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1日,臺灣“國家文藝獎”把文學類大獎頒給了小說家七等生。71歲的七等生罹患喉癌正在治療中,不方便說話,即使能說,他表示自己也不會特意發表得獎感言。
七等生的寫作是幾近苦行的,生活上則縱情聲色,不斷出現在他小說中孤僻、叛逆的邊緣人,正是他自身。2003年遠景出版社為七等生出版60年代奠立其文壇地位的《我愛黑眼珠》、《沙河悲歌》等十冊全集。為此,七等生特別感謝兩人,一位是“夢幻出版家”沈登恩先生;一位是資深的臺灣文學文評家張恒豪。全集“呈現一個大略的全貌給21世紀的新興讀者,我自己也有提前告別的意味”,七等生如是說。
七等生不再發聲,沈登恩已告別人世,臺灣“夢幻出版家”從此不再。
罹患帕金氏癥多年的詩人商禽,6月27日辭世,享年80歲。
以“快樂想象缺乏癥”自況的商禽出身軍旅,成名于70年代,有人稱他為鬼才,有人稱他是臺灣超現實主義的點火人。
那個年輕的獄卒發現囚犯們每次體格檢查時身長的逐月增加都是在脖子之后。他報告典獄長說:“長官,窗戶太高了”而他得到的回答卻是:“不,他們瞻望歲月”。
這是商禽成名之作,散文詩《長頸鹿》。商禽一生詩作不超過兩百首,卻句句經典,透過云門舞集創辦人林懷民的牽線,去年印刻出版社為商禽出版《商禽詩全集》,文友齊聚為他先行慶祝80大壽,出席的商禽當時還說:“我從未放棄寫詩的念頭……”
七等生不再寫小說,商禽也無法寫詩了,但他們的小說和詩永遠留傳下來,雖然新世代讀者多不認識七等生,亦少讀商禽。在排山倒海的翻譯書之外,新世代讀者讀什么?或者說,新世代的作者如何以書寫呼應這時空,定義這時空?站在七等生與商禽的另一端,21世紀第十年的某個月份,如果我們截取這一段時間內臺灣作者的書寫,能否拼湊出臺灣的文化的某個面向?組合成另一個故事呢?
這是胡晴舫《我這一代人》所帶來的靈光一閃,它指出書市迷圖中某種可依循的脈絡,順著這條脈絡探尋,同一段時間中出版的許多種書,《秩序繽紛的年代》、《臺灣電影愛與死》、《西島撕落》、《我愛三太子》、《新臺灣賞鳥地圖》、《走過》、《臺灣博物大調查》、《蒼涼的獨白書寫》、《夜行之子》、《精準的失控》、《聽見肖邦》、《越車越遠》、《煮海》、《Joanna·愛的料理》、《B咖人生》……將它們排比并列起來讀,放在沒有七等生沒有商禽的舞臺,竟是如此眾聲喧嘩,豐富而復雜,這是一個從大師到部落客,藝人、政客、學者、影評人、自然觀察者和廚師,跨年齡跨階層跨界域的,人人都在說故事的年代,沒有誰比誰高,誰比誰偉大,當然就書而言,只有誰比誰暢銷。
胡晴舫寫的《我這一代人》,指的是臺灣中生代,出生在70、80年代,成長于快速現代化的臺灣,無論有無中國背景,皆在全球化浪潮下,游走于臺北、上海、北京、香港。如同她,午夜夢回,總會想著自己在哪里,思考著琢磨著自己到底是誰。這一代臺灣人看臺灣除了從臺灣,還從上海北京,從東京或斯里蘭卡,這一代臺灣人因此有了不同的思維與書寫角度,以及多重的身份。
《秩序繽紛的年代》收羅了二十位中生代學者、社會運動者的二十篇文章。二十年前他們為抗議“國民大會選舉總統”于中正紀念堂發起“野百合運動”,從此臺灣一步一步邁向民主,也迎來世界經濟版圖的劇烈變動并且隨之產生的社會變遷,在2010年,他們批判性的回顧過往,同時為年輕世代書寫這一段歷史。
第十二屆臺北電影節于7月10日頒獎,有四十部電影入圍,評委之一張艾嘉有感而發的褒獎“臺灣電影要起來了!”。在許多年的空白或窒息之后,臺灣電影變好看了,隨著臺灣電影的死而復生,也終于有了比較全面觀照臺灣電影的書寫如《臺灣電影的聲音》與《臺灣電影愛與死》。前者源于一股對本土電影的熱血以及一冊中央大學電影文化研究室發行的“放映周報”,至今六年,周報持續記錄著臺灣電影發展的軌跡,以及動人的幕后故事。后者是新世代影評人Ryan(鄭秉泓)以比較接近網絡書寫的方式發表的第一本影評書,他書寫影評的八年恰好穿越臺灣電影生生死死的八年,除了電影,書里還把視角拉到影評人未曾關注到的本土偶像劇領域,此為一大特色。
每一個世代都有自己的英雄,Joanna這樣的人正是這一代臺灣人對自我夢想的投射:勇于追尋自己,并獲得大大的或小小的成功。Joanna原來是珠寶設計師,30歲那年發現廚藝才是熱情之所在,放下一切赴美國加州一所藍帶廚藝學校習藝15個月,并在米其林餐廳The Dining Room 實習,返臺后架設部落格推展料理,撰寫料理與人生體驗,累積出人氣。她還是個美女,美女加上認真與專業,是與成名最近的距離。
新世代的舞臺在部落格,“體驗”則是這一代人的關鍵詞。VIA是另一個故事,也是年輕的上班族,辭去工作游臺灣,自拍自寫,重點在結合了旅游與美食(兩大賣點!)以“體驗新臺灣”,旅游美食部落格飆出超人氣,《跟著VIA一起全臺吃透透玩透透》成了新世代的臺灣導覽手冊。
中央山脈把臺灣隔離成東島與西島,東島既近,又非常遙遠。旅行15個國家后的郭銘哲撕落西島,以深刻的注視體驗花蓮,完成《西島撕落:花蓮換工渡假178天》的故事,這故事的厲害不只于它是“第一本結合workingholiday的旅游書”,更在于它的異國風味,一種不必跨出臺灣島便濃醇的異國風味,以此回應詩人韓波的不朽名句:“在富于詩意的夢幻想象中,周圍的生活是多么平庸與死寂,真正的生活總是在他方”。
電音三太子從臺灣廟會特色的宗教儀式轉化為時尚,成為流行文化,緣自高雄世運開幕式,那一場震驚全臺,三太子騎著摩托車呼呼嘯嘯的表演。《我愛三太子》從電音三太子出發,追尋、回溯以三太子的文化創意為軸心的太子幫演化故事,有悲情,也有熱血,并呈現“無所不改”的臺灣文化。
再從傳統藝陣跳到古典音樂。臺灣也有這樣的樂評人。焦元溥,十五歲開始寫樂評,美國佛萊契爾學院法律與外交碩士,倫敦國王學院音樂學博士候選人,2008年出版遍訪世界名鋼琴家的《游藝黑白》,身為臺灣2010肖邦國際音樂節策劃人,日前再出版分析作品內涵的《聽見肖邦》。
文學方面,任教于東華大學外文系的郭強生在睽違十三年后,出手寫長篇小說《夜行之子》。《煮海》是詩人夏夏首部長篇小說,寫一群雨季中受困于島嶼的人。九把刀宣告《精準的失控》為其蛻變之作。巴代《走過》,一個原住民老兵的故事,主角是龍應臺《大江大海》訪問過的陳清山。葉覓覓的《越車越遠》,一本詩集,一本黑白攝影集,一本時光之書,這個世代的作者從來不屬于一個國度,只有一種身份,一把刷子。
中生代的前輩們,侯文詠為年輕孩子寫《不乖》,告訴他們這世界有比標準答案更重要的事。蔣勛《蒼涼的獨白書寫》導讀蘇軾被貶黃州期間所寫下的“寒食帖”。企業經營顧問呂正理埋首歷史,寫出通史性質的《另一個角度看歷史》(上下冊),一段中國大陸、臺灣、日本、韓國及周邊世界的多角交織的歷史。前輩媒體人黃天才在韓戰六十周年交出《我在38度線的回憶》。“前行政院長”國民黨新北市市長候選人朱立倫第一本口述書千呼萬喚始出來,名曰《做,就要做好·朱立倫》。
《風味圣經》、《狼廳》、《海盜經緯》、《神秘回聲》、《東西的故事》、《愛上便宜貨》,在眾多翻譯大書環伺之下,這一代的書市,復雜而豐富的臺灣氣味仍然四處飄散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