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幾年前,重慶國光集團曾享譽海內外。然而,董事長劉宗朝最終卻淪為階下囚。他出獄時,親人都已相繼離世,他淪落成了一個拾荒漢,而且瘋瘋癲癲……
屢遭“大哥”打壓,“小弟”一再隱忍
羅學偉今年58歲,1978年,身為下鄉知青的他被重慶市中藥材公司招進其下屬國光制藥廠當工人。
1983年,他因懂技術、善管理,被提拔為車間主任,3年后被任命為副廠長,成了廠長劉宗朝的得力搭檔。
劉宗朝比羅學偉大兩個月,私底下,羅學偉尊稱他為大哥。雖然,當時國光制藥廠不過是一個只有百十來號人的小廠,但兩人都充滿了干勁,大刀闊斧地進行改革,經過兩年的努力,年產值達2000多萬元,各項經濟指標名列四川省第二名。
1988年,國光集團成立,經營規模進一步擴大,資產達3億多元人民幣,成了享譽海內外的知名企業。羅學偉卻表現得非常低調,他認為成績來自集體和廠長劉宗朝,有什么榮譽一律謙讓。沒想到他的謙虛,卻讓劉宗朝的大腦極度膨脹起來,在企業管理和發展上,兩人逐漸產生了分歧,劉宗朝在經營決策上表現得越來越隨意,并且任人唯親,容不得不同意見。
1989年7月,劉宗朝調進一個叫王華軍的五級鉗工,要讓其擔任機修車間主任。羅學偉不同意,建議說:“王華軍的確有技術,但性格魯莽,不一定能勝任車間主任。要不,對他考察合格后再任命?”劉宗朝不置可否,會后卻把羅學偉的話告訴了王華軍。王華軍當時就沖出車間,不知從什么地方拿了把刀,揚言要殺羅學偉,被其他工人攔下了。王華軍并沒有消氣,下班后,又跑到羅學偉的家里鬧事,將羅學偉打得住進了醫院。
發生這起轟動全集團的工人毆打集團領導事件,王華軍至少應受處分吧,但躺在病床上的羅學偉卻聽到一個驚人的消息:第二天,劉宗朝就直接任命王華軍為車間主任了!他不由得氣憤難平,心想:劉宗朝這么做,讓我威信全無,以后還怎么工作?
羅學偉出院上班后,王華軍果然處處同他作對。王華軍因為心胸狹窄,工人們也不服他,要么提出換崗,要么出工不出力。眼看著指標月月下滑,羅學偉心里急得不行,劉宗朝卻認為是羅學偉抓生產不力,兩人的關系也因此越鬧越僵。
其間,因為銷售額下降,羅學偉帶領銷售部的人員四處調研,寫出詳細的調研報告,并提出了具體整改措施。哪知開會時,劉宗朝卻把這個報告一棍子打死:“羅副廠長,你這個方案肯定不行,你不是搞銷售出身,根本不懂行情,還是讓馬廠長(另一位副廠長)再搞一次調研看看吧……”
因為受到劉宗朝的持續排擠和打壓,羅學偉不得不另尋出路。1990年1月,他提出停薪留職的要求。
辭職后的羅學偉只能四處打工,與朋友籌了1.6萬元,辦了一家電子企業,經營一年多后,資產達100多萬元。就在羅學偉準備長期干下去時,劉宗朝卻“三顧茅廬”,要羅學偉回集團繼續為國光效力,他態度誠懇地說:“學偉,國光集團正處于大發展的好時機,希望你回來幫哥哥一把。”并保證今后不干預羅學偉的工作,遇事多與他商量、溝通。
羅學偉被劉宗朝的誠意所感動。1991年5月,他返回國光集團。然而上班第一天,劉宗朝就為財務管理與羅學偉發生了沖突。當時公司有一個叫李哲的大學生負責信貸,劉宗朝給他寫了全權委托書。
羅學偉得知此事后,認為這樣做容易出事,他建議劉宗朝收回對李哲的委托書。劉宗朝不為所動:“我們做領導的,要對下屬充分信任。疑人不用,用人不疑,這才是當領導的胸懷!”見劉宗朝執迷不悟,羅學偉提高了聲音說:“劉總,一旦李哲出事,那是要坐牢負法律責任的!”誰知劉宗朝聽了他這話非但不生氣,反而笑了:“羅總,說實在的,沒有坐過牢的人生不是完美的人生。我劉宗朝什么車都坐過,就是沒有坐過警車呢。”
僅僅過了兩個月,羅學偉的擔心就應驗了!李哲憑著全權委托書,私自貸款100萬元到廣州做生意……
李哲事件由此成為國光集團衰敗的轉折點,重慶各大銀行從此對國光的貸款申請卡得特別嚴,再不像以往那樣,只要寫申請就貸款,而是嚴格按照規定,層層審核、嚴格管理,國光融資越來越艱難。
事后,羅學偉主動找劉宗朝交心:“劉總,如果你不認真強化自己,上帝不會永遠偏愛你的……”劉宗朝正處于事業高峰期,根本沒人敢這樣對他說話,他把羅學偉的實職撤了,讓他四處搞“調研”。
1991年8月,劉宗朝將羅學偉降職安排到貴州六盤水分廠任廠長。這個廠是新建的,不僅離總部遠,而且交通不方便,羅學偉什么話也沒說,第二天就去上任了。但劉宗朝不撥一分錢資金,讓羅學偉自己想辦法。為顧全大局,羅學偉一概隱忍了。
昔日風光如今落難,多少恩怨都已蕩滌而去
1994年6月的一天,羅學偉和助理回重慶辦事,在經過巴南區一品鎮時突遇車禍,助理不幸遇難,羅學偉也身受重傷,住進了醫院。此時,他不僅沒有盼到集團的慰問,反而受到迎面一擊:公司鑒于他的身體情況,免去他六盤水分廠廠長的職務,由分公司辦公室主任代理他的職務。
墻倒眾人推。羅學偉在擔任六盤水分廠廠長期間,由于工程問題得罪了當地的一名官員,看到羅學偉被撤職,1994年10月,這名官員便組織一些人員審查他的“經濟問題”,劉宗朝也“配合”調查。可是,調查組反復折騰了3個月,卻一無所獲,誰知,當羅學偉回到國光集團時,迎接他的卻是一紙下崗通知。
羅學偉失業了,生活的重擔很快將他壓得喘不過氣來。此時,他讀中專的女兒學費還沒籌齊,妻子又沒有穩定的工作,全家的生活頓時陷入困頓。
羅學偉只得四處尋找工作。然而,他因為經濟問題被撤職的消息不脛而走,很多單位都拒絕聘用他。無奈,他只得到建筑工地找活干,幫人背磚,一塊磚1分錢,一天下來,累得要死卻只能掙幾塊錢。
一個月后,一位朋友見到他很驚訝地說:“羅總,好歹你也是管理過幾千人的廠長,怎么會淪落到如此地步?我有一個朋友正在做汽車零部件批發生意,正缺少管理人才,你先到他那里去吧。”
在朋友的引見下,羅學偉終于在那家汽車零部件公司重新找到了工作,老板還讓他當了常務副總,并借給他5000元錢,解決了女兒的學費問題。
與羅學偉的顛沛流離相比,劉宗朝風光的日子也漸漸走到了盡頭。由于盲目擴張,國光集團收購或并購了12家分廠,劉宗朝還想讓國光成為一個世界性財團。1991年,他獨自去了一趟美國,回來后聲稱在美國設立了3個分公司……
結果,12家分廠不僅沒有給集團帶來實際利益,反而讓國光背上了沉重的包袱。廠里也無人知道美國公司的情況,只有一次來了一個外國人,與劉宗朝關起門來談了半天,出來后劉宗朝稱與老外談合作,并說老外沒有了回國的路費,要求廠里支付。廠里財務人員去付錢時,發現該老外竟住在一間非常簡陋的旅館里,根本不像是投資者,最終沒給錢。
1994年前后,國光集團資金鏈斷裂。劉宗朝先是要求內部集資,接著又向社會上集資。當時國光廠名聲很響,而且風傳要上市,集資年利率高達20%,抱著現金來要求集資的人排成長隊。一年后,國光集團虧損的消息對外披露,參與集資的市民上訪,感到無力回天的劉宗朝竟然“失蹤”。直到1996年3月,他才被警方從北京帶回,因瀆職罪被判處4年有期徒刑。隨后國光集團清理破產,上萬名員工下崗。
獲悉國光破產、劉宗朝坐牢的消息后,羅學偉非常吃驚。想到過去那么紅火的國光集團就這樣不復存在,上萬名員工生活無著落,他感到痛心。
2000年年底,劉宗朝出獄。他父母雙亡,沒有子女,在服刑期間,妻子和唯一的親弟弟也相繼因病去世。沒有一個親人來接他回家。
羅學偉卻開始重新崛起!2001年,他到重慶海浪集團擔任生產顧問,并在2005年受命擔任集團下面的重慶制線廠廠長,企業固定資產達1000多萬元。
一晃幾年過去,羅學偉已無暇或不屑再去理會昔日“仇敵”劉宗朝了。
2009年3月17日,羅學偉應邀參加昔日國光集團的同事聚會,得知劉宗朝被判刑前已被開除黨籍、廠籍,他如今孤單一人,到了靠撿拾垃圾度日的地步,而且瘋瘋癲癲,狼狽而凄惶。他居住的兩間屋子臟得無法下腳,墻角堆滿密密麻麻的煙頭,這些煙頭都是他在外面撿來的,竟達上萬支……
羅學偉心里什么滋味都有,唯獨沒有快意。雖然他與劉宗朝有“深仇大恨”,但他的“仇敵”已經倒霉到了如此地步,也使得他那些恨失去了意義。
4月13日,國光的幾位老職工相約來到九龍坡區鐵路新村劉宗朝租住的地方,幫他打掃衛生,光清理出的垃圾就有5板車。他們又把一身臟兮兮的劉宗朝背到澡堂去洗澡,幾個人按著、哄著,洗了三四個小時,又給他剪指甲……洗完澡后,幾位老職工又去給他買了內褲、米、油等生活必需品,隨后每周定期去幫他洗澡、做清潔。
羅學偉聽說后百思不得其解:當年國光集團破產后,這些老職工跟著下崗,現在生活條件都很差,為什么還要幫助劉宗朝呢?
情動山城!昔日被害慘的“小弟”帶大伙來救你
一天,羅學偉趕到劉宗朝的住處,恰好看到一位老職工正坐在院子里,給劉宗朝剪指甲。住在附近的張阿姨見此情形,不解地問道:“他當過你們老總啊?我還以為你們跟他是親戚呢!說實在話,他瘋瘋癲癲的,哪怕是我們這些鄰居平時也會感到厭煩。你們咋對他這么好?到底是圖的啥呢?”羅學偉忙接口說:“這位大姐你還不知道吧,就是他害得大伙不僅下崗,就連家底也賠光了呢!我看他們腦子進了水,才會幫這個大仇人。”
誰知,一旁正在替劉宗朝清洗衣服的老職工劉菊連忙反駁說:“劉總雖然把我們國光廠整垮了,但他在位時沒貪污過一分錢,當初單位幾次分房,他都讓給了別的職工。我們也是念著他的好。”
聽到這話,羅學偉心里顫抖了!
劉宗朝見到羅學偉后,眼睛直盯著他看,嘴巴里“啊、啊”地叫個不停。歲月無情,劉宗朝已經記不起眼前的這個人是誰了。過了好一會兒,他突然“嘿嘿”地笑了幾聲,隨后開始滔滔不絕、唾沫四濺地說:“你知道我是誰嗎?我是劉宗朝!當年,我管理過幾萬人的集團公司!”羅學偉又一次悲從心起——以前是為自己,這次卻是為了“老對手”。
幾天后,羅學偉一個人不由自主地來到劉宗朝的住處,見到羅學偉,劉宗朝用手指在嘴上一比,“噓”了一聲,然后神神秘秘地指著一具棺材模樣的大木盒子對羅學偉說:“這是我的最新研究成果,名叫冠歸舍,不管你得了什么病,只要你進去躺一躺就能治好,而且能抗衰老,躺過后至少活200歲。”看到如此落魄和瘋癲的劉宗朝,羅學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從口袋里掏出1000塊錢塞進他口袋。
在回家的路上,羅學偉心里感到一陣難過。他想著老同事們尚且不計前嫌幫助劉宗朝,自己為什么就不能放下往日的恩仇,幫這個落難的“大哥”一把呢?
6月4日,羅學偉找來顧亞松、賴立功和劉菊等幾位老同事商量,希望舉行一場為劉宗朝捐款的活動。一聽羅學偉要主動幫助劉宗朝,很多人都不理解,對他說:“老羅,以前劉宗朝整得你那么慘呀!”羅學偉笑了笑,說:“我早就忘掉這些個人恩怨了。劉宗朝是我昔日的領導,如果不是他的打壓,我也不可能有今天啊。我不僅不恨他,還要感激他呢!”
隨后,他們將捐款倡議書張貼在原國光集團職工宿舍區。“昔日國光集團的員工們:劉宗朝是我們昔日的集團一把手,他雖然有過錯,但他當年畢竟是個從不謀私利、不涉貪的清官。如今他身患疾病,孤苦無助,希望大家伸出援助之手……”
倡議書一貼出來,立即在原國光集團的老職工中引起強烈反響。照片上,昔日西裝革履、風光無限的老總與現在撿拾垃圾的瘋老頭,形成鮮明的對比。老職工們一邊看一邊流淚。雖然集團破產時,他們也罵過,也曾經上訪過,但當看到曾給他們帶來榮譽和輝煌的老總生活竟然如此潦倒,他們的心頭不由自主地發酸,紛紛掏出錢來放進捐款箱。
羅學偉帶頭捐了一筆錢。一個星期后,捐款達兩萬多元。大家松了一口氣,認為現在可以把劉宗朝送進養老院,這樣他的后半生就可以安然無憂了。可羅學偉卻提出了反對意見:第一,劉宗朝現在還瘋瘋癲癲,需要查清病因,對癥治療,使他的生活能夠自理;第二,劉宗朝目前吃的是低保,因為他被判刑前已被開除廠籍,目前醫保、社保這些全都沒有,如果再有生瘡、害病之類的,將需要大量的費用。羅學偉說:“做好事就要做徹底,解決他的后半生的生活問題。”大家均贊同羅學偉的意見。
羅學偉與幾名老職工進行了計算,如果幫劉宗朝補交醫保、社保,大約還需要20萬元。老職工們在集團破產時,下崗的下崗,失業的失業,現在他們的捐款已經盡到了心意,不好再向他們進行募捐了,羅學偉決定向社會募集愛心款項。
6年前,羅學偉就已學會了上網,他知道網絡的力量,決定通過網絡募捐。羅學偉的倡議在天涯論壇貼出后,立即引起強烈反響……6月底,共收到網友捐款4萬多元。
這時,看到劉宗朝的捐款一下子達幾萬元,有些職工卻提出了不同意見,認為劉宗朝的生活標準不應高過下崗職工。羅學偉勸他們說:“劉宗朝現在只是一個落難的老頭,不應該再對他有什么苛求了。我希望能一次性地給他解決掉所有問題,幫他把社保、醫保都辦好。如果能募捐到20多萬元,就能徹底解決他后半生的問題了。”
羅學偉聽說一個名叫彭光明的原國光職工,現在做外貿出口加工,賺了不少錢,于是登門找到他,希望他能幫忙。彭光明二話沒說,立即答應了羅學偉的請求,捐了一萬多元用于劉宗朝的前期治療。
在羅學偉等人的推動下,越來越多的人知道了劉宗朝的事,紛紛伸出援手。希爾安藥業有限公司派專人為劉宗朝申辦了養老、醫療保險;重慶澤瑞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愿意為劉宗朝提供住房……
目前,劉宗朝已經被羅學偉等人送到九龍坡黃桷坪鐵路醫院心理衛生中心醫治。對于劉宗朝的后半生,羅學偉心里已有成熟的想法,他和大伙會負責到底,需要錢他想辦法帶頭拿;如果能治好劉宗朝的瘋癲病,他能有清醒、明白人事的一天,羅學偉和大伙兒還要和他一起共度夕陽晚景。
編輯 / 尤 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