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娃詩歌及詩觀

西娃，女，70后詩人，作家。出生于西藏，長于四川，現(xiàn)居北京。有詩作發(fā)表于各大刊物。１９98年開始長篇小說的寫作。出版過《過了天堂是上海》（2001年時代文藝出版社）；《情人在前》（2002年民族出版社）；《北京把你弄哭了》（2003年中國青年出版社）；《合光，不同塵》（暫名）即將出版。電影劇本《藍色戀情》正在拍攝。

暴風辭

我體內有不明其因的嗚咽

被攔在視線和皮膚以外的

太平，支配著我

面向虛無的每一天

而太平和太平間掩蓋的本質

使我用完了妥協(xié)的余地

無光的傍晚，我在劇烈的

咳嗽中，抖動身子

不用選擇方向了

也不用任何禁忌

“太平是寂靜的，除了

看時間的流逝，什么也不會發(fā)生。”

我撞向懸崖，墻壁，高壓電線

更多的物類奔赴在晃動的曲徑上

身體起泡，骨肉分離，血管破裂

用粉身碎骨對質愚弄

我不是第一個

這樣的苦行，我并不迷戀

這樣的自我折磨和對他者的責難

我不迷戀

樹斷，人毀，塌方，雞飛狗跳……

僅僅是“太平”塞于我體內的殘骸

這之前，我習慣和靜物們一樣

有著對太平的完美附庸——

用沉睡，麻木，奢望將之合攏

因為你不看窗外

王爾德，我喜歡

你當紈绔子弟的階段

那時你請倫敦的名裁縫

給乞丐特制上好的衣裳

可你不看窗外

所有的貴族們

都在模仿你——

把花朵一律染成綠顏色

虛著眼睛審視他們和它們

而你不看窗外

你是最有才華的敘述者

倫敦都在重復你的口語

而你寫下的不及不寫的百分之一

因為你不看窗外

蟲洞

你抱怨：“你又是失蹤。”

而我一直坐在森林公園的奧湖邊

閱讀霍金的“蟲洞”學說

我們的相互進入，構成一個

不明確的下午：它

反復失明，又一目了然

不像電量，水表，燃氣數(shù)

計量出的生活，刻度明顯

你的抱怨，我的驚愕

并沒有使奧湖吐出

不被你看見的春天

“時間也有細微的裂縫

皺紋及空隙。”霍金的話語

轉移了你的注意力，你講訴

噴嚏，睡著，和走神時

那個瞬間失蹤的自己

這真像庸常生活中的亮點

——就像你我只能這樣了

卻總有些什么

使我們在看似明朗的格局里

交叉出模糊不清的手感

人生傳記

生活站在每一處

將我們活捉

再把我們交給苦難

慢慢活剝

春祭

二月，三月，四月

乃至更為長久的時光

我把自己放在一條直線上

失眠。暴走。白日夢

串起四川，江南，北京的春天

“死亡從不曾來臨

我只看到春色。”

這種暗示，似乎已幫我逃過

與我的腳步并行的

另一條直線——

地震，干旱，風暴……

而每到一處

花朵們都紛紛圍攏過來

它們合著蜜蜂的嗡嗡聲

分擔著我的盲視——

“地震，火山，干旱撕開的

是人心的不平，積怨，貪婪，憤怒……”

在每一朵花里

我都聽到相同的聲音

在每一朵花里

我都看到一張逝者的臉

他們讓我腳下的春天

彎曲成一個巨大的花圈

活著的人像黑色的木樁

兀自呆立在，花圈的中央

畫面

中山公園里，一張舊晨報

被緩緩展開，陽光下

獨裁者，和平日，皮條客，監(jiān)獄，

乞丐，公務員，破折號，情侶

星空，災區(qū)，和尚，播音員

安寧地棲息在同一平面上

年輕的母親，把熟睡的

嬰兒，放在報紙的中央

胃痛

每天，我準時到達胃療診所

年老的醫(yī)師一次次

把胃鏡塞入我的胃里

他的怠倦和含混的口語

比手術方案更加劇我的痛感

“你吞下了太多磨不爛的東西。”

餐桌上，被切碎的動物的五官

那溢出盤子的苦嚎

我是磨不爛的

每天晚報帶出的噩夢

懸疑般落在生活的條紋里

它營運的顫栗

我是磨不爛的

被危墻深鎖的花園中

你們的喉音

你們失去的嘴唇

虛構出的薔薇花香

我是磨不爛的

每天凌晨兩點我羞于睡去

早上又羞于醒來的事實

我是磨不爛的

胃鏡下醫(yī)師得出的結論

“治愈是不可能的，藥物和手術

只是疾病的安慰……”云云

我是磨不爛的

……

夜色中，特制的胃擺在地攤上

換上新胃的人，正在大肆推廣

而我定下新的食譜

喂養(yǎng)著“這些磨不爛的”

和我新一輪的胃痛

早春

一個不被我熟悉的城市

逗留于體內的西夫拉姆紅酒

正在催生一個早晨：無法取證的

某個瞬間。

我被打開：如悄然躍出地表的春天

桃花一陣，櫻花一陣，杏香一陣

秦淮河上的艷詩，竄上遼闊的

枝頭，又在微冷的風里

敗下陣去。

溫度表

屋里的溫度表上，顯示著

18°。盡管已經(jīng)四月底了

別處的春天，已被觀光者吞入胃里

或被時光移入未知的果實

而這里，我的窗外，還在經(jīng)歷

寒冷的質地——風沙，降溫，酸雨……

地震和干旱的傳聞及實際

愿你們：正在開花和長葉的樹們

人們，一切靈性物們。要經(jīng)得起

那臃腫的寒冷和怪天氣，帶來的種種不遇

盡管我似被深鎖在一間黑屋里

也不曾躲開——

圍墻里外的風聲，霉變，與凍遷

（選自西娃詩生活專欄）

詩是詩人光輝的再現(xiàn)。一首詩就是一個詩人某段生命質量的影射。我的詩從脆弱變堅定，可能是我個人變得堅定了。雖然我的詩擔待了我面對現(xiàn)實無力實現(xiàn)的部分。我的作品都是與我的生命共震的，我的意念、思考、精神所到之地，它會在文字中呈現(xiàn)。我的諸多意想通過幻覺、虛構、想像去完成。可能我一直坐在書房未動，我依然覺得它完成了，意念中的完成比現(xiàn)實的完成對我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