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一名老員工病危,何力開車帶著領(lǐng)導(dǎo)和同事去探望。
“哎,讓你去那邊,沒聽見?!”遽然刺耳的斷喝沖進車內(nèi)。尋聲望去,對面酒店在組織員工清掃門前積雪,一個瘦女人站在臺階上氣急敗壞地指揮著。女人踩著尖細跟鞋,在臺階上急速移動,忽然腳底一滑,身體趔趄著險些跌倒,卻不待站穩(wěn)又揮起胳膊,食指化劍般直伸出去:“二組,誰讓你們把雪堆那里的?趕緊清走!”“一組別傻站著!”
“這女人,隨便一嗓子滿城都聽得見。”“這暴脾氣,更年期吧?”車里人議論著,何力蹙眉,信號一變就開車前行,后視鏡里的女人縮小了,叫嚷什么已聽不清,那份尖銳卻極具穿透力,不依不饒跟出老遠。
醫(yī)院里,老員工已失了意識,唯枯瘦的手死死攥著女人。醫(yī)生拔下呼吸機,女人撕心裂肺地啞著嗓子叫:“不要,我們還沒說夠話呢,你說天天陪我說話的,你答應(yīng)的——”女人被親人拉開數(shù)次復(fù)又撲回去數(shù)次,何力不忍再看,轉(zhuǎn)身出了病房。
往回走時車內(nèi)很靜。
“長沒長腦子,能把雪倒那兒嗎?”尖厲聲劃破車內(nèi)寂靜,正是來時路口,一個多小時了,瘦女人居然還站在臺階上呼喝,臉和手都凍紅了,頭發(fā)凌亂,表情干硬。“簡直是怨婦。”“其實每個冷漠自私的男人身后都必定會有這樣一個怨婦。”說話的人聲音不高,何力卻被震得方向盤幾乎脫手。
何力下班到家時妻還沒回來,家里很亂,倆人在冷戰(zhàn),多久了呢?三個月?半年?記不得了。自從迷上網(wǎng)游,何力對一切都不在意了,妻軟硬兼施三十六計全用過了,也吵了無數(shù)回,到后來,迷了心竅的何力索性搬進書房,吃住在電腦前。何力模糊記起,妻最近似乎常常晚歸。快半夜了妻才回來,疲憊憔悴的臉上掛滿寒霜。何力訕訕地搭腔:“回來了?”妻不答話也不看向何力,顧自換衣,洗漱,而后“嗒”地鎖上臥室門,燈很快關(guān)掉了。
何力僵立在客廳里,一轉(zhuǎn)頭看見妻甩在門邊的鞋子,一只歪斜立著,一只躺倒了。哦,以前妻不是這樣的,妻曾說:鞋子要住在漂亮鞋柜里,那是它們的家。當年為買到稱心鞋柜,兩個人轉(zhuǎn)遍了家具城,那時,他們的鞋子總是干凈整齊地擺在鞋柜里。
何力拿起鞋細看,鞋邊沾著泥污,細細的鞋跟有兩處撞脫了漆,鞋面臟兮兮的。何力找來抹布,一點點抹凈泥,又找出鞋油鞋刷,慢慢地細致地擦。好久沒給妻擦鞋了,剛結(jié)婚時,妻的鞋全是何力打理的,每回擦完鞋,妻都會給他一個擁抱和親吻,溫柔地說:真好,這鞋經(jīng)你一擦,穿在腳上舒適又溫暖。那時兩個人多親密啊,這樣的美好竟被自己毫不猶豫地丟棄了……妻抱怨他不再給她擦鞋了,不愛她了。擦不擦鞋與愛不愛扯什么關(guān)系?再說結(jié)婚好幾年了,還講究什么情啊愛的?何力沒心情照顧妻的小情緒,只任性地在虛幻世界里沖沖殺殺,積金攢銀,逍遙快活,妻及妻的疲累委屈幽怨在自己眼里全都遁形不見了。一個屋檐下的夫妻彼此就是對方的一面鏡子,一個冷硬了另一個也會回以冷硬,冷戰(zhàn)從那時起曠日持久,鞋子就是從那時起不再回家了吧。
醫(yī)院里,老員工死攥著女人的枯瘦的手把何力的心銼得生疼,回程時同事不經(jīng)意的話語如同颶風,把何力吹得遍身疼痛,那疼讓他驚醒——妻,不該是怨婦!是自己的冷漠、自私、麻木凋零了妻的溫柔賢淑,趕跑了妻的通情達理,禁錮了妻的似水柔情……
鞋子擦好了,齊整地擺在鞋柜里,靜靜的,散著安然柔和的微光,微光中,何力仿佛看到妻溫柔的笑臉,那么甜,一如當年初嫁時。傻愣中,身后有低低啜泣,回頭,妻正淚眼婆娑地倚在臥室門口。
楠,我,今天看見你了,同事病重,你差點摔倒……何力講得語無倫次,頓住,半晌清楚地一字一頓地說:楠,我再不要陪電腦了,我要天天陪你說話,說一輩子,還要天天給你擦鞋,擦一輩子。妻哽咽著撲進何力懷里,用力捶打,緊緊擁抱。一個屋檐下的夫妻彼此就是對方的一面鏡子,一個溫暖了另一個也會回以溫暖,而溫暖的火種,便是讓鞋子回家。
編輯 / 孫魯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