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愿做你最親的人

寂寞出租屋

如果不是實在找不到便宜又合適的房子，我才不會住到她這里。

老太太簡直羅嗦得要命。剛把行李搬進來，她就指點我，將鞋子放在什么地方，怎樣收拾房間，不能隨便帶人來住，不能大聲嚷嚷，看電視不能超過十點，必須按時交房租……

我環顧著古樸大方的小院子，花香陣陣，是比較合心意的住處。于是決定忍下去。

那天，公司加班，又是披著月光回來，老太太居然將客廳里的小璧燈都關了。推開門，整個院子黑漆漆一片，木槿花的葉子隨風嘩啦啦地起舞，月光下，影子散淡凌亂。我故意大聲跺著腳，并且迅速打開手機，借著微弱的亮光摸到了屋子里的開關。隨著開關啪嗒一聲，我驚嚇得幾乎跌坐在地上——原來老太太并不曾去睡覺，而是圓睜著雙目端坐在沙發上，一身唐裝的襯托，像個鬼。我驚叫一聲，手機跌在了大理石地上。

我一時怒從心起，大聲說:“你半夜三更不睡覺，跑到這里來坐著就等著嚇人嗎?”她也不示弱，馬上站起來討伐我，聲音比我還大，控訴我每天晚上這么晚回家，不守規矩，晚上開電腦，噼里啪啦害她失眠……

我說:“房子怎么說也給了房租的吧，這點自由都沒有?”她大聲說:“好啊，那我不租給你了行了吧，沒見過這么沒教養的姑娘!”然后她蹬蹬蹬走進里屋，將我的房租拿出來啪啦放到茶幾上。望著那摞粉紅的鈔票，我傻了眼。這半夜三更的，男朋友另結新歡已和我分手，我能搬到哪里去呢?但我不愿求她，只好假裝怒氣沖沖地回屋整理東西，磨磨蹭蹭想去處。

半響，她走進來對我淡淡地說:“明天再搬吧，今天太晚了。”

我如蒙大赦，卻扭著頭，不言語。

早上，尷尬著走出臥室。她正在澆花，面容平靜，再看茶幾上，那摞粉紅的鈔票不見了。

我悄悄拎起包，從她身后走過去，她看了我一眼，沒出聲。

小院里的中秋節

這件事，就這么過去了，誰也沒再提。

轉眼就到了中秋節，公司放假，我整日躲在屋子里看書，我在心里告訴自己，一定要考研。一個孤身的女孩子，要想改變命運，讀書是惟一的方法了。

一整天，她都在客廳看電視，做家務，一直沒閑著。快到傍晚的時候，她終于來敲門，問我回不回家，我搖搖頭。她看了我一會兒，就走了。

這個節日對我來說幾乎沒有記憶，所以，也談不上感傷，讓我感傷的，是怎樣順利考上公費研究生，然后順利出國留學。

她就是在這個時候回來的，手里提著巨大的購物袋，一邊沿著甬路向里走，一邊大聲喊我:“小于，來幫幫我，咱們也要過節不是。”

看著她將袋子里的東西一樣樣拿出來，我吃驚不小。搬進來快一年了，據我觀察，她是非常節省的，可是，現在，她卻買了那么多包裝華美卻死貴的月餅、烤雞、水果……

那天晚上，我們在院子里的小桌子上擺了滿滿一桌吃的，各種月餅、水果，還有魚，她很豪爽的樣子，不停地讓我吃這吃那。我一邊啃著蝦醬月餅，一邊興奮著說:“其實我也買過月餅吃的，大二的時候，同學們都回家過節了，晚上我一個人出去逛，看到月餅半價，就買了幾塊，沒有這個好吃……”剛說完我就后悔了，發現她在看我，馬上低頭裝作吃東西的樣子。

多年里，我已經習慣了用一層硬硬的外殼將自己包裹起來。外人眼里，我是優越的小白領，大學畢業，衣著光鮮。沒有人知道，我是從小失去了父母，一直輾轉在各個親戚家寄養，靠著獎學金和救濟金上完了大學，然后在陌生的城市找一份工作，試圖掩藏起真正的自己。

她沒有說什么，只是默默地將面前的月餅用刀細細切成了四瓣，放到我面前的碟子里。

從來沒有人這樣對我，看著她，眼淚稀里嘩啦就掉了下來，我發誓，為了這一刻的溫暖，我愿意報答她，真的。她就那么看著我，那神情，像天上的月光一樣，一點點，終于籠罩四野。直到我哭得稀里嘩啦，她才慌忙起身，給我找來紙巾，輕輕放到我的手上，然后，兩滴清涼就砸在我的手腕上。我確定那不是自己的眼淚后，突然蒙住了，這個強悍的老太太，她，居然也流眼淚了。

這個晚上，兩個曾經水火不容，相差幾十歲的女人，卻一起哭了。

我為我自己，卻不知她為何。

突然有人給她送來了一筆巨款

中秋節過去之后，我們的關系近了一層，我想，她心里也是有傷的吧，只有心里有傷的女子，才會用外表的冷漠，弄出一層硬硬的外殼出來，將自己嚴嚴包裹，免受傷害。

一個周六，我陪她看電視，很老的清宮戲，看得我哈欠連天。聽到有人敲門，我火速跳起來開門，以此逃離。

是一個郵差，問:“鐘學智是住這里嗎?”我覺得是個男人的名字，剛要說沒有，她卻從里屋出來了，有些慌張地說:“我就是我就是……”

郵差看了他一眼，遞過一只筆來請她簽字。她的手一直在顫抖著，聲音也顫抖著:“請問，是不是有我的信件?”郵差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信件是不用簽字的，有你的支票，是航空寄來的。”她的筆立刻就停下了，臉上的失望像深秋的霜。

我忍不住好奇，幫她接過支票來看，這一嚇非同小可，居然有20萬。怪不得郵遞員用那樣的眼神看她了。

那天她一直悶悶不樂，晚飯也沒有吃，推說胃不舒服，就回屋睡覺去了，看她這樣，我也沒敢問什么。半夜，我正掛在網上閑聊，被隔壁的呻吟聲驚醒，壓抑的，輕輕的，然后就變成了真正的呻吟。我愣了一下，馬上反應過來，急忙套上衣服沖到她的屋子里去，發現她正在床邊掙扎，一條腿搭在床沿上，表情痛苦……

沒想到，她早就有心臟病。

醫生說，她半夜突然犯病，可能是受了什么刺激。讓我疑惑的是，她半夜里能受什么刺激呢，難道是為了那張支票?我沒敢問，一個人回去，笨手笨腳地熬了雞湯。那天晚上，我看到別的老人身邊都有兒女說說笑笑地陪著，她一個人未免有些凄涼，就留下來陪她。她喝著雞湯，喝得很慢，皺著眉頭，可能是很難喝。

她依然古怪，得了病也一樣，出院后，堅持不用我照顧，自己上廁所、煮面吃……一天半夜，她起來去衛生間摔倒在地，我在屋子里聽到聲音，跑出來一邊拉她一邊氣得大喊:“用我一下你會死嗎?”說完了就后悔。

她眼睛直直地看著我:“丫頭，你不嫌我對你刻薄?”住進來這么長時間了，我第一次聽見她如此溫柔地叫我丫頭，眼眶熱了一下:“我沒有父母，給我個伺候老人的機會不行呀!”她拍拍我的手，沒有反抗，喃喃道:“我以為你是養尊處優的大小姐，跑出來跟父母鬧別扭呢。”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跟我講了自己的故事。

原來她有過幸福的家庭，有男人有女兒。后來，男人帶女兒去集市上玩，居然把孩子丟了。她幾乎瘋狂，男人也內疚出走，再也沒有回來，她堅持要找到小女兒……這些年在焦慮苦悶中得了一身的病，不時把另一間房子租出去，期許有個伴兒。她沒想到男人出國發了財，那張支票讓她的心，掉進了往事的沼澤……

二十幾年里，只要聽到陌生的敲門聲，只要有信件，她都會激動好久，然后，又失望。

最后她哭著拉住我的手:“我的女兒，要是在身邊的話，也有你這么大了。”

秋去秋又回

我十分精心地照顧著她，我覺得，我是個苦孩子，她卻是個苦母親。我們住在一起，有了相依的感覺。她徹底好起來的時候，我終于考上了研究生。

要離開了，晚上，她做了滿桌子的菜，為我祝福，我卻一口也吃不下。想起我們在一起過的中秋節，她將月餅細細切開，放在我面前的碟子里，想到以后她要孤零零生活在這陳舊的小院里，心里就難受。倒是她來安慰我:“以前我不是也這樣一個人生活，我還要等著女兒回來呢!”

再不舍，還是要分別，跨出小院，心里五味雜陳，更不敢回頭。

這一走就是三年。三年里我拼命學習，和她的聯系時斷時續。她的身體還是那樣，每天都睡不好。我勸她把小院子賣掉，找個好一點的敬老院，她不肯。每年過中秋的時候，都會想起她，她是惟一在節日里給予我溫暖的人。也曾去看過她幾回，沒有血緣牽絆，終究是有隔閡，再后來我終于得到了出國留學的機會，感嘆命運的垂青。異國生活的新鮮刺激，缺錢的煩惱，使我漸漸將她忘記了。

可喜的是，曾經分手的男友突然從網上找到我，說很后悔當初對我的傷害，現在他發現還愛著我，所以，愿意補償，并且會一直等我回來。他說到做到，果真每月寄錢來，我順利解決了生活問題，得以安心完成學業。

回國后，又是中秋，趕到男友的單位去，期許給他一個驚喜。他驚異地看著我:“那個老太太說你會回來，還真回來了啊?”

“哪個老太太?”

“就是一直讓我給你寄錢的那個呀。”

居然是她!走到滿是落葉的街道上，聞著街道上的瓜果香，一種強烈的思念突然就涌上來。五年過去了，她，怎么樣了呢?我沒來得及去單位報到，直接就打車來到了她的小院。

滿目秋情，她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頭發花白了，衣服上也是褶皺。發現我，她先是一愣，慢慢地扭過臉去。我心里忽然疼得不行，不為曾經的溫暖，不為她曾堅持給我寄錢，一種相親相愛的情愫突然從心底生出來，我說:“跟我去住，或者我留下來。”

她慢慢抹了一下眼睛:“房子在那里，就是給人住的，空著也是空著，所以，我把房租都還給你了，你不欠我的。”她依然強硬。

我俯下身去，貼在她的耳邊輕輕說:“也許，我就是你的女兒呢?”

她一震，淚水突然洶涌而出。

這幾年的游離與她的慷慨，終于讓我明白了一個道理，血緣只是一個偶然，這個世間，無論是否是親人，有愛，便不會寂寞。

余生，我要愛她。我們，要做這世上最親的人，不離，不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