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時間,一位編輯朋友與我探討“一個想在‘云端世紀’生存并圖發展的編輯──姑且稱他們為‘編輯2.0世代’,必須具備什么樣的DNA?”
我承認,一聽到他的問題,立刻愣住了,不知如何答復。對我來說,最根本的困惑來自編輯能用1.0或2.0區別嗎?從1.0到2.0是連續的、切不斷的演化還是一種跳躍(突變)?所謂“編輯2.0”那個世代,他們是不是像詹宏志一樣,面對挑戰時,看得出“新科技導引出新形勢,新形勢帶來新需求”?
那么,新科技導引出什么“新形勢”?新形勢帶來什么“新需求”?
能發現“新形勢”與“新需求”的編輯,需要具備什么能力?
具備這種能力的編輯,就是2.0編輯?就有機會活躍于U-出版時代?
在思考這位朋友提出的概念之后,我又與他相約進行了一次詳談。內容如下:
某(暫隱姓名):我和幾個朋友一致認為,既然來到Web2.0時代,編輯不可能沿襲過去的經驗一以貫之。
您在《以Google為師!》那封信內,特別引用了《Google會怎么做?》的作者杰夫·賈維斯(Jeff Jarvis)的一段文字:他認為未來的新社會應奠基于“關連、連結、透明、開放、公開、聆聽、信任、智慧、慷慨、效率、市場、小眾利益、平臺、速度和豐富之上”。我們討論很久,認為很可能就是打開“編輯2.0”之門的密語,像“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盜”中,打開藏寶窟大門的口訣“芝麻開門”一樣靈驗。我們的結論是,活在“編輯2.0世代”的朋友們,不妨將它們移用在出版新產業鏈里重新檢驗這些字眼,這些帶有魔力的字眼,正靜待召喚,編輯的未來或許正好隱藏其中。
周:雖然你用了“或許”、“很可能”等不確定的詞句來描述,我還是認同你切入問題的角度。我認為不管迎面而來的是維基經濟也好,云端運算也罷,傳統編輯們千萬別被這些字眼的表面意義給唬弄了。一旦理解它們的真貌,一點也不復雜。側身其中,我們仍有難以取代的價值。重點是必須振翅而起,毫不畏懼地融入網絡(u)時代,學習詹宏志的謙卑、聆聽、并迅即提供滿足饑渴層面“新需求”的解決方案與執行膽識,我們就沒什么好擔心的。
某:嗯,有理。我貢獻一個例子左證一下。舉例來說,當部落格(Blog,博客)興起時,你在想什么?你做了什么?反應快速的人,見機不可失,立刻聚集資金,投資平臺,以免費與服務吸引會員在平臺架設部落格,希望有朝一日形成規模,再圖盈利;只有極少數聰明人理解到這潮流意味著人的創造力的全面釋放,我們迎接到的是個全民創作時代,這股創作能量,不是書寫個人感想的部落格能夠完全吸納的。所以,像“起點中文網”這樣的平臺,應“需要”而生。
“起點中文網”直接由產業鏈的內容創生源入手,所有創作毋需篩選,人人都可以在平臺自由張貼嘔心瀝血的得意之作,由會員點閱數決定作品價值。數年之間,新作家、新作品如風起云涌,席卷市場。組織這類趨勢的創作平臺,身價隨時間水漲船高──它放長線,釣大魚──創造獨特的價值,“盛大文學”終于將“起點中文網”納入其家族成員。
周:你剛才說到“出版新產業鏈”,我想多了解你的看法。
某:我們一直想繪制“出版新產業鏈”,我深信能繪制的人,才是未來的贏家。目前,大家的理解都不夠完整,但光是不完整的新產業鏈,就展現一堆商機。
周:的確,我們的思維朝著同一方向。我曾經舉五個年輕人以20萬臺幣成立一家在線印刷網站“Hypo(百集斯公司)”,從2006年創業到2009年時,營業額已近千萬。他們掌握到云端時代“出版新產業鏈”的后端──“制作”那個環節,成就了創業之夢。最近又有一個號稱“云端出版”的實例:點點印公司(http://www.tintint.com)。經營者“讓網友直接在網絡上,編排自己的照片,還能加上文字批注再印成實體的書,2009年創業至今,每個月業績都成長2成,預估今年營業額突破千萬元!”你看!一旦有人解開謎語,商機就出現了。
某:我同意,假如這也算出版產業的一環。但不能否認的,他們的出版方式和一般人心目中的出版不在同一范疇,一般人對出版的認知仍是在書市流通的讀物。編輯的主要任務是“如何從中找到好東西”,能夠在最短時間被讀者購閱。不管編輯活在1.0或2.0,主要任務是不變的。麻煩的是在Web2.0時代,人人都可以成為作家,內容來源增多,使得選擇性更為豐富。編輯對內容的篩選功能不再享有獨占優勢,而有了更具說服力的替代方式,也因此,作為2.0世代的編輯,必須重新找出難以替代的新功能。
周:是啊。關于編輯角色的轉變軌跡,我也在試圖尋找答案。不過“印書小鋪”的例子很值得玩味。他把“自費出版”經營的有聲有色,我剛收到他們的電子報,出版的書已突破五百本,而且頻頻攻上傳統書店排行榜(誰說自費出版的書都是被傳統出版淘汰的書?),成績超出預期。“印書小鋪”越來越強,它把出版(制造)業百分之一百轉為服務業,張輝潭這位前行者的經營眼光,有他過人之處。
某:坦白說,他們都是“例外中的范例”,是特例,但若少了領導者的堅持和執行力,也會一事無成。倒是您剛才提到“如何從中找到好東西”,很值得追索下去,因為“找到好東西”的方式,剛好區劃1.0和2.0兩個世代編輯的不同。
周:傳統的“找到好東西”的方式,行之有年,我們都已耳熟能詳;進入Web2.0的“U-出版時代”,編輯所擔任的篩選角色,慢慢地被網絡替代。在從前,像當年明月的《明朝那些事兒》這類幾百萬字、未完稿的小說,很難被傳統出版接受,但在網絡時代,作者憑借興趣每天發表續作,可連載多年不輟,并由數百萬網民瘋狂的點閱,讓作品脫穎而出,等轉為紙本書販賣時,動輒以百萬本計。這樣的出版模式,完全推翻了傳統編輯的經驗──網絡作品越來越多,有人用“海量”形容內容如排山倒海而來,傳統的篩選功能已無用武之地,我們的編輯將何去何從?
某:您的話讓我想起“盛大”。三月初,我讀到“盛大文學”在北京推出“一人一書計劃(One Person,One Book)”,發布他們“電子書戰略”。在新聞發布會的記錄上,“盛大文學”首席版權官周洪立先生透露,光是數據庫里就存儲了五百億字的創作,每天在他們所屬的網站,還繼續有6,000萬字新內容貼出,而專屬作家高達93萬人。天啊!這只是一家公司,若加上其它創作平臺,那是什么“盛況”?
周:這份記錄流傳很廣,我也看了,我只能說,熱鬧啊!真要編輯去篩選,豈不累死!
某:所以編輯的角色功能非改變不可!一旦重新定義編輯的貢獻是什么,“編輯2.0”的迫切性就浮現了。
周:“編輯2.0”意味著再也不能自外于網絡,學習駕御網絡而不是受制于網絡。網絡是無性的,會運用的人,會給它意義、價值和生命。
某:說得好!討論到這里,再回想“關連、連結、透明、開放、公開、聆聽、信任、智慧、慷慨、效率、市場、小眾利益、平臺、速度、豐富”這些字眼,您不覺得通體舒泰,渾身是勁?盛大里的大小人物(包括編輯),玩的不就是它們?我對“盛大”好奇得很,他們一連串的大動作,連遠在臺灣的我們都感受到震動,我認為他們是狠角色,你對盛大有什么看法?
周:我想用“了不起”、“不凡”來形容盛大。人人知道“云端運算”來勢洶洶,只有盛大真正劍及履及在云上展開細膩布局。當大家還在討論“如何”、“何時”,他們已默默地打造出獨有的商業模式,他們鑄造獨一無二的產業鏈,也等著打通任督二脈。盛大最了不起的是它的“規模”以及由規模支撐起來的“微支付”等支付系統。如今它有一億會員,每天有一千一百多萬人,用千字二毛、三毛錢支付在線閱讀費用,加上周邊廣告收入,就這模式夠嚇人了,何況他們的野心豈是這么一點點?“云中圖書館”是另一波大小均收的策略布局,他們造云,打造云基地,他們的沖鋒號響徹云天,只等著看傳統出版界如何接招了。
某:美國有句諺語:打不過它,就加入它。面對盛大,出版界的選擇其實不多。
周:現在的出版業──不!出版業已不足形容,應該泛稱文化產業──盛大在替“戰國時代”尋找句點,然后再重振漢唐盛世。盛大的霸氣隱匿在謙恭、禮讓之下。但不管他們在新聞發布會上說得再小心翼翼,總是使我想起西澤大帝。西澤的帝業,建立在遠征高盧時,率軍“跨過盧比孔河(Cross the Rubicone)”的壯舉(轉折點)──意思是說:不能再等了,現在就是最佳時刻。這也是陳天橋的心境寫照吧!
某:目前盛大干的是“合縱連橫”,想兵不血刃,一統江山。據我所知,他們向各地出版社派遣人員,拉攏入盟,臺灣的出版社也是對象之一。我們看盛大,是以“Google、亞馬遜的合體”的高度視之,當然,在世界版圖上,盛大不如它們,但在華文出版領域,就不是等閑之輩了。總結的說,它正在打造獨特的中國模式。它想涵蓋華文的文創領域,做法周延而全面,滲透力道驚人,長此下去,出版社是沒有招架能力的。
周:不至于這么悲觀吧!我不知道你注意到“百道網”沒?
某:當然。“百道網”是由知名的媒體人程三國、孔燕紅夫婦連手策劃經營,宗旨是“為書業打造價值過濾、篩選系統”,簡單說就是把生產鏈上“篩選功能的極大化”,緊緊掐住生產→銷售的咽喉,太聰明了。大家不是說書太多嗎?“百道網”替你過濾,讓書店、媒體、圖書館和出版社連在“百道網”內,由它提供最完善的服務。
周:不知道是不是我太過關心,我覺得“百道網”是傳統出版企圖在網絡時代努力轉型的重要布局,占了戰略樞紐點。而且時間上有點“巧”,對盛大的“一人一書計劃”和“云中圖書館”有針對性嗎?
某:您想太多了。不過,這是有趣的想法,應該放在“競合”的脈絡里去理解吧!若是順著您的思路推想下去,可不得了──“百道網”能促成傳統出版的大團結,形成對盛大的制衡?這想法太有趣了,那誰是那位組織者?誰是佩六國相印的蘇秦?哈哈,呼之即出──太好玩了!
周:(笑)是我想多了。今天已經占用你太多時間,我最后想請教一個問題:你身為臺灣出版的一員,你如何在盛大虹吸效應下,保有你的競爭力?
某:我真的不知道。像“盛大”這樣的對手,光憑它一億會員的規模,我們就被邊緣化了;您想想看,會員一億,一千一百萬的付費用戶,那是多大利基?除非大陸開放這塊版圖,讓大家都有公平的機會逐鹿中原。
周:到時候還來得及嗎?
某:(大笑)我們唯一不怕的,就是競爭。
親愛的朋友,管什么1.0或2.0,萬變中仍有不變的元素,我們要學的是怎么跨入虛空間,學到馴化網絡的技巧──如高信疆在當時引爆的“副刊革命”,把傳統副刊換上新的引擎,一新世人耳目。想想高公的事跡,他留給我們的就是:不妥協、不從俗,走不同的路。(本文有刪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