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小素詩歌及點評

陳小素，女，山西長子人。作品見于《詩刊》、《詩選刊》、《詩潮》、《中國詩歌》、《中西詩歌》、《黃河》、《詩歌月刊》、《黃河詩報》等刊物，入選數(shù)種選本。

羞愧

那些從薄霧里升起的露珠搖曳著

是的，草木還是舊時的草木

一條泥土路沾滿被風吹落的草籽

自東向西從一個人的少年到她的

中年

有什么被帶走過？

那原始的氣息越過斷裂的墻垣彌

漫著

不為歲月和那些離去的人所停止

也不為正在臨近的人慢下來

那些草葉間的風林子里的氤氳

我無數(shù)次書寫過這些 卻如同開

始說話的孩子

那些詞語里安放下的孤獨真的

能消解這些對時間和命運無休止的

詢問？

清晨賣豆腐的人依然路過

而叫賣聲已無人回應

他負重的身影從玉米地中間的土路

上穿過

帶著音律般的節(jié)奏在晨光中起伏

和另一些身影相重疊———

一個 另一個無數(shù)個……

我在薄而透明的光線中看見了他和

他們

當那些勞作如同生活施予的暴力

日復一日地重復著

有什么正被摧毀和重建

青春被瑣碎和重壓所分解

在水一般的光陰里慢慢麻木了的

愛

還是若干年后一個試圖妥協(xié)

卻又不停地抵御著 在時光和命運

雙重的追逼里

獻出血和鹽份也不甘說出順從的人

那些讓我一直在逃避的都已銹蝕或

沉默

而我又帶來了什么？

曾經(jīng)的場景、撫摸過它們的手和氣息

正成為我詩篇里的黃金和白銀

那些草木矮下去的身段 木板門越陷越深的褶皺

正被我一次又一次地祭奠

和歌頌

仿佛一場盛大的禮儀

帶著貧窮命運里的尊貴、 彷徨、和

憂傷

以及所有的羞愧

廢木場

昌平區(qū)。某鎮(zhèn)。一個車站口。

在那些木垛后面

我看到了他們

太陽下裸露著膀子落滿木屑和粉塵

一個人把一根木頭扛在肩上另一個

將木樁的一頭推向旋轉(zhuǎn)的輪子……

誰寫過的？一群勞作者

一個似乎不適宜卻在這些調(diào)侃的

口哨里

出現(xiàn)且久久不曾離去的女人？

透過那些塵霧我看見他們的早餐

搪瓷杯里的白菜和饅頭玻璃瓶子

里的水

咀嚼時發(fā)出的響動

笑聲里送過來的幾句葷段子

我先被一首詩征服現(xiàn)在

又迷戀著它描述過的場景

那些植物的氣息被遺棄的葉、彌

散了的油脂

正被另一些詞所代替：

我還無力寫下的人民、苦累、一群簡

單的快樂者

以及將從這些腐朽中提升的一切

……這一切

那個早晨我困惑尋找

心懷感動

在廢木場一個女人的對面和背面

那近似于原始的慢使人迷茫的快

我更傾心于哪一個

當他們俯身吆喝著

當身邊的20路、64路汽車呼嘯而過

大羅寺

蒲團上彎下的身軀

如風中的草芥

手心朝上

額頭叩響地面

灰色長袍的女子敲響銅鐘

媽媽幾絲白發(fā)隨你的身體起伏

你念念不休的禱詞

正被誰傾聽著

躬身、匍匐向命運的姿勢

越來越恭謹

像我絕望時遭遇的詩

像我們年少時

糖果沒了

還深深熱愛著的糖紙

曾經(jīng)的不屑、鄙視、

構(gòu)筑在一張白紙上的信任 和尊貴

都飄渺成煙縷

跟著你就要低進塵埃

媽媽我看見你灰色眼睛里的光

浮上你唇邊的笑意

仿佛我們真的

正被看見被眷顧

告別

從山上下來風吹得有點涼

谷穗彎下謙卑的頭顱

一個稻草人揮舞著手臂

赤腳站在田埂上

那些靜默的遠勝過我的表白

蝴蝶尚未走遠蟬鳴還在樹上

莊稼們齊刷刷地立著秋色無邊

一半伏下去一半被風撫起

我看見落日碩大正滑過頹敗的屋頂

橙色的余輝里

故園猶如浮舟莊禾仿佛萍草

所及之物模糊而不真實

沒有送別的人酸楚是孤獨的

那些遠走的在風中游移

那些暴力般的蠻荒被切割

被分解……碎片更細小的……碎……

被時間修正成為虛弱里的信仰

令人信服卻不能企及

回望時如同這秋日凝重、盛大

寂寞得仿佛一場虛設(shè)的華宴

野青茅漫過黃昏

五月野青茅開花

白茫茫的一片

像要等不及了

愛早孕在風中搖晃

如此消魂的事物

讓整個夏天都低于它的羞澀

我不是一個可以漠視幸福的人

我俯下的身體

它朝向風中的弧度

那由近及遠的流淌

那些迷失在草叢里的人

把祈禱般的彎曲帶走

把沉默留下來

多么匆忙一棵草

還含滿那少年的憂傷

一個少女端坐著的賢淑

而一部暮色里的經(jīng)卷

正被誰年復一年地默頌著

慢慢泛出黃色

我不是一個可以漠視殘缺的人

生活把我們從襁褓帶向泡影

又從泡影把我們帶回到襁褓

而羊群散了馬廄空了

一場被遺棄的美

在黃昏里起伏寂寞浩蕩

秋風至

蟲吟替代了蛙鳴

小徑覆著荒草

兩只蜻蜓把婚床安放在天空上

秋日正好

玉米羞澀腹部隆起

土豆花謝了根下一群低調(diào)的薯類……

家園尚遠浩大的秋色就淹沒了我

路邊野菊打蕾屋后的葵花燦若皇宮

將到來的

日是吉日辰是良辰

而那么多的唇緊閉著

遠走他鄉(xiāng)

多少美和盛大都被辜負

他們消散了這贊美便是空洞

這些遍生的草木、莊禾、角落里的芳鄰

當薄暮里再不能遭遇一個饑餓的眼神

我將允許你們

隨我從此皆屬陳姓

并在下一首詩里

依次享用那些剩下來的名字

（選自陳小素新浪博客）

將生命感受的洪流融入詩歌的水底而水波不興。

——師力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