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布拉的鷹(組詩)

坎布拉的鷹

黃河水原來就是如此的清澈

清如一塊藍寶石，綠如翡翠

綠翡翠的黃河就是神話了

啊，這就是青藏高原的坎布拉

群山就這樣雪白了

夏天突如其來的一場雨

披白婚紗的坎布拉就是神話了

啊，潔白的山峰就是坎布拉

神話的宣示者高高地懸在空中

用鷹翅將天空拭成天堂

天堂就是這樣碧透而清澈

啊，雄鷹盤旋成一首首詩……

那群山都是我的兄弟

白發(fā)爬上我的額首卻依然年輕

那湖水碧翠如我的心

寧靜大美兮敞亮面對飛云過客

車上的主人唱起了動聽的花兒

讓人們忘記了歌者的年齡

那花兒我聽過了多少遍?這一回

少了泥沙的歌聲竟是天上的神曲!

寧靜的坎布拉就是我，是我的詩

在筆尖淌出之前的羞澀

神話的坎布拉就是我，是我的夢

天上那只鷹剛飛出我的心巢……

塔爾寺一把小紅傘

雨后的塔爾寺是打開閘口的小河

那么多的人頭攢動

路看不見

路在人頭起伏的波浪上面

上面，上面

一把導游姑娘的小紅傘

雨后的塔爾寺是云和霧的家園

那么多的眼光浮動

菩薩看不見

菩薩在香煙繚繞的仙境上面

上面，上面

一把虔誠高舉的小紅傘

雨后的塔爾寺是找開的唐卡畫卷

那么多的心愿轉(zhuǎn)動

那么多的轉(zhuǎn)經(jīng)筒

轉(zhuǎn)經(jīng)筒上面還有飄動的經(jīng)幡上面

上面，上面

一把引領(lǐng)我游歷的小紅傘

神秘的塔爾寺雨后更加的神秘莫測

塔爾寺在今天就是引領(lǐng)我的小紅傘……

青海湖畔一束陽光

赫爾曼先生從青海省長的手上

接過了一只金羚羊，那是金子做的

一瞬間，太陽從密云間

射出一束陽光，像傳奇故事那樣

為青海湖國際詩會添上明亮底色

此后，云彩繼續(xù)趕路

此后，油菜花依舊向四方鋪展金黃

此后羊群還埋頭吃草

此后，風兒還努力地掀動彩色的幡帶

此后，赫爾曼先生的機票

夾上了一束青海湖的陽光

他要把它掛在布宜諾斯艾利斯的窗框旁

在夜幕和燈火之間陽光低吟:

“我只愛你一次。

每次愛你都是第一次。”

注:胡安·赫爾曼獲青海湖國際詩歌節(jié)金藏羚羊獎，引自其詩作《時光》。

誰誤了飛機?

——在湟源古城聽一位阿富汗詩人朗誦

湟源古城被新鮮的油漆刷過

像一位穿著減價時裝的老婦人

因為來了一群詩人，看昌耀的紀念館

文廟旁一間修葺一新的小院

歲月就這樣重新?lián)Q裝登場

用發(fā)黃的照片和新鮮的涂料當作道具

而我們此刻也是過場的群眾演員

據(jù)說昌耀在這里寫過詩?

昌耀寫下這古城時他己離城而去!

昌耀寫下與那個女子的故事

寫下這個故事以后女子離他而去……

這本是一座詩人的離別之城

古城卻把詩人名字留在城里

昌耀像一盞燈讓古城今夜明亮

在詩歌節(jié)明亮的電燈下

我想著我認識的那個木訥的昌耀

想著在油漆后面的墻壁的印漬

想著馱茶的馬隊，而窗外

時高時低的英語飄進耳朵——

喧嘩的燈再加喧雜人聲中的英語

仿佛坐在航空港的候機室里

又是誰會誤了他的那個航班?

冰柜里的酥油花

美麗的酥油花放進冰柜里了

大玻璃窗旁貼著“美的空調(diào)贈送”

嬌艷的酥油花不怕夏天了——

不會融化不會用去點燃燈盞

沒有怨懟也沒有哀傷和擔憂

成千上萬人回首的嬌美

濃情密意天堂里的歡樂

只是寺院上空的月亮生銹了

銹色涂滿了蟬聲吵醒的日子——

一輛悍馬越野車趴守著

寺院旁的一所老宅子

一只焦渴得發(fā)暈的蜜蜂

找不到寺院那口老井……

青海湖雙休日速寫

所有的龍都帶著它們的傳說

隱入鷹翅下的湖水

像鹽，每一滴水都有它的味道

所有的浪花都不知道龍的蹤跡

所有的鳳凰都拖著一條彩虹

遁于我頭上這片天空

云朵，今天規(guī)矩地向我們涌來

沿著氣象小姐劃出的那條曲線

交響樂隊的演奏員們穿著西服

在飛舞的小棍前奏出《卡門序曲》

沒有王洛賓的雙休日

瑪尼堆上的石頭流著的是汗，還是淚

導游領(lǐng)著一串看不到風景的眼睛

像領(lǐng)著一隊黑山羊轉(zhuǎn)移牧場

一頭獅子變成一只白牦牛站在那里

它的眼睛說:這個詩人不能為我保密……

一本受傷的書

這是中國最北邊的小鎮(zhèn)

這個叫璦琿的小鎮(zhèn)是一本書

這個門牌是小鎮(zhèn)的封面——

“璦琿土地管理所”

當璦琿和土地并列站在一起

我的心就那么樣疼，像傷口!

璦琿因為一次條約而烙進歷史

成為每個中國人心尖上的傷口

此刻，初夏的太陽讓小鎮(zhèn)花香葉綠

而我的記憶卻仍然

是一場沒有停息的暴風雪

一本受傷的書

少了一頁的土地和歷史

這一頁被軍刀裁掉

這一頁是一百萬平方公里

璦琿土地管理所

管理著中國人對這一頁

舀盡海水也沖不掉的記憶

我站在璦琿土地所木牌旁留影

你說只是我一個人站在這里

不對，還有昨天

站在我左邊

還有明天

站在我的右邊……

五大連池火山遺址印象

一定是所有西墜的太陽

都殞落在這里，這里是太陽的安息地

黑色的墓地，無邊的悲愴

蒼天之下，四野茫茫

石頭，黑色的石頭，無盡的石頭啊

……每一塊黑色的石頭

都曾經(jīng)是光耀世界的王

都曾經(jīng)駕著金色的馬車

驕傲地巡視過藍天的煌煌疆域!

我沒有看到輝煌的開篇

我沒有看到光彩眩目的榮光

我只是看見了結(jié)局

無數(shù)黑色的石頭以沉默接受的結(jié)局

而我卻看到了不屈不甘不死的心

黑色的石頭在這方闊野上

像一條條奔涌的大江，黑色的!

像一道道咆哮的瀑布，黑色的!

像一層層翻滾的海浪，黑色的!

我頭上的烏云是閃電的坐騎

閃電如鞭，一遍遍地清點

英雄無語的沒有硝煙的戰(zhàn)場

滂沱大雨是悲劇的最后臺詞

然后，死神抽著閃電駕著烏云之輦

去捕捉地平線上的

排著隊準備照亮這世界的太陽們!

太陽還會升起來

就在這黑色的悲愴的石頭之間

我看到太陽升豐收來了

在后羿的弓拉滿之前

太陽像詩人一樣用彩色的心歌唱!

小白樺林

白色的樹干那么的純潔

一群姑娘還披著白婚紗

這群從冬天走來的美女啊

樹干上的眼睛還在張望

最后那場風雪離去的方向

把黎明前最溫馨的氣息

織進太陽最柔和的光線

染綠這一片嬌嫩的樹葉

像披風搭在初夏的肩頭

讓蟬兒找到歌唱的風

讓蝴蝶找到花朵的夢

而夢中的雀巢還掛著昨夜的星子

一匹小馬守著寂靜的入口

你看得心醉卻問:風景在哪里?

(選自《中國詩歌》2010年創(chuàng)刊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