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文史館長”
三聯書店的前三任老總范用、沈昌文、董秀玉都是出版江湖上響當當的人物,我有幸一一采訪,心中暗生相映成趣之感。江湖風波惡,最見多識廣的也許要數老前輩范用先生了。
2006年6月3日,我來到范用先生位于北京方莊的家,但見門口有一簡陋的木牌,上書“范用”,一看便知是黃苗子的手筆。范家掛有眾多名家書畫。汪曾祺和啟功皆非以畫名世,但他們的畫藝在朋友間有口皆碑,我是第一次看到真跡。談到汪曾祺好酒,范用請我看一張他和汪曾祺對飲的照片,兩人面前啤酒各一杯,對汪曾祺好酒而傷身,范用言下不無憾意。談到啟功平易,范用說,他在三聯書店當總經理時,被戲稱為“文史館長”。他的解釋是:“因為我的辦公室正對門是一個廁所,所以他們就叫我做‘文史(聞屎)館長’。后來真的‘文史館長’啟功來了,送畫給我。”
廖冰兄為范用畫的漫畫上說:“熱戀漫畫數十年,地覆天翻情不變。范用兄亦漫畫之大情人也。”此畫已收入《我很丑也不溫柔——漫畫范用》一書中。黃苗子的大幅書法是集前人句的對子:“且共歡此飲,時還讀我書。”意境相近的是黃永玉的畫,上題:“除卻借書沽酒外,更無一事擾公聊。”范用說,此畫黃永玉共畫過兩幅,便從門后一個普通的缸中取出另一幅:“黃永玉覺得墻上那幅不好,才畫了這幅,我卻懶得換了。”我說:“墻上那幅畫得隨意,比這幅畫得認真的好。”他笑了。
范用有一習慣,每談到一本有趣的書,必起身到書房找出來給我看。后來干脆就帶我到書房中看個飽。我深信每一位愛書之人在此,必生愛慕之心,許多版本都是難得一見,而且多是作者親筆簽名本!書房的一角,有張伯駒先生手書的嵌名聯:“范畫自成寬有勁,用行亦復舍能藏。”范用說,另一張姓的張佛千先生也寫過一對嵌名聯,一時不知放在那兒了,張佛千的聯語為:“范水模山,胸多丘壑。用行舍藏,室富圖書。”
■ “我的大學”
范用生于1923年,少時就讀家鄉鎮江穆源小學。他說:“我對穆源小學很懷念。小學的生活是很愉快的,好幾個老師都對我很好。我在學校里演話劇、唱歌、貼墻報。”晚年,范用請漫畫家丁聰回穆源小學,一起去看升旗。丁聰說:“不是你范用,我不會到鎮江這個地方來的。”
1937年,日本侵華軍隊逼近鎮江,范用讀完穆源小學,剛考進中學,外婆拿出八塊銀元,讓他到漢口投靠舅公。1938年開春,舅公一病不起,舅婆只好回浙江老家,臨行把范用托付給讀書生活出版社的經理黃洛峰,從此范用成了讀書生活出版社的工作人員,當練習生。
范用在出版社做郵購工作時有過一段獨特的經歷。他回憶:“毛澤東通過他的秘書李六如,給他買書。他的書單一看就知道是他的字。他什么書都要看,有一回,他要看中國的舊小說,我給他搜羅了寄去。在上海的時候我給他買雜志報紙,英文的《密勒氏評論報》他也要,通過地下的運輸線,運到煙臺,然后送到西柏坡給他。他一生喜歡看書。”多年后,范用和毛澤東的秘書田家英成了朋友。“我們是看書的朋友,田家英住在中南海,經常到我的辦公室里來,看到書就拿走。他很喜歡看《藝林叢錄》這部書,看完了又不還給我,我向他要回來了,他就蓋個章在上面:‘家英曾閱’。”
1946年,范用調至上海,從事地下工作,曾被國民黨逮捕。關于這段經歷,范用回憶:“為了《文萃》的事情,一共4個人被捕,一個是陳子濤,一個是吳承德,一個是駱何民,我。我那天發現情況不對了,去通知他們轉移,特務就等在那里,我一進去就給他們逮到了。他說:‘你來干嘛?’我說:‘我來小便。’因為我在那個地方住過。我去之前有準備的,曉得情況不妙,身上什么東西都沒有,所以他們抄了半天,一點東西都沒有,我就一口咬定我是來小便的。陳子濤的鋼筆上刻著他的名字,吳承德身上有‘七一宣言’的校樣,駱何民是被捕過6次了,后來他們三個人都犧牲了,現在南京雨花臺革命烈士陵園。我因為身上沒有任何證據,最后組織上用了20兩黃金把我救出來了。”
1948年,讀書生活出版社和生活書店、新知出版社在香港并合為三聯書店。范用稱這11年的“三聯”生活是“我的大學”。
■ “讀書無禁區”
1949年8月,范用從上海調到北京,進入中宣部出版委員會,后任人民出版社副社長兼三聯書店總經理。
在范用的編書工作中,上面曾給任務要他編蔣介石的全集。范用回憶:“我編書,要收集資料,臺灣出的、重慶出的、廣州出的,我收集一屋子都是蔣介石的書,后來編了25本樣本。蔣介石早年在廣州黃埔軍校的時候,每天晚上要到學生那里去講話,都講得很好的,這個人以前是很革命的。我們到現在還沒有一本很好的《蔣介石傳》,應該有這樣的一本書的,我們的年輕人也應該知道中國有蔣介石這么一個人。”后來有臺灣的朋友拜訪范用,談起蔣介石和蔣經國,范用笑道:“先‘總統’蔣介石的書我看過,現在的‘總統’蔣經國的書我也看過。”臺灣友人覺得很奇怪,范用說:“我這個人是‘讀書無禁區’,都看的。越是有人反對我們,我越要找來看。人家說這個書不好,我就要找這個書來看,知道怎么不好。”
“文革”期間,陳翰伯、陳原和范用被批為“陳范集團”。范用回憶:“我們三個人被打成‘陳范集團’,有一批人要保我們,有一批人要跟著他們整我們。軍代表有一個聯絡員姓蔡的,他們那時候已經反軍代表了,先‘盛飯’還是先‘端菜’呢?后來說,中國人吃飯是先‘端菜’的,先批這個姓蔡的聯絡員,保我們。那時候什么事也干不了。”
那時范用最痛心的是家里的書給抄走了。“不準看書,除了毛澤東語錄、毛選,沒別的書看。所有的書都是封資修,都是‘毒草’,都不準看。那時候說我就是‘勤勤懇懇的走資派’,天天挨斗。”
1970年前后,范用和陳翰伯在湖北咸寧干校談起刊物,設想一旦有條件,要辦讀書雜志。1979年,一批志同道合的老出版人辦起《讀書》雜志,創刊號上刊登了李洪林的《讀書無禁區》。文章的標題原為《打破讀書禁區》,發稿時,范用改為《讀書無禁區》。當時受到上面的批評,范用說:“壓力很大,說為什么提出‘讀書無禁區’?我說,我們有一個背景,是針對‘四人幫’來的,‘四人幫’不準我們看書,我們要打破這個禁區。”
■ “一個字都不改”
在范用的出版生涯中,有幾本書常常為人提起,一本是巴金的《隨想錄》,一本是陳白塵的《牛棚日記》,一本是《傅雷家書》。
巴金的《隨想錄》多次遭受刪節,范用在三聯書店出版時,一字未刪。范用說:“《大公報》刪改巴金的《隨想錄》,他很不高興,我說你拿到北京來,我給你出版,我一個字都不改!他很高興。”范用還寫過一篇文章叫《開天窗》,談巴金的文章被開天窗了,不敢編進書里。他說:“巴金的文章《“文革”博物館》只存目,下面是空白。我在三聯書店出巴金的《隨想錄》,我都給他恢復,一個字都不改,什么問題也沒出。”
陳白塵是范用的老師。陳白塵曾說范用讀小學時:“噯,像個小姑娘的樣子。”當年范用演過陳白塵編的《一個孩子的夢》,在夢里面打日本。“因為那時候不準喊抗日。”《牛棚日記》的出版在陳白塵去世之后,書稿先被另一家出版社退回,范用和陳白塵的女兒陳虹約好見面之前,被自行車撞斷腿骨,陳虹和他的見面是在病床邊。《牛棚日記》出版后,范用拄著拐杖親自把書送到陳家。
《傅雷家書》出版前,傅聰依然有“叛國”之名,范用排除各種阻力。他回憶:“那時候傅聰不是在國外嘛,說他‘叛國’。后來我找到胡耀邦的一個批示:請傅聰回來講學。我有這個批示,這書就可以出版了。”范用見到傅雷家書的手稿,感慨“真漂亮!”后來,他把傅雷的手稿在上海、北京、香港開展覽。“傅雷給兒子寫信是用毛筆字,工工整整的。”《傅雷家書》出版后,感動無數讀者,可算是范用編的書中最暢銷的一本,發行了幾百萬冊。
■ “親人和師友給予溫暖”
三聯書店影響了一代又一代中國讀者。范用曾對三聯書店的同仁說:“我認為出書、賣書的人,自己就要愛書、讀書、懂得書,要有一點‘書卷氣’,這樣才能和讀者有共同的興趣,共同語言,才能談得來,交得上朋友。”他自己著有《我愛穆源》、《泥土 腳印》、《泥土 腳印》續編。
夏衍曾說:“范用哪里是在做出版社,他是在交朋友。”范用認為交朋友是為了出好書。他的朋友中有朱光潛、冰心、巴金、葉圣陶、沈從文、汪曾祺、夏衍、葉淺予、施蟄存、柯靈、啟功、吳祖光、新鳳霞、黃苗子、郁風、楊憲益、王世襄、丁聰、黃永玉。
王世襄曾到范用家里做過飯。我在王世襄家里訪問時,王先生特意拿出一封范用寫給他的信,信的大意是:“三聯書店送來《錦灰三堆》,十分欣喜。我告訴三聯,《錦灰堆》是他們出書中最有價值的著作,可謂空前絕后之作。《告荃猷》十四首,感人至深。希望兄能夠想得開,保重身體。”晚年范用感慨:“現在老朋友見面的機會不多,只好寫信。”
范用家里收集了許多酒瓶,閑時喜歡喝酒,他的酒友中有已然仙逝的汪曾祺、楊憲益、丁聰。他的外孫女許月竹在文章《我的外公》中說:“他做什么事情都快,看書快,寫字快,走路快,吃飯快,就是喝起酒來,慢慢的。”“外公喜歡收集酒瓶,他的房間里有各種各樣的酒瓶,顏色不同,有大有小,大的很大,小的只有一點兒,都挺好玩,我也很喜歡。
范用當年跟汪曾祺喝酒,東一句,西一句,不醉也醉。他常和丁聰相約在書店見面,并一起吃飯“改善生活”。在《相約在書店》一文中,他說:“說是退休會有失落感,我的失落感是再也不能在‘文史館’接待我尊敬的先生、朋友們,向他們討教,取得他們的幫助,或者隨便聊聊。這種閑聊對我也十分有益,增長我的知識,使我知道如何待人接物。他們的樂觀精神,更是感染了我,做人很快活。”
2010年9月14日,范用辭世。他在生前囑咐家屬,不追悼,不去八寶山,遺體捐供醫用。他留下話:“匆匆過客,終成歸人。在人生途中,若沒有親人和師友給予溫暖,將會多寂寞,甚至喪失勇氣。感謝你們!擁抱你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