻變了味道。爸爸標榜的語氣旗幟鮮明地賦予了這些往事另外一層意思——我曾經對你那么好,現在該你償還我的時候了。
辛麥嘴上不說什么,可心里一直蹦■著一個反問:誰家父母不疼愛自己的孩子啊,怎么那些疼愛,到了父親這里,就成了等價交換的籌碼?
她想起書上那句話,父愛是無價的,可爸爸似乎從不那么認為。
有一次,辛麥好久沒回家,再來時提了一條魚進門,無意中竟聽到爸爸跟弟弟嘟囔:閨女都是賠錢貨,生女兒可太不劃算了。
那天,辛麥飯都沒吃就走了,爸爸的話好像一把刀子,嘭地扎到了她的心上。
3
偶爾,辛麥也會做自我檢討,是不是她做得真的不夠?她總反復追問韓玲這個旁觀者:“你說到底是我不對,還是爸爸不對?”
韓玲這次不笑了,她在話筒里認真地說了一句:“其實你們都沒有錯。親愛的,一家人其實沒有真理可講的。誠然,父愛是偉大的,可是它卻不是白璧無瑕的美玉。在我看來,你的所有委屈都是因為對父愛這個詞太苛求了。是的,在我們身邊,是有好多一心一意無私疼愛孩子的父親,可是,誰讓咱們遇不到呢。而父親這個角色,又是生來注定的,作為孩子,我們只能無條件接受。”
辛麥不說話了,或許,她真的有點精神潔癖?
她驀然想起韓玲和自己說過的一件事情。前不久韓玲給爸爸買了一個MP4,想讓老頭自己下載點京戲,孰料,東西遞到老頭手里,老爺子眼皮一翻來了句:“這么小的屏幕讓我怎么看啊,你就疼自己,看你買的那個屏幕多大啊。”
韓玲笑著對她說老頭當時的語氣,雖然也有點生氣,可更多的卻是覺得老頭的思維好玩。
辛麥現在想想,如果自己老爸這樣說,她豈不要氣飛了?
如此看來,她或許真是有點苛求老爸了?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認真考慮父愛這個詞語,猛然意識到,過去自己對于父愛這個詞語,其實是有誤解的。在辛麥眼里,父愛就是一頂金光閃閃的桂冠,無論哪個男人戴上它,立刻就成了無私無畏的圣人。而事實上呢,父愛卻只是一頂普通的帽子,無論別人賦予它怎樣龐大的意義,有一點卻永遠無法更改,那就是帽子底下那個人的本性。
一個無私的男人當了父親會更加無私;而一個自私的男人,他當了父親之后,可能會在某個角度變得無私一點,更多的時候,他還是原來的那個他。
對于兒女來說,這個角色永遠都是無法替換和選擇的。這樣的時候,怎么辦?
接受,毫無怨言地接受,這是唯一的出路吧。辛麥無奈地垂下頭去,父愛如山,小時候的理解指的是父愛的深沉與厚重,年長幾歲才明白,其實這個比喻里還包含了另外一種意思:接受那份深沉與厚重的同時,還要忍受血緣里生出的那些壓力和委屈。
想通了,辛麥的辛酸不那么厲害了,她回身打開電腦,QQ上,韓玲給她發過來一條視頻地址。
打開來,原來是北京電視臺余聲笑談家事的一段VCR。
余聲的父母已經九十高齡,老頭老太太出現在鏡頭前,格外健康快樂。余聲說每次自己回家,父親從來不問旅途是否勞累,第一句話張嘴就問:“錢給我帶來了嗎?”
父親只要見余聲一次,就得要一萬塊錢。主持人大惑不解:“他要錢干啥啊?”余聲大笑:“我也不知道啊,我爸工資很高的,老兩口的錢自己都花不完。”
當著鏡頭的面,余聲將一萬元現金遞給父親,老爺子笑瞇瞇地將錢遞給老伴:“趕緊鎖起來。”這才回頭笑呵呵同女兒拉家常。
主持人大笑:“那您這家還回不起了呢,每次都一萬塊。”
余聲同樣大笑:“我爸不知道,其實那些錢都是我媽提前給我的,每次我進門,媽媽都先將一沓錢塞給我,然后我轉手再交給老爸,其實都是他的錢,可經過我的手,我爸爸就高興了。而讓他高興,是我們的最終目的。”
辛麥驀然有點感動,她第一次覺得,無奈地接受現實其實是個消極的策略,看余聲,用的方法多巧妙。
4
過了幾天,辛麥回娘家,老媽偷偷告訴她,那件衣服被爸爸退掉了。
辛麥接過老媽遞過來的退款,第一次沒有發脾氣。
過了兩天,她重新去了一家商場,還是買了件一百多的衣服,卻央求那個售貨員,開出400塊的發票。
這次拿回家,爸爸立刻眉開眼笑了。看著老爸在鏡子前左看右看的神氣樣子,辛麥偷偷笑了。
老小孩兒老小孩兒,她想,以后自己可要好好學一些哄老爸高興的技巧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女兒指給她看一幅畫,是一只駱駝。女兒的話讓辛麥有點感動:“媽媽,我覺得你天天都很辛苦,好像這只駱駝一樣。”辛麥一把將女兒抱在懷里,如果她真像這只駱駝,那么這兩個駝峰便是爸爸和媽媽吧,雖然馱著他們偶爾感覺負累,可是,如果失去他們,她的生命從此便不能完整了。
一定要像愛護駝峰一樣去愛護那份親情。她在心底對自己暗暗發誓。
編輯 / 王 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