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企業之間的商戰將媒體當作了一個主戰場,雇傭公關公司策劃競爭對手負面新聞,捏造、污蔑等行為肆意泛濫,匯成一股信息“毒流”
“這些計劃周密,借生物學、管理學等之名來刻意引導公眾輿論的誹謗事件真是令人觸目驚心,這是對公眾的一種愚弄。”中國公共關系協會副會長王大平對《瞭望東方周刊》表示
中國乳業兩巨頭正在上演一出倫理大片。
在被伊利狀告誹謗之后,蒙牛先是拒不承認,而后拼命與被逮捕的蒙牛未來星品牌負責人安勇撇清關系,在明顯缺乏誠意的道歉聲明中反戈一擊,翻出8年前被伊利“黑色公關”的陳年舊案。未幾,蒙牛又向伊利拋出了“同城兄弟,不要自己打自己”的橄欖枝,伊利不予回應。
劇情仍在不斷更新,然而人們早已無心看熱鬧。因為在乳制品的背后,是千萬脆弱的小生命。經歷三聚氰胺事件之后,蒙牛對待同行尚且如此,對待嚴重信息不對稱的消費者必然更是無底線操作。
“從兩個企業的態度看,他們還沒發覺打擊和傷害的不僅僅是對手,而是整個行業,整個市場經濟秩序以及消費者。而這次司法部門的介入也是給所有企業一個提醒,采用不正當的手段競爭可能會面臨嚴厲的制裁。”曾參與過《反不正當競爭法》修訂工作的中國人民大學法學院教授吳宏偉對《瞭望東方周刊》表示。
類似的產業巨頭惡性競爭比比皆是。例如啤酒業的雪花和燕京、電信行業的中國移動與中國聯通、水業的農夫山泉和康師傅、互聯網行業的360與騰訊等等。
伴隨改革開放三十年的發展,中國各產業已經形成一批巨頭,這些大企業資金雄厚、體量巨大,盤根錯節,掌握大量社會資源,一旦越軌,破壞力極為驚人。許多大企業由于同處一城、一省,對政經資源的爭奪更為激烈,形成了“同城宿敵”現象,各種灰色、黑色手段無所不用其極。
市場經濟是法治經濟,但中國的法治環境遠未進入理想狀態。受制于GDP增長、稅收增長、招商引資,地方政府對大企業尤為依賴,對于不正當競爭往往淡化處理。惡行得不到及時懲罰,惡性循環必然出現。
“中國企業雖然規模越做越大,但依然是武大郎心態,不使已強于人而謀人弱于己。”長江商學院副院長滕斌圣在接受《中國青年報》采訪時評論說。
相煎何太急
10月22日,呼和浩特市警方召開了一場不到3分鐘的新聞發布會,發表的內容與蒙牛‘安勇事件純屬個人行為”的聲明相呼應:“目前沒有證據證明此案有更深層的背景。”據《新世紀周刊》報道,內蒙古自治區高層對此案亦頗感為難,不知如何處理,因為“都是大企業,手心手背都是肉”。
1998年,身為伊利副總經理的牛根生出走伊利,創立蒙牛。牛根生從伊利挖走了不少主力,迅速崛起,隨即在奶源爭奪、價格等方面與伊利全面開戰。
“在蒙牛崛起的過程中,采用了許多不正當的手段,這些并不陽光的手段寫成的《蒙牛內幕》竟然還被相當一部分人捧為管理學圣經。”一位業內人士對本刊記者表示。
同是“同根生”,宏碁與明基這對兄弟或說父子之間與“誹謗門”的主角相比則可稱為—段佳話。
明基電通集團的前身明基電腦曾是宏碁的一個子公司,明基今天的掌門人李煜耀則曾是宏碁的副總經理。在李焜耀執掌明基并在后來提出單飛時,有臺灣 “IT教父”之稱的宏碁董事長施振榮知道可能會培養出一個未來的競爭對手,但他不僅答應了明基創立新品牌的要求,而且還繼續減持自己持有的明基股份,并承諾在明基新品牌導入期,宏碁不介入與明基產品線類似的產品。
力倡“群龍無首”的施振榮曾表示,他的夢想就是創立一個屬于華人的世界性IT品牌。宏碁的成功實現了他的一部分夢想,但還不夠,宏碁需要更多的同行者。
信息“毒流”何以蔓延
在一系列被揭底的產業巨頭惡斗的背后,一個不光彩的身影也逐漸曝光,那就是公關行業。
據悉,蒙牛被查獲的誹謗伊利的公關策劃方案的代號為“731計劃”,他們從深海魚油的危害說起,最后將矛頭直指添加了深海魚油DHA的伊利QQ星兒童奶。
而從蒙牛揭露的數年前伊利采用的黑色公關“未晚事件’中可以看到,這家名為未晚的公關公司與伊利相關負責人一起制定了詳細的6次行動方案,明確提出針對蒙牛實施“殺牛”計劃:擒牛、斗牛、打牛,以圖達到把“猛牛”變成成“病牛”直至“死牛”。
“這些計劃周密,借生物學、管理學等之名來刻意引導公眾輿論的誹謗事件真是令人觸目驚心,這是對公眾的一種愚弄。”中國公共關系協會副會長王大平對《瞭望東方周刊》說。
王大平甚至不愿意將博思智奇這樣的公司稱為“公關公司”。“從嚴格意義上裝講,我們業內人士都不認可它是一家公關公司。因為公共關系是幫助客戶樹立及維護健康的形象,而不是用不道德的手段幫助客戶對付競爭對手。”
近年來,企業之間的商戰將媒體當作了一個主戰場,雇傭公關公司策劃競爭對手負面新聞,甚至捏造、污蔑等行為肆意泛濫,匯成一股信息“毒流”。尤其是在互聯網環境中,微博、博客、論壇等因其病毒式的傳播范圍和速度成為企業發布所謂“新聞”及營銷的最佳載體。由此也產生了一些專業的“網絡公關公司”,不僅提供炒作類的發帖,也提供刪帖服務。
“對這個問題我們也一直很頭疼,但是公共關系涉及的范圍太廣,例如營銷、策劃、新聞發布、廣告等各個方面都在范疇內,這使得立法也很困難,而且現在行業缺乏監管主體,進入門檻過低,無法掌控。”王大平說。
王大平說,中國公關協會試圖與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部合作推進公關從業人員資格認定的工作,并且建議新聞出版總署牽頭對公關公司和機構進行誠信的星級評定。“工商部門應對公關公司的注冊提出一個具體的準入標準,不能隨便什么人都能做這個行業,因為這與新聞傳播密切相關,社會影響太廣。”
但他也認為,“公關黑手”的產生根源還在市場。“許多企業有著病態的心理,才會有病態的傳播需求,才會有這些病態的策劃公司。”行政監管缺失
“兩巨頭營銷大戰突破了道德和法律的雙重底線,使整個行業蒙羞,更是在中國食品安全的傷口上撒了一把鹽。只有依法嚴懲,讓違法者付出巨大的經濟代價,甚至被徹底逐出市場,才能維護正常的市場秩序,挽回消費者信心。”北京市律師協會法律援助與公益法律事務專業委員會主任、北京市易行律師事務所主任劉凝評價說。
然而,違法者被界定為安勇個人,而與蒙牛集團這個經營者無關,更談不上違法者“被徹底逐出市場。”
一件不正當競爭的案例何以升格為了一宗刑事案件?
“行政監管不力是個重要原因。企業是逐利的,道德不具備強制性,不可能對其有真正的約束作用。相比事態發展嚴重后運用司法手段,以行政監管來阻止事態的惡化是更好的方式。”吳宏偉說。
在吳宏偉看來,行政監管最大的好處在于,法律的嚴懲最終落到了個人頭上,而行政制裁的對象則是企業和單位,這更具備社會示范效應。“是安勇本人受到懲罰,還是蒙牛集團受到懲罰更能規范這個行業的秩序呢?”
然而,從目前的情況來看,國家工商總局的反壟斷與反不正當競爭局執法力度和效果仍值得討論。
本刊記者曾就“誹謗門”事件詢問國家工商總局,至今仍未得到回復。據有關人士介紹,國家工商總局反壟斷與反不正當競爭局的執法人數為兩位數,而且是小兩位數,一個對比是,美國處理類似事件的聯邦貿易委員會有數千人的女規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