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2月19日晚7時50分,蘭州市公安局110接到報警電話:有人在安寧黃河大橋上跳河了。蘭州市公安局水上派出所民警立即趕往事發現場,經過1個多小時搜尋,沒有找到落水者。2月21日,蘭州新華路派出所走進一個神情落寞、頭發花白的男子,“我把兒子扔進黃河了,我是來自首的”。
一個12歲的孩子,與親生父親究竟有什么樣的深仇大恨?隨著記者的深入采訪,一個再婚家庭的悲劇浮出水面……
難解的痛苦,再婚家庭有個執拗兒子
提到樊兆焱,鄰居和同事都認為,他是一個和善而能干的人。
樊兆焱,2009年38歲,甘肅省金昌市人,任金川區人事局機構編制委員會辦公室副主任,仕途穩定,生活安樂,與妻子劉敏撫養著一兒一女。
每天清晨,鄰居都能看到這兩口子分別帶著孩子上學,在他人眼中,這無疑是溫馨和睦的一家。而在工作上,樊兆焱也有不錯的成就,他雖然是副主任,但單位的所有事幾乎都由他管理,在同事眼中,樊兆焱對工作認真負責,人又和善豁達,口碑一直都非常好。然而,在樊兆焱的心底,卻有著太多難言的苦澀。
這一切,都要從他的第一段婚姻說起。
樊兆焱畢業于蘭州師專,后來在金昌一所小學任教。1996年,25歲的他認識了同在金昌當老師的女孩姜麗,他的人生軌跡也由此改變。第二年5月,在和姜麗相戀一年后,他們邁入了婚姻的殿堂。此后,隨著兒子明明的出生,這個家也變得更加完整。
但隨著日子的流逝,當初所有的歡樂都逐漸消散,磕磕絆絆中,樊兆焱才發現他跟姜麗之間有著太多的不協調。2003年9月,這段持續了6年的婚姻終于畫上了句號,而明明也被法官判給了姜麗。離婚那年,明明還不到6歲。
2004年5月,樊兆焱向法院變更撫養關系,并順利地爭取到了明明的撫養權,此后的日子里,他一邊撫養明明,一邊認真工作。不久后,因工作突出,樊兆焱被調入金川區人事局。
2006年11月,樊兆焱認識了同樣因為感情問題而離婚的同事劉敏,隨后不久,他們一起組建了一個新的家庭。
劉敏有一個比明明略小一點的女兒,從此單親家庭變成了一家四口,樊兆焱原以為能給明明一個完整的家,一開始,明明也沒表示出太過強烈的反對,跟劉敏和女兒相處得也算融洽,但沒想到的是,隨后不久,家庭矛盾猝不及防地拉開了帷幕。
一個周末,姜麗接走了孩子,說是要帶他出去玩。那天晚上,明明回來后,樊兆焱明顯覺得孩子的臉色有些不對,語氣也有些沖,回房間的時候直沖沖地撞在了妹妹的身上,妹妹一個趔趄,差點摔在地上,但明明看也不看一眼,徑直揚長而去。
吃飯的時候,明明陰沉著臉出來了,劉敏邊給明明夾菜邊說:“明明,多吃點肉,這樣才長得高?!钡珱]想到的是,明明直接把肉夾出來,扔在了桌子上。
“你不吃,就跟阿姨說一聲嘛,怎么這么沒禮貌呢?!?/p>
樊兆焱有些生氣,責備了他。但明明竟然將椅子一掀,直接走進了房間,然后重重地關上了門,只剩下樊兆焱和劉敏面面相覷,不明白到底是怎么了。
樊兆焱走進了房間,打算跟孩子好好談一談?!鞍⒁踢@么關心你,你就這樣突然發脾氣跑了,她心里得多難受啊,你要是有什么不開心,也該跟我們直接說出來啊?!狈嘴蛣傄婚_口,明明就像被戳到了痛處一樣一下子跳了起來:“什么關心我,就是她拆散我的家的,還有你,只顧著自己,根本就不管媽媽,她明明想跟我們一起生活,你為什么還要跟這個女人結婚?”
明明的話太過激烈,讓樊兆焱覺得很惱怒,他沒想到這個還不到10歲的孩子竟有這么多的想法。“這是大人的事,你根本就不懂!”
“別以為我不懂,我什么都知道,媽媽全都告訴我了!當初你們離婚也是因為你不對!”原來離婚后,姜麗一度把過錯都歸咎在了樊兆焱的身上,也把這些想法毫無保留地對孩子表達了出來,而樊兆焱再婚后,姜麗深受刺激,于是在孩子面前說了太多抱怨的話。
這些事,樊兆焱不明白該如何給兒子解釋,他想,終究只是小孩鬧脾氣而已,等日子久了,姜麗造成的影響,也會慢慢淡下去的。
深沉的絕望,兒子與妻子水火難容
樊兆焱隨后發現,他的想法太簡單了,一個年幼的孩子固執起來,比成人更加可怕。此后的日子里,明明開始變著法子挑劉敏的刺,她做什么他都不吃,每句話都能頂回去,哪怕有親戚朋友在場,明明也毫不收斂。
忍無可忍之下,樊兆焱動手打了孩子,但明明只是含著淚水,一句道歉的話也不說,一轉身,就跑到了姜麗那里,最后還是樊兆焱親自上門,才把孩子接回來。
對這樣一個小孩,劉敏有苦難言,她想了很多方法,也做了不少大膽的嘗試,希望能跟孩子交心,平日對明明噓寒問暖,比對自己的女兒還上心。人心都是肉長的,明明有些被感化了,抵觸情緒也稍稍緩和了一些,但只要姜麗一跟孩子獨處,孩子又馬上故態復萌,甚至變本加厲。在爭吵中,明明也不止一次地告訴樊兆焱,他就是想趕走她們,跟爸爸獨處,然后再把媽媽接回來,一家人完完整整地生活在一起。
可是,這偏偏是樊兆焱無法給孩子的,樊兆焱認為,一切問題都出在姜麗身上,他找到姜麗,希望得到她的寬容,共同給孩子一個正確的引導。然而,姜麗的回答卻是冷淡的:“你這個做爸爸的,自己無能,不能讓孩子開心,怎么還把責任推在我身上呢?”
談話不歡而散,不得已之下,樊兆焱只得找到前妻的單位和親屬,希望能有人斡旋調和,但這些舉措無一例外地失敗了。
由于明明過于強勢,時間長了,劉敏也懶得理睬他了,就勸丈夫好好教育一下明明,不能慣壞了。
家曾是樊兆焱最終的歸宿,但此刻這個家,變得微妙而冰冷。下班回家后,見到的是妻子小心翼翼的舉動,吃飯時,誰也不說話,只默默地埋頭吃飯,而為了遷就兒子,母女倆平時談話聲都不敢太大。
在這種壓抑的環境下,樊兆焱感到傷心而又無奈,作為父親,他并不愿意看到兒子不快樂,他覺得自己欠兒子的太多;作為丈夫,他也不愿意因為自己管教不好孩子,讓妻子受到委屈,夾在中間的他經常左右為難。
日子又繼續過了兩年,這兩年里,一家人臉上的笑容都逐漸少了下來。而家庭關系仍在繼續惡化下去,誰也不知道,明明的脾氣會在什么時候突然爆發。
2009年2月11日晚上7時,樊兆焱剛回到家門口,就看到女兒可憐兮兮地站在門外,不停地用手抹著眼淚,樊兆焱一驚,預感到兒子跟劉敏又鬧矛盾了,果然,女兒告訴他,下午明明回家后,因為找不到電視遙控器,就很生氣地罵人,還用腳踢門,劉敏過去問什么事,結果明明不僅對劉敏破口大罵,還將她推出了門外,說要趕走她們母女倆。
又是這些事!樊兆焱疲憊不已,他打開家門,結果竟看到明明一巴掌狠狠地扇在了劉敏的臉上,這一巴掌不僅打蒙了劉敏,也打蒙了樊兆焱。
看著妻子那隱忍而委屈的淚水,樊兆焱明白,這個家庭的矛盾已經達到頂點,再也無法調和了。
那天晚上,他拉著明明的手,痛苦地說:“兒子啊,爸爸真的愛你,你跟我的新家庭,實在沒有辦法再相處下去了?!?/p>
一如幾年前一樣,樊兆焱再次因為明明的撫養問題而訴諸法院,不過這一次,他不是爭撫養權,而是要把明明送到姜麗身邊去。
“明明,我真的希望你能快樂地長大,可你在我身邊,我很久沒看見你開心地笑了,或許是爸爸無能,不能讓你明白我的心,回到你媽媽身邊,也許是最好的辦法了?!?/p>
孩子的眼神倔強而委屈,咬緊嘴唇一句話也不說,但沒想到,在法庭上,當著明明的面,姜麗明確表示不愿意接納明明。
最后一個能想到的辦法也被前妻堵住了,這讓樊兆焱無可奈何,因為沒有任何一條法律能幫到他。走出法院的大門,冬日的蘭州一片蕭瑟,而樊兆焱的內心,更是荒涼不已。那一刻,他突然有了和孩子一起輕生的念頭。
無聲的嘆息,他將兒子拋進黃河
2009年2月16日,樊兆焱請了15天的公休假,然后開始寫遺書,此時他才發現,原來自己有如此多的不舍。一封封遺書寫下來,從父母、妻子、哥哥、弟弟到繼女,還有單位的領導,樊兆焱感覺到了深深的荒謬與無奈,自己堂堂一個男子漢,竟然會為家庭矛盾而被逼上絕路。
一邊寫,他一邊流淚。當寫到兒子的時候,他的口吻已變成了歉疚,他寫道:“我已經認識到以前對你關心不夠……以前是我疏忽了,但是從現在開始,你說出自己的想法,我會在維護我們家庭穩定的基礎上,盡量滿足你的要求?!?/p>
隨后兩天,他把遺書存在了電腦里,然后聯系前妻,希望能再跟她好好談談,但短信如石沉大海,打電話過去,也總是拒聽。他把目光瞄向了一旁的兒子,說:“你跟你媽都在逼我,你再不跟你阿姨好好相處,我真的要死了?!?/p>
兒子的回答卻是:“你死,我就跟你一起死?!贝藭r此刻,樊兆焱的思緒經歷過極端的情緒起伏,已經變得脆弱而敏感,兒子的答復刺激到了他,心中輕生的念頭頓時又冒了出來。
樊兆焱想好了最終的歸宿,黃河。他想:“不到黃河心不死。”在這波瀾壯闊的地方,到底是與兒子打開最終的心結,還是一起走向不歸路,一切,樊兆焱決定聽從上天的指示。
2月19日上午8時,樊兆焱買好了兩張去蘭州的長途車票,9時左右,他再次給前妻發了一個“我準備和兒子永遠離開”的短信,想讓前妻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但到10時許,前妻仍然沒有回短信,樊兆焱最后那一丁點希望也徹底破滅,他給劉敏發了一條短信,流露出想和兒子一起輕生的念頭后,便關了手機,跟孩子踏上了死亡的旅程。
樊兆焱不知道的是,劉敏接到短信后,感覺不妙的她急忙趕回家,發現他和兒子不在后,急忙給單位報告了這件事。為了阻止悲劇的發生,單位通知了當地警方,并在他們有可能去的地方進行了搜索,但當時誰也沒找到樊兆焱,也沒阻止悲劇的發生。
當天晚上7時許,離開家的樊兆焱,以游玩為名將孩子帶到了蘭州市安寧黃河大橋。一路上,樊兆焱告訴兒子:“這是我跟你之間最后的談判,如果你答應跟阿姨和妹妹好好相處,我們就回去,如果還是這么固執,那爸爸就只能跟你一起走了,只有這樣,我才能跟你獨處?!?/p>
但明明并沒有改變主意,父子倆來到安寧黃河大橋時,樊兆焱將他抱在懷中,再次詢問:“你真的不改變主意?”明明倔強地搖了搖頭,年幼的孩子哪里明白死亡的可怕,但樊兆焱的思維已經徹底地扭曲,他抱起孩子,眼淚一下子就出來了?!澳銒尣灰?,我要你,可你和我的家庭,我只能選擇一樣,既然這樣,我跟你一起走,一起離開這個人世?!?/p>
把孩子拋下去的時候,樊兆焱聽見兒子大喊了一聲爸爸。那聲爸爸讓他全身不可抑制地顫抖,樊兆焱爬上護欄,跟著明明迅速跳了下去,想要抓住孩子那雙小手。
水花濺起,兩個一大一小的身影沉沒在了河水之中,冰冷的感覺很快蔓延全身,也讓樊兆焱瞬間清醒了過來,突然間他呼吸一暢,原來河水的浮力又把他托舉了起來,而他掉落的地方正好是岸邊,樊兆焱緊緊抓住了岸邊的一根樹枝,這才沒有沉下去。
遠遠地,樊兆焱看見了明明的頭露在水面上,傍晚微弱的燈光下,他看不清孩子的臉,不知道此刻的他到底有多痛苦,樊兆焱想過去救孩子,但河邊的警笛聲響起,他想,一定是有人報了警,警察很快會來救孩子的。于是他緊緊抓著樹枝,一直在河里等著,但警笛聲逐漸遠去,明明的身影也不見了,樊兆焱的心隨著孩子一起沉沒、沉沒,直到跌入深淵。身上很冷,但他的心,卻更加寒冷。此刻,他才發現,自己干了一件多么愚蠢的事。
他就在河里一直待著,過了很久,才費盡了全身的力氣,慢慢地爬上岸。
19日那個夜晚,樊兆焱一夜未眠,一閉上眼,他就看到明明那逐漸消失的身影,懊惱、自責、恐慌,種種情緒交織雜陳,一夜間,他像老了十年,才38歲的他,鬢邊已現華發。他不明白,為何死的是兒子,而不是他!
第二天,六神無主的樊兆焱撒了一個謊,他去蘭州的敦煌路派出所報案,說孩子走丟了,從派出所出來時,他甚至有些懼怕眼前的陽光,仿佛每一絲光線,都在拷問著他,審視著他的良心,樊兆焱幾乎是逃跑一般坐上車回到了金昌。
回到家以后,看著兒子留下的痕跡,樊兆焱淚如雨下,他召集齊全家人,告訴了他們自己把明明扔下黃河的事實。在家人的勸說下,2月21日,樊兆焱走進公安機關自首。
明明的尸體一直沒有找到,而看守所中的樊兆焱,也一夜之間白頭,若不是認識的人,誰也不敢相信,他才38歲。
兒子的噩耗震醒了姜麗,她后悔了,為什么要用兒子來作為武器呢,而獄中的前夫也不原諒她,對她說,除了恨,還是恨。
2009年11月17日,這出震驚一時的悲劇在蘭州受審,得知消息后姜麗輾轉找到樊兆焱的辯護律師,寫了一紙諒解書,懇請提交法庭。姜麗回想起了一家三口曾經相親相愛的情景,那曾是多么幸福的日子啊,但如今兒子失蹤,孩子的父親入獄,姜麗懺悔了自己的行為,并懇請法庭能“寬恕曾經的丈夫,讓他早日重獲自由”。
法庭上,樊兆焱追悔莫及。“我至今都不明白為什么我被河水沖上了岸,可兒子下落不明。我恨自己的脆弱和無能,為什么當初不多一點耐心,多一點理智啊?!彼詾?,滾滾黃河水,能洗清他所有的煩惱。但如今,兒子下落不明,是他親手害了兒子,他一輩子也洗不清心里的內疚與悔恨。
然而,悔恨已經太遲了,等待他的將是法律的嚴懲。
編輯/雨 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