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最真是晚晴

晚飯后去廚房洗碗，房門“吱呀”一聲輕輕開了，抬頭看，原來是對門的劉叔。家人連忙從沙發上站起來，請他進屋坐下。劉叔很健談，一坐下就眉飛色舞說個不停。當年，他與我父親是同事，比我父親小幾歲，卻比父親更早生出一頭華發。

我們家與劉叔做鄰居已經10多年了。往常，每當劉叔來串門，劉嬸馬上就會跟過來，可以看得出他們感情很好。兩位老人是包辦婚姻，劉嬸曾毫不避諱地向我們追溯50年前劉叔“逃婚”的經過:一走兩三年不回家，后來有了孩子，也是劉嬸一個人拉扯著過。孩子們現已成家立業，均不在本地工作。老人孤獨的時候就來我家坐坐，那時我父親還健在，經常告訴我他和劉叔是兄弟，要我一定好好尊敬他。從此，我視劉叔劉嬸如父母。

別看老人現在感情很好，聽說年輕的時候劉嬸很怕劉叔。30多年前，劉叔在學校當體育老師，粗門大嗓的，對學生很嚴格。退休后他遺風未改，又將脾氣帶回了家。隨著時光一年年流淌，兩人性格也磨合了許多。誰知命運多舛，前年春天的一個下午，劉嬸突然患病，家人急忙把她送進醫院搶救，病好了，她的手腳卻不聽使喚了，在醫院臥床治療足有半年。在那些日子里，我工作忙，偶爾閑下來也只能到他們家里坐坐，并不能幫上什么忙。后來又看望老人幾次，劉嬸的腿腳還沒有站起來的力氣，吃喝拉撒都得劉叔伺候。

我以為時間長了，劉叔準會煩膩的，然而夏天的一次探望，令我大為震撼。只見劉叔坐在劉嬸的對面，把手指伸向她的手邊，等她慢慢握住后，再輕輕地抽出來。為了鍛煉劉嬸的腿部肌肉，他扶著劉嬸陀螺一般在房間里走動，手扶累了就坐下來，用兩腿夾住劉嬸的一條腿，反復屈伸。

枯燥無味的康復活動，往往復復，每天要做幾百次，直到老人累得大汗淋漓。這樣，劉嬸的手得到伸、拉、握的鍛煉機會，腿腳的活動能力也慢慢恢復了。我終于明白，劉叔為什么不讓我們大家頻頻探望，他是怕打擾劉嬸做康復鍛煉啊。望著兩位老人汗津津的臉龐，感動的淚水濕潤了我的眼角。

現在，劉嬸的身體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能一個人在房間里走動。我想，等到夏天，劉嬸一定能夠和以前一樣，扶著樓梯到樓下樹陰里乘涼了。人間最真是晚晴，我相信，當歲月走過，兩位老人回首往事，這所有的細節，將會彌補生命中最失落的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