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現在這個培養過程得以回放在每一個退役運動員家長面前,“感覺就像是眼睜睜看著孩子一步步成為廢人”
“我現在是豁出去了,就是要鬧啊?!痹卦趪鴳c節前向《瞭望東方周刊》表達了她的決心,“不但在網上發帖,我們還找體育局,上書人大,再不行了,就上告,告到哪里算哪里?!?/p>
這個39歲的四川女人,矛頭直指作為國家運動員培養機構的四川省運動技術學院。學院在過去長逾6年的時間里,公費將她的女兒周小媛培養成國家跳水一級運動員。而袁利蓉恰好認為,這個培養過程,正是將女兒一生推向毀滅的過程。
“我一不圖錢二不圖名,”袁利蓉說,她如今和6個有相同境遇的家長一齊“杠”上這件事情,目的只有一個,“就是要讓全天下的父母都曉得,運動員培養到底是怎么一回事?!?/p>
“我的運動員生命,結束了”
四川省運動技術學院和當前各省都設有的運動技術學院一樣,屬于我國體育“舉國體制”的產物,它們大多都從過去計劃經濟時代的各省體工隊演變發展而來,所以,現在社會層面仍習慣指稱的“體工隊”實際都是各運動技術學院。四川省運動技術學院歸四川省體育局領導,屬全額財政撥款事業單位,并享受省屬大專院校一級待遇。按照官方描述,學院主要職能是培養和訓練高水平競技體育比賽的運動員,代表四川參加國家級的競技體育比賽和向國家隊輸送優秀運動員參加重大國際比賽。也就是說,運動技術學院代表國家選拔并培養運動員,這些運動員由國家財政供養,并在參加國際各類比賽的時候代表國家利益和榮譽一這正是我國體育“舉國體制”的核心內容。
2009年夏天,各省為了備戰即將于10月在山東舉行的第十一屆全運會,各運動技術學院紛紛進入前期集訓階段。四川運動技術學院游泳系跳水隊(四川省跳水隊)的隊員們,也南下進入省內自貢市的訓練基地。
這本來是一個令運動員躊躇滿志的節點,因為每個人都有機會通過參加全運會比賽來檢驗自己的實力并奠定自己在國內業界的地位,然而,對于隊員周小媛來說,這是一次傷心的行程.
“有一天,我正跟大家在場地上跑步,坐在臺上的教練讓我上去?!敝苄℃乱呀浻洸磺暹@改變人生航向的一天是幾月幾日,只記得自己上了臺后,教練像臨時動意一樣,告訴她,“先不訓練了?!?/p>
盡管才16歲,周小媛已經做了6年的專業隊員,加上做業余隊員的時間,也在競技體育行當里摸爬滾打了近10年,所以訓練隊里的這些“世故”,她已經了然于心,雖然教練力圖把話說得輕巧,“但我知道,我的運動員生命,從這一天正式結束了?!?/p>
果然,以后一系列的變化,都像早已做過周密安排。當隊伍緊鑼密鼓地推進訓練時,周小媛被教練抽出來做一些訓練場輔助工作,比如幫忙記錄訓練隊員的測試成績,或是幫隊員提供一些后勤服務。
“后來,回到學院,伙食也變了,禁止我再進專業隊員的伙食,而是跟業余隊員一起吃?!敝苄℃抡f,業余隊員的伙食明顯比專業隊員差,不過,她雖不計較伙食好壞,卻免不了有一種“從天上到地下的感覺”,尤其這種伙食本身就代表了隊員的技能程度差別,“所以一到飯點,就緊張,覺得很丟人,在飯廳里也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p>
16歲的少年,面對這些來得過早過重的人生壓力,惟有手足無措。然而,更為嚴峻的事情還是來了,“教練讓我搬出宿舍?!敝苄℃赂嬖V《瞭望東方周刊》,教練的態度很兇,要求限時離開,不然的話,就把被子扔了。急得周小媛趕緊給樂山家中的媽媽打電話。
袁利蓉告訴本刊記者,她后來實在氣憤不過,就給教練掛了電話,“我給他們打招呼,叫他們不要太過分了,誰敢把我女兒動一下,我非到學校找他麻煩不可?!?/p>
也許是媽媽的“招呼’起了作用,即使周小媛現在已經暫時回家,她在宿合里的被子、物品,據說都完好保留了下來。袁利蓉說,她這樣做,是想為孩子掙回一點最起碼的尊重,“娃娃要是被趕出這個學校,一輩子都會有陰影?!?/p>
“退役運動員出路在哪里?”
但不管怎樣,周小媛的體育命運,已經無法挽回。在中國競技體育“舉國體制”下,每四年一屆的全運會,既是國家運動員的競賽盛會,也同時迎來了各級運動員隊伍新陳代謝的周期,全運會前后,為了保證隊伍實力,一些“苗子”將被教練選拔進隊,一些曾經的“苗子”將被淘汰出局,面臨停訓、退役。媒體在2009年預測,2010年全國僅新增退役運動員人數將達到2193名,這個數字當然包括周小嬡這樣的運動員。
實際上,集中在2010年前后近8個月時間內,四川跳水隊停訓的隊員一共有7名,整個運動技術學院的停訓隊員則更多。按照停訓、退役的操作慣例,停訓之后,運動員仍然享受國家津貼,同時開始自謀出路,為年底前后的正式退役做好過渡和鋪墊工作。
然而,就四川跳水隊的7名隊員來看,自謀出路希望渺茫。
周小媛和一部分隊員曾選擇了參加2010年高考,打算通過考試進入國家體育學院。她們接受了學院統一組織的補習,自身也為高考鉚足了勁,但一場試考下來,離錄取分數線甚遠,重上大學幾無可能。
今年15歲的王小婉是7人當中年齡最小的隊員,她沒有參加高考,母親楊芳四處奔波給她找學校,指望趁著年齡小,趕緊進班補習文化課,跟一兩年班,或許可以通過高考。
然而,楊芳四處碰壁?!袄蠋熞宦犝f是運動員,都知道成績差得沒辦法,又擔心孩子紀律方面不好,怕進班之后拖班上的后腿,在成都一圈跑下來,竟然沒有一所學校接收。”楊芳告訴《瞭望東方周刊》,另一方面,她們家在江油,孩子進隊后,戶口就進了運動技術學院的集體戶,停訓之后,戶口還在學院,“想聯系孩子回老家上學,卻因為戶口問題,屬于異地生,更是難上加難?!?7月之后,眼看高考無望,其他孩子家長也加入到聯系學校的隊伍中來,然而,他們無一例外都遇到了楊芳同樣的問題。這批孩子中,年齡最大的陳小鏡剛滿18歲,她因為遇到一次民航部門招工作人員,所以家人也鼓勵她去試試,結果因為她在訓練期間摔過跤,鼻梁附近留有明顯疤痕,被招工方拒絕了。 孩子謀不到出路,新一學年又將開學了,焦急萬分的家長逐漸聯系到一起。8月12日,家長們一齊趕到四川省運動技術學院,找校方討要說法,請求解決孩子的入學問題,結果毫無收效。 在這種情況下,家長們一合計,寫了一篇題為《退役運動員出路在哪里?在哪里?在哪里?》的文章發在網上。文章中,有這樣一段話:“現在國家出臺了一些相關政策不允許學校老師私自外出開班教學補課,孩子們的學習之路完全被堵死了!即使找到專業的家教補習,又怎能讓這些孩子補習后能順利通過高考進入大學呢?連專業家教聽了具體情況后都只是搖搖頭。讓運動員可以考體院的恩賜只能是‘鏡中花水中月’?!?/p>
除了求學道路受阻,還有更大的問題困擾著這些家長們。幾位家長聚在一起聊各家孩子的時候,才發現,原來每個停訓回家的孩子都養成了一些共同的毛病,比如臟話連篇,不尊敬長輩。于是家長們在文章中記述:“這些回家的孩子,社會適應能力簡直為零,連最根本的社會知識和禮儀都不懂,就像當初被送到運動隊時五六歲孩子的水平。”
為此,家長們憂心忡忡:“我們怎么能又怎么敢把他們投入社會?即使投入社會,大多數的孩子,最終也會成為這個社會的負擔和累贅。我們不敢讓他們流入社會,社會也不接受這樣的公民。我們怎么辦?”“孩子的身體好似廢了一般”
家長們四下里奔波,孩子們也承受著巨大的心理壓力。周小媛現在的QQ簽名改成了“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窮”。在她的個人資料里,“職業”一欄寫著“折磨”,“畢業院校”一欄填了“地獄學院’。
這一切,與8年前周小媛剛被挑選為運動員時的情景,已天差地別。周小媛還記得,那時她在樂山犍為縣壽保鄉老家的中心小學讀二年級,有一天,從省里下來的教練到學校挑運動員,下午放學后,她就被叫到教練跟前。教練讓她做了幾個深蹲,看了看她的骨骼,就定下了她,“當時我好開心,我最喜歡游泳了?!?/p>
周小媛老家門前有一條河,母親第一次帶她下河,才把她放進岸邊的淺灘里,她就無師自通地游起來,自此便越來越喜歡游泳耍水。這回聽說要進游泳隊,天天游泳,童年的周小媛十分瞳憬。
周小媛先是被帶到樂山五通橋一個體育訓練基地培訓。袁利蓉因為想女兒,就一同跟過去看了下環境,見宿舍連個窗戶都沒有,睡的被子都像是些爛棉絮,擔心孩子吃不下這些苦,硬是要把孩子帶回家去,可是周小媛卻拽住她,非要留下來。 這些歷歷在目的細節,現在不時被娘兒倆說起,嗟嘆著要是那一次回家了,也不至于落到現在的處境。但在當時,除了怕孩子受苦之外,袁利蓉和其他普通孩子的父母已有截然不同的冀望,“別家的孩子還看不到任何前程的時候,女兒的成才之路已經很清晰了,當國家運動員,想起來都是很榮耀的事?!?/p>
經過艱苦卓絕的業余訓練階段,2004年,周小媛進入四川省運動技術學院,正式成為四川跳水隊隊員,即國家運動員。從此,周小媛作為國家財政供養的在編運動員,戶口被一同調進學院,依據政策,她還能享受國家運動員津貼以及相關醫療、養老、住房保險金。袁利蓉說,當時教練跟她開玩笑,“以后周小媛就不是你的孩子了,而是國家的孩子,吃國家飯,跟國家干部一樣。”袁利蓉還說,正因為這個緣故,當時教練讓她家交10萬元贊助費幫襯學校,她也毫不猶豫交了。
但實際上,在父母眼中已成棟梁的周小媛,此時才剛剛踏上一條風險極高的人生道路。她日復一日地接受高強度訓練,每天像一部上好發條的機器一樣,從l米跳臺起跳,3米、5米、10米,半周動作、全周動作,從跳臺翻入水中,然后從水里爬起來,繼續上到自己的跳臺。這個10多歲的小女生,此時生命的全部意義,已然定格在這一方窄窄的跳臺上,而未來,國家將從這些跳臺上遴選出優勝者,進入國際比賽,并贏得國家榮譽。
學校為運動員安排了文化課。周小媛說,她和所有孩子一樣,要么在課上補瞌睡,要么就是看小說、玩游戲,“文化課老師的底線是,只要不影響他上課秩序,開什么小差都沒有關系?!?/p>
周小媛每年只能在春節時候回一趟家,往往回家呆一兩天又匆匆歸隊。袁利蓉一年到頭掛念孩子在外,總是忍不住給女兒打電話,可是每通一次話,心情就難過一回?!斑€沒說兩句,她就在電話那頭喊累,說要休息,要掛電話?!痹卣f,她合不得掛,又不忍心再說下去,等到電話砰一聲斷了,自己就開始哭。
服役中的周小媛,還照顧不到母親的情緒,她有一大堆屬于自己的煩心事。她小的時候,個頭、骨骼都很小,很適合跳水這項運動,后來發覺自己越長越壯,跳水就極為吃力,也不免為未來擔心。另一個難題是減肥,她和隊員們通過近乎殘忍的禁食辦法,剛剛減下去幾斤,才過一周,又總會全面反彈回來。這樣減一點、長一點,周小媛越來越感覺到身體日漸一日地僵硬了?,F在的周小媛,和其他幾名隊員一樣,大都落下了腰肌勞損和一些并發的炎癥,盡管還未成年,一到變天的時候,已經像積病的老人一樣,腰酸腿疼。周小媛還說,現在她不敢久坐,坐久了腰就撐不住,感覺身子要塌下來一樣。
袁利蓉把這一切看在眼里,嘴上不好說,心下覺得孩子的身體好似廢了—般。
“一樣的人,不一樣的命”
袁利蓉和眾多家長所說的運動員培養真相,其實就是上述周小媛們成長的每一步足跡。現在這個培養過程得以回放在每一個退役運動員家長面前,“感覺就像是眼睜睜看著孩子一步步成為廢人?!彼?,袁利蓉越來越覺得,他們孩子的遭遇,有必要向千千萬萬的家長公開,“讓他們都知道孩子上了這條路有多高的風險,這是在賭啊,拿孩子一生的命運在賭?!边@個動意,已被袁利蓉等多位家長列為自己的公益目的。為此,他們已經輾轉四川省體育局和四川省人大常委會等相關部門,上書呼吁。
《瞭望東方周刊》日前采訪了四川跳水隊領隊蔡云生,關于家長反映的包括收取贊助費在內的一系列問題,由于目前尚無對證,已無法查證。但這位剛剛接手隊伍的領隊也坦承,在以往通知孩子停訓方面,確實發現過教練態度不好,為此,隊上正規范這方面工作,以做到隊員停訓工作更趨人性化。
談到“舉國體制”之下停訓、退役運動隊員出路堪憂問題,蔡坦承,這并非四川跳水隊的問題,全國范圍內都存在這一矛盾。關于這一矛盾化解,蔡認為一方面要從觀念上加強運動員的文化課教育和考核,同時從體制層面加大退役運動員安置政策傾斜。
本刊記者在四川跳水隊工作區參觀時,時有兒童隊員從面前走過,旁邊有教練亦感嘆,“他們的文化課肯定會落下,將來又是老大難?!?/p>
采訪期間,又有跳水隊教練給周小媛父親發去短信:“老周,運動員最后都要退的,我們對周小媛應該是盡了力的,希望你能夠理解?!?/p>
根據四川省體育局發布的川體發[2005]47號《四川省自主擇業退役運動員一將性經濟補償實施辦法》,退役運動員最終將根據自己的運齡、獲獎情況等取得政府相對應的經濟補償,如果選擇繼續上學深造,政府也會給予一定的學費補貼。
四川省體育局人事處負責人日前告訴本刊記者,47號文件辦法經過這些年的實踐后,也表現出一些問題,為此,體育局提出了一些新的辦法,新方案已報至四川省人民政府待批。批準之前,該方案保密,但最遲會在年底前后出臺,屆時成為四川此次及以后退役運動員的補償安置辦法。
截至9月開學,本刊記者獲悉,除部分運動員在學校幫助下獲得教練崗位外,其他運動員的家長們仍在四處聯系學校。楊芳在江油聯系上一所職中,周小媛已聯系上樂山一所高中。袁利蓉在QQ上給本刊記者發來留言:“我帶女兒去上學,學校叫她第二天去上課,她當天晚上就去了,我感動地哭……”
本刊記者注意到袁的QQ簽名:“一樣的人,不一樣的命?!?/p>
(文中周小媛、陳小鏡、王小婉均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