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僵持
女兒上學后,我進到她的房間,打開她的床頭柜,里面擺滿了化妝品,仔細一看,咦,竟然還有玫瑰精油。我一愣,16歲的女兒竟懂得用精油來護理肌膚了?人人都說,當女孩子特別愛美時,就要注意她是否在早戀了。
從女兒上初中起,我對她身心發育及情感的關注,更超過了成績。現在這個社會,孩子們身體都早熟,可是心理卻十分懵懂。作為一個女孩的母親,又怎么能不多操份心呢?女兒一直還算讓我省心,初中畢業后順利考上離家不遠的重點高中。
可從她上高中這一年多以來,她不再如初中那樣什么話都跟我說了。常常我想跟她說話,她一臉不耐煩的表情。沒辦法,我只能用這種方法去得知她的近況。
我打開書桌的抽屜仔細檢查。如果真有早戀,應該會有蛛絲馬跡可循的。而中學生們的早戀,則是寫紙條或者送點小東西什么的。但什么也沒有,我不相信地翻了翻她的書與筆記本,都沒有發現什么問題。
我打開衣柜,衣柜里的衣服還是早前那些。我長噓了一口氣,所有的東西原樣擺好,不能讓她發現我在翻她的東西,她很敏感。
雖然沒查到什么蛛絲馬跡,可是我心里總不踏實。我可是記得非常清楚,昨天下午,我下班回來時,竟然見到她帶了男同學陳樹森回家來。雖然他們都是在書房里,仿佛落落大方地聊著書,但我總覺得,他們的神情間,有些異樣的味道。我也是從少女時代走過來的,我在女兒這么大的時候,已經喜歡班上的男生了。
我那個時代,大部分人的喜歡也只是精神上的。但女兒這代人,報紙雜志上天天都有少女進行人流的新聞呢。
但我沒想到,她卻知道我在她房間里翻動東西,并因此與我冷戰,整整三天不與我說話。
二、提筆寫一封信
第一天晚上,我毫不知情,飯桌上連問了女兒幾個問題,她卻連瞧都不瞧我一眼,我心里一頓,知道她已經發現了我翻看她房間的事情。那一瞬間,我不由怒氣沖天,當場就要發火。老公連忙夾了一筷菜放到我碗里,說:“嘗嘗,很好吃。”
我抬頭看他,他的眼神分明告訴我,不要發火。我咽下火氣,一家人無語地吃完那餐飯。
第二天晚上,我看也不向女兒的方向看一眼,也無視老公在晚飯間連說了好幾個不好笑的笑話來調節氣氛。第三天中午,老公特意來我公司與我一起外出吃中餐,邊吃邊做了我許久的思想工作。老公說:“你就想想吧,你上初中時,你父母私自拆你的信,翻你的日記,你是什么樣的感受?”
我沖口而出:“這怎么相同?”老公溫和地回答:“有什么不同呢?”我愣在那里,想起自己上初中時,因為父親私自翻看我的信件,氣得一周不理他的情形。
那天下午,我在辦公室里不停地回想自己的中學時代。中學時代的我已經非常叛逆,與母親簡直是“仇敵”一般,常常是母親說什么我都裝聽不見。那時候常常將母親氣哭。
當年的自己與如今的女兒漸漸重合成一個人了。我嘆口氣,自己真是好心辦壞事了。那么,該由我來解開這個結。
下班前,我終于提筆寫了一封信。
我親愛的女兒:
我今天難過得沒心思上班,女兒,在你出生的一剎那,得知你是女孩之后,你不知道我多么歡欣,我想,漫長的一生里,我終于找到一個永不言棄永不背叛永遠相愛的最親密的朋友了。可近一年來我發現,你對我疏遠冷淡!一定是我做錯了什么吧?我知道,媽媽不該去你房間里亂翻東西,我在此鄭重向你道歉。但以后我做錯了什么,請你當面提出來,不要對我不理不睬,我好難過。
裝進信封里,回到家后,放到了她的書桌上。
那天晚上,我叫她吃飯時,她答應了一聲,然后說:“今天這菜是媽媽炒的吧,味道不錯。”
就這樣和解了。
三、風云再起
然而沒過幾天,又有一件事讓我“炸”了。
那是我下班時分,走到離家不遠的地方,我看見女兒與她的朋友小美正站在某處說話。我剛想去招呼她一起走回家,忽地發現她轉過身去。我才看見她們身后居然是一臺安全套自動售賣機。
我的心一頓,只見女兒左顧右盼之后,居然從錢包里拿出一個硬幣往里投。我的頭頓時一炸——難道,女兒竟然要用安全套了嗎?
我來不及思考,本能地就沖了過去。將她們兩個都押解回家,對著女兒質問道:“你說,你與陳樹森發展到什么地步了?”她辯解道:“我們什么都沒發生!”怎么可能,什么也沒發生,怎么可能會去買安全套。我氣呼呼地問小美:“她不肯告訴我,你一定清楚吧?告訴我!”小美看來是不想卷入我們娘兒倆的戰爭,立刻就告辭回家去了。屋子里只剩下我們母女,女兒含著淚沖我嚷嚷:“我告訴你,我們只是好奇,想去試試,投一個硬幣進去是否真的會有物品出來。就是這樣。”這樣的解釋太不可信,我沖動之下,將桌子一拍:“我要聽真話。”女兒哭得稀里嘩啦的:“你根本不相信我,你根本不相信我。”
可是老天,這種情況怎么能讓人相信。
她喊完這句話后,任我如何問如何說,都冷著臉一聲不吭。我幾乎要氣瘋,正恨不得給她幾巴掌時,老公回來了。老公將我拉了出來,又單獨與女兒說了半天。
四、我告訴女兒那個年代的16歲
晚上入睡時,老公在臥室里勸了我很久。說這種事兒急不得,還說就算是女兒與陳樹森真到了性的那一步,女兒懂得利用安全套也是好的。我愣住,確實老公說得對。人家西方父母不是還特意放一個安全套到孩子書包里嗎?
如果她真的與陳樹森有了什么,那她如果不用安全套,我才更應該著急。然而,我多么不希望女兒過早地進入戀愛呀,她此階段應該專心讀書才是。
思前想后,我又后悔起自己那天的沖動來。此時此刻,我不應該發火,而是應該靜心與她談談。然而如何談呢?有些話,實在是不知如何開口。思前想后,第二天我又寫了一封信給她。我心愛的女兒:
今天我要跟你講我少女時代一個女孩的故事。我們那個時代的16歲,是什么樣子呢?男女生多穿藍黑色衣服,男生女生基本不說話。但就算這樣的環境,其實,每個女孩子心中都會有喜歡的男生。而我要跟你說的這個女孩,名字叫小薇。小薇喜歡的那個男孩,是個看起來非常老實用功的男孩。小薇跟我們不一樣的是,她向那個男孩表達了她的感情。你不知道,那個時代,雖然我們每個人心中都會有喜歡的人,但通常都不會表達出來。那種感情,我們會深深地將之埋在心里,成了自己或者知交之間的秘密。
表白了之后,小薇與那個男生,開始經常爬墻外出相會。有一次終于被學校抓到,于是被學校雙雙開除。但就在此時,小薇卻發現自己懷上了孩子。那個時代,未婚女孩懷孕被認為是天大的丑聞。她不敢向自己的父母說,更不敢跟朋友說,而唯一可以說的那個男生,家里卻幫他在外地找了一個學校又去上學了。于是,痛苦無助的小薇,終于跳河自殺。
信寫到這里,我幾乎寫不下去了。停了停筆,才又接著寫下去:現在回想起當年好友小薇,媽媽依然心痛不已,16歲的生命,正是如花的季節呀。因為有了小薇的前車之鑒,媽媽才如此緊張。
回家后將信從門縫中塞進她緊閉著房門的屋里。我知道她在屋子里,知道她正在惱怒中。但她應該會看我的信,也許過一兩天再看。
五、和女兒的約定
我正在做菜時,女兒推開了廚房門。我看著她有點不知所措,真沒想到她會這么快看信,而且主動走進廚房來。
她卻叫道:“媽媽,我看完信了。”我本能地說:“那天的事對不起。”她走過來摟住我的肩說:“媽媽,那天我與小美真的只是好玩,因為聽班上同學說過,投了硬幣也不一定會有東西出來,所以我與小美想試試。我與陳樹森,就好像是哥們兒一樣。我倒是有喜歡的人,但他都不認識我。”那種臉紅正是一個情竇初開的女孩的表情。我也摟住她的肩:“我相信你,一直都相信的,可媽媽總是太緊張。”女兒不說話。我說:“昨天我想了一夜,覺得小薇之所以會自殺,是因為她不懂得向人求救,特別是不懂得告訴她媽媽。就算在那個時代,一個女生懷了孕,也完全不必自殺,她還有很多方法面對。”女兒看著我,很是認同的表情。我又說:“媽媽在此再一次向你鄭重地道歉。但孩子,你知道為什么我那么著急嗎?因為媽媽發現你也不懂得向旁人表達你的要求與感情,哪怕這個人是最愛你的媽媽。孩子,這世間父母會是你最后最堅強的依靠,也想做你最好的朋友。這很難,因為我們的16歲與你們的16歲相差太遠,不過,你能不能試試多跟我們講講你的生活,帶領著我與你爸,再一次進入到16歲的年齡,重嘗你們年輕人的新鮮、熱情、激動。怎樣?不要擔心我們聽不懂,因為你可以教我們。”
女兒不好意思地笑起來,點了點頭,又頑皮地伸過手來說:“那好,我們拉鉤。你要一直信任我,而我將心中的事講給你聽。”
我鄭重地伸過手去,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女兒帶點撒嬌的意味笑了,我心有點甜又有點迷茫:在做母親的前路上,我依然任重而道遠,不過,就上下而求索吧。
編輯 / 尤 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