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甘耀明的老家苗栗縣獅潭鄉,在一個縱谷里面,兩邊是山,中間一條河流。在村子附近,有一個三面環山一個缺口的地方,由墳墓、果園、森林與鬼怪傳說所組成,是他小時候的冒險地。這也是他的長篇小說《殺鬼》主要場景“關牛窩”的原型。“窩”是客家話,它是像一個畚箕的地形,一面是打開來的,一面是山谷,早期的人把牛趕進去,然后用柵欄把它圍起來,所以叫“關牛窩”。
對獅潭來說,山外面就是遙遠的國度。幼年時的甘耀明,常常在“窩”里想象著山外世界。
孕育鄉野傳奇的綠洲
甘耀明在6歲時即從獅潭搬到了苗栗市,但每每與讀者分享小時候的種種,總是描繪得生動、細致、歷歷在目?!俺鞘欣锏默F代化生活,和鄉下生活形成了很大的落差,所以我對6歲前的事情會特別印象深刻。我到了城市才發現,鄉村的空氣、云、河流、森林和傳說,可能是我跟城市小孩的區別,也是我可以和大家分享的部分?!?/p>
走進了小時候遙想的山外世界,終于見識到山里山外的區別,甘耀明覺得,都市像沙漠,而鄉下是綠洲。“都市是有更多不同文化的地方,但都市教育會讓人的形貌越來越相似,每個人所要追求的就是金錢、工作、讀書……鄉下沒有這種資本主義的強大影響,每個人反而可以還原到自己想要的生活,他們的面貌是更清晰的。”
鄉下也是孕育鄉野傳奇的地方。大人為了警告小孩不能太晚回家,如果在山里玩就說有魍神;如果在河邊玩,就說有水鬼、鱸鰻上來抓人;而大人們也會把一些自己發生的事情講得神乎其神地與家人分享。小時候聽到這些傳說和被家人夸張化的故事,甘耀明多少都產生過懷疑,“但小孩子都蠻相信大人的”,所以很快就覺得:有可能是真的。在一種又害怕又想聽的心情中,甘耀明吸收了很多鄉野傳奇和家族故事,長大后他才意識到,這些傳說里有著一種教化小孩的文化意涵,其實也是一種認識世界的方式。
小時候聽來的故事都成了他日后寫作的題材。鄉野傳奇中不乏鬼神傳說,但如虎姑婆、魍神等常被用來嚇唬小孩的鬼怪,被甘耀明幻化成筆下角色時,卻往往展現出一種溫暖、淳樸的本質,而常經由小孩的眼睛發現。人、鬼、神之間的界線被打破了,但這樣的設定不免讓人好奇:對世俗分類的顛覆,是希望傳達什么?“我是一個無神論者。我認為人跟鬼、跟神,都是人世間的意念和精神的分身,這些精神區塊會幻化成各種形體。這些東西原本都是中性的、無害的,只有人的意念投射后才會有善跟惡。之所以有這種投射是因為人越來越成長,在成人的世界里才會有鬼跟神的區隔。因為他會把自己的理想、善念投射在神的身上,把自己的惡念、憤恨、不滿投射在鬼的身上。這些東西都是成人看待世界的方式。我在寫它們的時候,透過一個小孩子純真的眼神去看,它們其實是一種中性的、無害的,我覺得那樣會更接近人的原始的各種區塊?!?/p>
攀登寫作之峰
甘耀明說,他對山有著特別的熱情,所以在小說中有大量對山的描寫。山林的高低起伏,陰影和光亮的交界仿佛充滿著傳說。山野很遙遠,所以去攀登、認識它的時候,必須付出更大的腳力和熱忱。
他從大一才開始寫作,若非小說作業得到老師的好評,也許就從中文系轉系出去了。大學畢業那一年,甘耀明創辦了一份社區文學刊物《距離》,除了組稿以外,自己也寫了大量的文字作品。雖然有些是失敗的,但也讓他得到了鍛煉。他認為,寫作并不是只要有故事就能寫得出來,需要不斷用文字去強化技巧。
服完兵役后,甘耀明在苗栗當上了地方記者,跑過了苗栗縣一半以上的地方。苗栗區別于臺灣其它城鎮多以平原為主的地形,是一個到處都是山的地方,這成為他描寫鄉村時的主要地景?!耙郧拔艺J為寫作只要多讀書就好了,但社會歷練和開闊的眼光其實很重要。以前我只認識自己的家鄉,但當記者讓我認識到更多別的鄉鎮的傳說、土地和人民,對臺灣社會的運轉也有了更深的了解?!?/p>
但了解了這么多以后,記者的工作也壓縮了他寫作的時間。甘耀明于是辭去記者工作,到苗栗卓蘭山上的體制外學?!叭酥袑W”當現代文學教師,還給自己一個沉靜的寫作空間。全人中學位處一個擁有竹子、樹林和小溪的山上,由于是體制外學校,學生都是住校。與青少年一起生活、相處的時光,間接勾起了他對童年的回憶。
時間來到2002年,甘耀明已在全人任教三年,也在這一年,他連獲三大文學獎的小說獎。寫了十幾年,寫作的任督二脈好像終于被打通了,也更確定要在寫作路上走下去。他考取了東華大學創英所,這個進修機會讓他有了更多時間專注地創作。2004年,甘耀明開始了第一部長篇小說《殺鬼》的寫作。
他的寫作之路,其實很像一個登山的過程。從遙望到親炙,必然經受著磨練;而群山有高有低,總還是需要程度不一而本質一致的熱愛才可完成攀登。
《殺鬼》的創作歷時五年,甘耀明數度卡住,在結構、情節、語言上有轉不開之處,更曾先跳開去寫短篇小說集《水鬼學校和失去媽媽的水獺》。《殺鬼》從日據時代末期寫到二二八,甘耀明把歷史上的真實故事、鄉野傳奇、家族故事共冶一爐,創造了一個具有歷史脈絡卻又天馬行空的世界。史料是這本小說主要的靈感來源,他說,有時寫不下去了,去翻翻史料,還比在桌前枯等來得有進展。
挖掘歷史中人的生存風姿
“差不多就是這樣,那男人失約,半夜豪雨,誓守橋頭的女孩就被水沖走了。如果你現在站在橋上回頭,她就站在那梳著頭發,一直這樣等那男人……”
這是流傳于東海大學的“女鬼橋”故事,被甘耀明寫進了短篇小說《月光回旋曲》。地點從橋頭轉換到圖書館,夜困館中的“我”遇到謎樣的“月光”。深夜圖書館回蕩著神秘的聲音,月光說,那是從書里逸出來的人在爭辯或吟唱。月光又說,一本書可以有多種讀法,還有許多不太引人注意的東西。這就像她在館藏書中隨意夾藏的心情便條,等待被發現。
女孩在等待愛情,書在等待有心人的閱讀。
甘耀明無疑就是這樣的有心人。“我們這代作家已經被歸類為經驗匱乏的一代。其實我的經驗有些是很特別的,但其他的寫作者比我更匱乏。我們這些作者寫出來的東西都很類同,同質性太高了。我認為口傳歷史往往是臺灣年輕世代作家決勝的關鍵點。現在的文字記錄已經很多,誰更懂得去消化這些文字,轉化成自己寫作的題材?誰更能夠在這個寫作的場域里面表現自己?”
《殺鬼》的寫作得益于臺灣近年口述歷史與本土文化調查的蓬勃。埋首于這些“新出土”卻隱藏歷史深處的往事,甘耀明發現了一群在主流教育中隱形的人物——臺籍日本兵?!耙郧皣裾慕逃露疾惶フ?,或者說他們都是被日本人拿著槍逼上戰場的。但讀了資料你會發現,這里面有很多人是自愿上戰場的,而且人數還不少。他們為什么會自愿去?這是需要讀更多的資料后才會清楚了解的事實。”“文學在處理歷史的時候更多的是處理人的生存,進而達到一種共感的經驗。我寫歷史,更重要的是寫人。無論哪個年代的人,他在生活上的困境、意念、突破,還是可以讓現代人理解,因為我們有類似的東西。在那個時代,人有更多選擇的面向:他要成為一個反抗者,順民還是其他的身份?這種身份擺蕩具有很大的沖突性。”
他把這種沖突性集中到主角“帕”的身上:他是被客家人收養的原住民小孩,有一個頑固反抗的爺爺,卻又被日本軍官收為義子,成了少年兵。我以一種很成人的角度問了甘耀明一個問題:選擇這樣的時代、這樣身份的人物作為主角,不怕被貼標簽嗎?他說:“當你成為一個寫作者,當你出了一本書,就一定會變成標靶,每個人都會往你身上貼標簽。我盡量做到沒有立場,我要做的是把這些人物還原到感情面上?!?/p>
閱讀《殺鬼》是一種很奇特的經驗。它很好笑,因為里面有些情節就如甘耀明所說,是“從資料縫隙中找到聯想點再極度唬爛”而成;它又很好哭,當你看到帕一次次救出一心尋死的爺爺;看到拉娃為了阻攔父親上戰場而用雙腳緊扣父親的腰,最后父女血肉相連為“螃蟹父女”;看到“螢火蟲人”尾崎逐漸熄滅的生命卻依然不忘自己的風行夢;看到帕離開關牛窩時緊追不離的熊……歷史隱去,而凸顯出來的是人與人、人與土地之間的情感,如此純真、如此憂傷又如此深情。判斷都是后人附加的,而當時的人們只不過是想著如何好好地活下去。
新鄉土的尋根之路
“假使這時,你的囝仔走失了,要去叼位(哪里)找?”帕問那位驚慌的母親。
母親把孩子擁得更死,反而是孩子很干脆地回答了:“轉厝(回家),我會轉厝去找阿姆?!?/p>
帕與爺爺在二二八中失散了,彷徨的他在路邊問一個驚慌失措的母親。就這樣,一起到臺北的爺孫倆先后踏上了重返關牛窩之路。爺爺帶著帕上臺北,是為了給他偽造死亡證明,換得他往后的自由。他們不得不進城,但最終還是回家了。
這只是小說中寫及二二八的巧合設計,但似乎又代表著人的某一種生命歷程。甘耀明被稱為“新鄉土作家”的代表之一,而所謂“新鄉土”,其實也展現了寫作者向原生地和家族溯源的姿態。目前定居“很具草根性因此非常有活力的”臺中的他,念念不忘的還是他的山、他的鄉村,以及那里的人事物。“鄉村最寶貴的是最原始的純真與美好的世界。鄉村是一個人的原生地和最寶貴的記憶,它是沒有受到污染的。人離開自己的鄉村,去追尋自己的目標跟生活理想,但這些理想會被外面世界不斷地打回來,不斷被牽引到一個離開初衷的地方?!眲邮帟r期,回家去。《殺鬼》里如是說。
后記:一百年后的天空一樣是藍色的嗎?
螢火蟲人這樣問。而我把問題丟給了作者甘耀明。
他遲疑了一下,說:“這個可能就要問讀者了。每個人的想法不太一樣,要看個人的生命態度。”
“那你呢?”窮追不舍的訪問者想必很討人厭。
“我覺得也許一百年后沒這么的藍了?!彼卮鹫f。
這個問題也許只是出于好奇,無論甘耀明的答案為何,但他透過書中人物問了這個問題,在我看來卻展示了一種姿勢:他就站在那,遙望群山,想象著山外世界;他仍在那,深情凝視,天空、森林、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