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洋中的孤舟

1954年，襄陵縣與汾城縣合并，成立襄汾縣。這樣，作為縣名的“襄陵”就此走入歷史。在襄陵設縣的近兩千年中，水災、旱災、蝗災一直連綿不絕，其中最嚴重的一次旱災發生在清光緒初年。

這場旱災是1877年開始降臨到襄陵縣的。這年從開春到秋后，襄陵縣幾乎寸雨未落，造成顆粒無收。繼而引發的就是大饑荒：“民饑乏食，樹皮草根挖掘殆盡，甚有食干泥者，餓殍盈野，道路人相食。”今天的人們只能根據史料中片言只字的描述，去想象那場災荒的慘烈。

不獨襄陵如此，山西的介休、平遙等縣同樣饑荒洶洶，餓殍載途。這場災荒還席卷了東起直魯、西迄陜甘的廣闊地域。這是罕見的超強厄爾尼諾現象給光緒初年的中國北方帶來的大劫難。從1876年到1879年，持續4年之久的饑荒，使1000萬人失去了生命。大災荒尤以1877年和1878年最為嚴重，這兩年的干支紀年分別是丁丑與戊寅，因此史稱“丁戊奇荒”。

在這場大祲奇災中，山西的災象最為慘重。負責賑務的欽差大臣閻敬銘曾向光緒皇帝奏稱： “統計一省之內每日餓斃者，何止千人。”此時，主政山西的是曾國藩的九弟曾國荃，他是1876年4月才調任山西巡撫的。隨著災情愈演愈烈，曾國荃不得不懇請“皇上勤念黎元”，同意把本應解送京師的二十萬石糧餉留在山西，以“賑濟晉省百萬生靈”。但請求遭到了拒絕，上諭是“應毋庸議”這樣冰冷的答復。光緒三年(1877年)十一月初四，曾國荃再次向朝廷發出緊急奏請，請求從湖北、江蘇兩省調撥六萬石漕米來賑濟山西。然而，這時的清王朝已經是百孔千瘡，左支右絀，加上左宗棠征伐新疆耗資巨大，已經無法傾全力來顧及山西的賑務。盡管曾國荃的請求已近乎哀求，但仍舊得不到朝廷有效的回應。這位總攬一省軍政和民政的地方首腦，正如他自己所說的那樣： “束手無策，罔知所措，惟有相對泣涕，盡心祈禱以俟甘霖之速至而已。”

除了哭泣和求雨，巡撫大人和他的屬員們一籌莫展。冬天過去了，但春雨還是遲遲不來，收成依然無望，炙熱的太陽仍然灼烤著大地，死亡還在繼續。

大饑荒如洶涌的汪洋，裹挾著小小的襄陵縣。但在風雨飄搖之中，這個位于汾河谷地的小縣展開了一場驚人的生命自救。1877年7月，襄陵縣知縣錢墉命令各村鄉紳“開造草冊”，負責統計本村的極貧數、次貧數及大小口數，以便給窮困的民眾發放“村賑”。那些孤寡老弱者和完全沒有收入或手藝來維持生計的人，被按極貧登記造冊。甚至這些人的家門上還要刻上“貧民”字樣以示區別，屆時他們能優先得到賑濟。12歲以上的貧民，按大口(成人)登記，12歲以下的屬于小口(兒童)，兒童可以得到成人一半的救濟。“村賑”雖然是由縣衙門發起的賑濟，但畢竟不同于“官賑”，所發放的銀米全部來自本地富戶的捐助。當時給那些飽受饑餓折磨的貧民，每人每日散發的錢數從12文到7文不等，或“給米面二三兩”，或“雜糧四五兩”。

緊隨村賑其后的是官賑。襄陵縣的官賑在1877年11月開始進行，全縣設置了13個賑廠，直接由縣府督辦。各村的貧民由本村的鄉紳帶隊，在預定的時間前往賑廠領取救濟。救濟的份額，大米“每大口日給五合(半升)，小口二合五勺”。但實際上貧民領到手的救濟，遠比這樣的標準要少。據知縣錢墉估算，整個冬天三個月的施賑所需，要耗銀一萬五千兩，然而省府下撥的錢米卻遠遠不敷所需。于是他只好硬著頭皮懇請省府補撥白銀六千到七干兩，或是劃撥等值的谷米。早已捉襟見肘的省府，對襄陵縣的請求干脆置之不理。無奈之下，錢知縣又苦求自己的直接上級平陽府(府治臨汾)，好歹于這年年底從平陽府借貸回兩百石小麥。

災荒曠日持久，饑民的人數不斷攀升，可政府劃撥的賑災糧卻無異于杯水車薪。憂心如焚的錢知縣，不得不向地方紳商求助。他或是邀請鄉紳茶敘，或是走訪殷實大戶，對他們“曉以大義，反復勸導，令其共體時艱，勉力報捐”。襄陵縣是個貧瘠小縣，向來缺乏富紳巨商，但大家基于”以救窮黎”的義舉，紛紛量力捐輸。在捐賑的同時，這些紳商還經營粥廠，甚至在縣城設立了收養棄嬰的“保嬰局”。

利用紳商的捐資，錢知縣在第二年開春后派人從永濟縣購回兩百石高粱，從平陽買回三百石小麥。這批糧食使眼看著就倉粟漸空的放賑得以維持，從而讓鄉民們熬過了災荒中最艱難的時光。據災后編撰的《襄陵縣志》中《賑務》卷記載，捐賑的鄉紳共有46名，另外提供捐助的還有當鋪行、錢莊行、估衣行等10家商行。總計捐款的數額為一萬八千八百三十六兩銀子，這幾乎是當地義捐所能達到的極限。《賑務》卷在卷末逐一書列了這些捐輸者的姓名，讓后代子孫永遠銘記他們為桑梓所做的義舉。

在襄陵縣的賑災中，予后世以深刻印象的還有身為一縣父母官的錢墉。錢墉是云南昆明人，在襄陵任知縣已有七年之久。他與士民一道“共體時艱”，四處籌糧籌款，對救災度荒竭盡了全力。1878年初，全縣統計有貧苦生員105名。錢知縣對這些士子予以額外救助，親自給每人發放一兩銀子。到了年底，需要救濟的生員數量增加到136名，錢知縣依然捐俸相助，給每人接濟大米一斗五升。

到1879年初夏，上蒼終于降下甘霖，龜裂的土地重新泛起綠意，災荒已進入尾聲。依靠民眾的堅忍和相互協助，襄陵縣挺過了曠古的奇荒巨災。就在這時，朝廷下撥的漕米卻大量運到。可是對于苦難熬到頭的襄陵縣來說，他們已不再需要這遲到的賑濟。最終，襄陵縣退回了這批漕糧。讓它們去救濟那些還在饑餓中掙扎的災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