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曉杰詩歌及點評

孫曉杰，１９５５年生，山東壽光人。２００４年加入中國作家協(xié)會。著有詩集《黎明之鐘》、《銀狐》等。詩作多次獲獎并選入《中國年度詩歌》、《中國最佳詩歌》、《中國詩歌精選》、《中國新詩年鑒》及《詩刊５０年詩選》、《感動大學生的１００首詩歌》等多種選本。現(xiàn)在陜西工作。

點燈集（組詩）

等待往事回到心中

“一件往事回到心中”——

此刻的陽光，恣肆，強烈，疲憊

像它一路迷離的泥塵。一件往事

我已將它深深遺忘。剩下它在遙遠

的邊地

獨自一人，仿佛“構成唯一的一代”

這么多年，它忠誠得像一條狗，一只

暗揣秘信的灰鴿。在雨中探問風的

消息

夜晚尋覓流螢的微光——它一直在

尋找我

一定找錯過方向和地點。翻開我的

淚水

對證我的目光。一件被遺忘的往事

即使生著鳥翅。也只能蠕動蟲豸的

步履

這么多年!在我憂傷滿懷的時候：還有多少往事

多少被我遺忘的往事，多少正在路

上苦苦跋涉的

往事——這成為我要求長壽的理由

之一

以便我能夠帶走所有的往事

留給大地以輕盈和純凈——

搬動

我搬走一些石頭。甚至不惜工力

從大地深處搬走另一些石頭

我給他們帶來了——

喬遷的喜悅?還是離徙的憂傷?

那些又小又輕的石頭，被我

輕易拋遠。他們會不會像孤兒一樣

從此擁有不幸的生活

用風捂住尖厲的哭喊

在水底藏起冰冷的眼淚

枯葉蝶

枯葉蝶：一個凄美的詞。隱喻

沿著果實成熟的方向，墜落，飛升

我再次相信：即使一粒微塵

也渴望飛翔——給它翅膀!給它

一片枯葉。一張?zhí)羌垺Ｒ粔K花帕……

覆蓋下的眼淚，隕落的星，破碎的

瓷，草葉

將以此為翼!看那帶著露珠飛翔的

蜜蜂

看那揣著火焰飛翔的天空

看我：在秋日里寫下這詩篇。撕碎，

撒落

獻給那些被委棄的靈魂

讓它們像鷹。哦不，像蝶已經(jīng)足夠

枯葉蝶，飛吧!

蕭瑟的大地是一朵盛開的菊花

被摘除的子宮

輕點兒!即使轉身將她丟棄

請給她以安詳。離去，永別

這生命的宮殿。陽光精子與月華卵子

幽會、擁抱、親吻的愛屋

輕點兒!想想一個女人為此付出的

一切

用花朵養(yǎng)育，愛情廝守，血液洗刷

如今被時間閑置、侵蝕、衰變

被傾圮的魔爪抓住。被疾病

攻陷的城市，將從身體的版圖上消失

輕點兒!即使刀子懷著決絕的敵意

請給她以安慰，給她的姐妹以祝福

讓她唯一的孩子，看上最后一眼

曾經(jīng)居住的家，隱秘的襁褓，墜落的

果實

我把它稱為我的街道

我熟悉這街道，它的路牌、巷子、斑

馬線

像我的名字、手臂和顯露的肋骨

我說出我要去的地方

比我想像中的燈盞還亮

向左轉，直走，再左轉，或者向右

一家餐館開了百年

它身上的油膩像這座城市的思想和

脂肪

我熟悉這條街道，并且愛

但不能把蒙昧的頌詞給它

它比香榭麗舍狹窄和簡陋

比南京路暗淡，比華爾街臟

但我熟悉，喜歡，愛

它通向一個我想去的地方

它的樹木、落葉、坑洼、面孔相似的

行人

像我褲兜里的鑰匙、方言、心跳

和漸漸遠去的目光

述懷

我已經(jīng)生而為人。不該

有太多的奢望

如果生為動物，我想有

母馬的眼睛：晶瑩，濕潤，深情

我想擁有兩雙翅膀

一雙蝶翅，用于在花間漫步

一雙鷹翼，用于在天空翱翔

我想有雄獅的長鬃

水貂或藏羚羊的皮毛

我想有梅花鹿的犄角

似山谷間靈秀的自然盆景

我想有一只熊的腳掌：一個

奇妙的倉庫，儲存了整整一個冬天的食物

我想擁有豹子的奔跑

魚的沉默，和夜鶯的歌聲

我想有一個織巢鳥的家

像風中搖動的果實

我想有一只袋鼠之袋，裝著

一首孩子之詩

我想以日光為食，月光為水……

但因為人類存在。我不敢

集眾美于一身

同音字

與牛奶一起送來的早報

它們蝴蝶般的翅膀無法遮蔽

炸彈帶來的壞消息。我也試圖回避

尋找和“炸”相同的字音

我找到柞：一條河的名字，柞水清清

兩岸升起炊煙和鳥群

找到柵：柵欄，刷上白色油漆

圍攏草坪，青磚紅瓦的家園

還有蚱：蚱蜢，它有會唱歌的翅膀

在童年的草葉上留下齒痕

還有夜里，如風乍起的懷念……

但是它們無法抗拒炸彈的力量

一一在血泊里晃動

仿佛是我獻出的豐盛祭品

電

誰反對光明?請舉手

誰愿意置身永久的黑暗?請安息

今夜，我守著一盞燈

這電的女兒和花朵，照亮了

塵世的一隅：大地的孤獨、寧靜和沉醉

電!這神鞭!逼仄而無限的道路!

指向：黑暗，緩慢的時刻

轉動這沉重的世界!

這頭偉大的雄獅!獵豹!

奔跑和跳躍的霹靂!

此刻如一只乳色的乖順之貓

柔軟的腳胝，蜷伏于夜的懷抱……

電!它光明的血液持續(xù)了

我黑夜的寫作。光芒的觸須

撩撥著我詩性的皮膚。我是電的同胞

這不僅僅是承諾——

我永遠也不會成為光明的敵人

把燈拿過來

幫個忙：把燈拿過來

我這蜷曲其中的狹窄空間

太黑了。我什么也看不見

只能嗅到潮濕和發(fā)霉的濁氣

聽到蟑螂四處爬行的亂響

把燈拿近一點。這里真是太黑了

即使在白天，它也是晦暗的

看這藏污納垢的地方

看這老舊的水管，已經(jīng)銹跡斑斑

彎頭處已經(jīng)滲漏

鐵腥味的水滴，營造著自己的濕地

再近一點，低一點，謝謝

讓我扯去這黏亂的灰網(wǎng)

讓我找找我掉落多年的針……

呀!這潛藏的玻璃碎片

竟然割破了我的手指!

（選自《詩刊》2010年10月號上半月刊）

詩人所寫的是自己的生命的體驗，是與他者生命如植物、動物、石頭的心靈對話，詩人正是要以此來體現(xiàn)他對現(xiàn)實事物的一些思考；但詩人在這里真是從一點小小的發(fā)現(xiàn)開始詩歌寫作的，他往往是以自己所發(fā)現(xiàn)的一個意象，并以此為起點營構一個意象群落表達一種真切而闊大的詩情。——鄒建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