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些人對于“漢奸”問題所持的某種曖昧態度,近些年來表現為給一些主要代表人物“翻案”。
1940年,南京人桂公衡于日偽政權“南京維新政府”組織的縣長訓練所畢業。班上同學們將到各地出任偽政府縣級官職。臨別之時,即將踏上仕途的躊躇滿志與要成為“漢奸”的道德重負交織,不免個個滿腹感慨。
國家臨受大難,江山破碎如夢,而將己身托付日寇,求余生榮華富貴。很難想象他們當時的想法,為什么來,又做什么去?他們對于找到這條“出路”是何心態?慶幸、向往?苦悶、掙扎?抑或抱著一種虛無態度但求今日安樂?
桂公衡拿出一本留言冊,請同學們題寫書法贈言。大家都有一肚子話,字越寫越多,最后他不得不將許多張紙粘起來,結成長長十余尺。
留言里,有人直奔主題:“祝君前途官運亨通!”
有人加以粉飾:“望吾兄抱公仆之精神,為國家民族求出路。”
有人在中華文明的古老智慧中尋求慰藉,并企望以此說服同輩:“希洞悉情由之根源,知于理會,悟于心機,超脫利害,不為成見所囿,不為古義所羈,而能自拔于天地之間。”
也有人看似滿腔救國熱情,慷慨陳詞梁啟超《愛國歌》第一章:“君不見,地球萬國戶口誰最多?四百兆眾吾種族。結我團體,振我精神,二十世紀新世界,雄飛宇內疇與倫。可愛哉!我國民。可愛哉!我國民。”
還有人奮筆疾書岳飛抵御外族侵略的名篇《滿江紅》:“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壯志饑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
對于已經要在日偽政權“從業謀職”的人來說,筆誦《滿江紅》究竟是什么心情呢?
正在建設的“漢奸丑態館”
“我一直想弄明白,一個人為什么會當漢奸。如果說殺人、搶劫、強奸,還是可以分析的罪行,那么背叛是難以理解的。尤其是背叛延續幾千年的民族文化,比任何罪名都不能饒恕。”建川博物館館長樊建川對《瞭望東方周刊》說。
上世紀90年代,他在文物市場上發現了桂公衡的書法留言冊,后面還附著新中國清查漢奸的調查登記表,立時花4000塊買下。
“貴了,但無法可施。”樊建川說,“這是難得之漢奸之相。他們心中也有壓抑,感到無出路。”
自從70年代末搞文物收藏以來,樊建川一直刻意留心與“漢奸”相關的東西。他手中的藏品越來越豐富:日制《國民政府組織系統職員表》、《支那新中央政府一覽》,基本等同于中國高等“漢奸”的花名冊;日偽政權發行的宣傳畫,“普天同慶”、“向完成大東亞戰之路邁進!”、“美女要嫁滿洲國軍人!”;偽政府時期的良民證、結婚證、畢業證,偽蒙政權上標注“成吉思汗元年”的地契;大漢奸們在新中國成立后被判罪的卷宗……
“這些實物和文獻能如實展示那段歷史,既有他們協助日軍犯下的滔天罪惡,比如參與掃蕩、搞經濟掠奪、實行淪陷區的統治和文化宣傳,又不回避他們客觀上在社會管理、教育、市容上的一些作為。”樊建川打算建設一個“漢奸丑態館”,全面梳理“漢奸”歷史,這是他多年的心愿。
此前,他已憑一己之力,在四川省大邑縣安仁鎮打造起一個占地五百畝的博物館群:建川博物館聚落,展出其近30年來收藏的200余萬件藏品。其中“抗戰”系列就有國民黨正面戰場館、川軍抗戰館、援華美軍館、抗日俘虜館等,皆為國內首個以此為內容的博物館。
他的另一個身份是建川實業集團董事長,主營房地產,年利潤5000萬元左右。但博物館事業是一個不斷擴張的“無底洞”,不斷新建的分館和購買藏品幾乎耗盡了他的全部積蓄,其間他甚至賣掉了價值4000萬元的總部大樓。
1957年,樊建川出生于四川宜賓。他曾參軍、在重慶三醫大任教,1987年轉業到宜賓市地委政策研究室。1991年,他出任宜賓市常務副市長,兩年后辭職,后來創辦“建川房屋開發有限公司”
2005年,建川博物館開門迎客。工作人員說:“我們的解說員現在一看到建新館就頭大,不知道又要多記住多少東西。一開始只有15個館,后來樊總收藏的東西多了,要擴展到25個,現在又想要翻倍,還準備梳理百年史,從民國開始到現在……”
“父親在世時,常說:‘當兵有什么,一條命,一個背包。命是拿來拼的,背包甩了就是了。’聽父親的話,戰士般的建館,能建多少是多少,扳命都建不動了,才能算是陣亡。無論多少個館,就是一個背包,甩了。”樊建川近日在新浪微博上寫道。
漢奸館與侵華日軍館便是新規劃中的重要項目。這兩個館后來被規劃入同一個建筑內,“上面是日軍館,下面是漢奸館,寓意很清楚,正是靠這些偽政權、偽軍的支持,日本軍隊才能在中國橫行這么久。”樊建川說。
如今,這棟上下兩層的建筑正在館區內動工,預計年內建成,明年開館。
什么是“漢奸”?
《辭海》中這樣定義漢奸:原指背叛漢族的人,后泛指背叛自己民族的人,和敵人合作出賣民族利益的那一類人。而陳嘉庚在早年有一個更簡單的判斷:凡在敵寇未退出國土以前任何人談和平條件者當以漢奸國賊論。
戰爭結束后,國民政府進行審判,曾以“漢奸罪”論處一部分人;解放后新中國也曾處理一些人。但“漢奸罪”的定義有時候有些曖昧,具體到每一個個人,如何判定他的罪過也成了充滿主觀性和復雜性交織的難解之題。
在樊建川看來,“漢奸”大致可分為三類:第一,身上負有血債的。由于這些人的存在,導致中國軍隊受挫、抗日愛國人士犧牲,比如“漢奸”頭子、便衣隊特務、密探等等,這些是非常明確的“漢奸”“敗類”。
第二,在偽政府政權中做到一定級別的。他們可能沒有直接犯下血債,但“畢竟在大部分人家破人亡的時候享受著聲色犬馬的生活,作威作福多年,說他們是漢奸也絕不冤枉”。
第三,侵略軍的合作者,下層官員、軍人,比如基層警察、保安隊長等,可算“脅從”。“他們不像前兩種明確是國家、民族的敵人,相對灰色一些,也是為數最多的一批。可能是賣國求榮,但也可能就是為謀生。”
還有一類,即淪陷區的一些民眾,在偽政權通知下修路、巡夜、跑腿,連脅從也算不上。樊建川認為對這部分人可以不必劃在漢奸之列。
“國民政府和新中國政府基本都是依據兩項來判定:職務級別和影響力。”樊建川闡釋說,比如周作人、胡蘭成,沒有做過特別實質性工作,沒有親自犯下人命案,但是他們“擁有強大的文化影響力,讓人們以為原來背叛民族也是很清高的,很有文化的。這種影響更糟,它某種程度上喚起更多背叛者”。
抗戰末期,國共兩黨軍隊加起來應有800萬之眾,而日軍僅有130萬。戰爭之所以遲遲不能結束,100萬偽軍以及數量眾多的偽公務員和偽警察起了惡劣作用。
為什么中國會出這么多的漢奸?
國內也尚未有相關研究結論,盡管關于漢奸頭目的描摹和史料諸多,卻罕有人對這個群體進行整體研究。
之所以這段歷史研究成為空白,樊建川認為其中牽涉許多復雜的問題。
“誰是中國的漢奸研究專家?沒有!如果非要找,大概就是我了。”樊建川自信一笑。
2008年12月,樊建川應國民黨之邀前往臺北參觀訪問時,和連戰聊起“漢奸”話題頗有共鳴。連戰特別提到,臺灣今日的許多事情與日本殖民統治形成的“皇民化”思想有關系。
從沒有“漢奸”后代主動上門
一些人對于“漢奸”問題有時候所持的某些曖昧態度,近些年來表現為給一些主要代表人物“翻案”。流行的觀點認為應以個人生存為最重要需求,從對個體生命的尊重出發,則“漢奸”的選擇也不那么不可饒恕。對此,樊建川表示無法贊同:“你為個人的生命考慮,但是以更多人的生命為代價。這已經超越了底限。”
事實上,樊建川在收藏文物的過程中感受到,盡管人們口頭上逐漸放松了對于忠義觀念的要求,但內心里還是深埋著與之相關的榮辱觀。“舉個最簡單的例子,我辦博物館這么多年,不知道多少八路軍、新四軍、國民黨,甚至戰俘、勞工本人或后人來找我,要給我提供資料,捐獻實物,但是從來沒有一個人來找我說:‘我爸爸是汪精衛的團長’‘我舅舅是陳公博的秘書’。”
即將于“漢奸館”里展出的近八千件文物,沒有一件是樊建川從“漢奸”后人中直接買下的。它們要么來源于文物市場,要么收購自日本的資料館或舊貨市場。
“參加過淞滬會戰、臺兒莊戰役的國民黨兵,不管在‘文革’時怎么被批斗,也覺得自己是在為民族而戰,千方百計都要把當時的抗戰獎章、中正劍保存下來。但是偽政權、偽軍的人呢,首先在抗戰結束后國民黨政府時代就得自我銷毀證據,新中國之后更要銷毀,等于經歷了雙重銷毀。”樊建川感慨,作為一心想要建專門博物館的收藏者,這無疑給他的工作增加了難度。
此外,民間看到的寶貝容易得,而進入大拍賣行的東西則令他望塵莫及。汪精衛、鄭孝胥、胡蘭成的字畫、給日本人的信札,在嘉德拍賣行等拍賣中,一件可以賣到幾十萬,樊建川很難支付如此高的費用,“我真是不明白為什么‘漢奸’的字會這么受人追捧,這些收藏家買來做什么呢?原本都是應該進入‘漢奸館’的罪證啊!看得人覺得心酸。”
如今,溥儀為首的東北偽滿政權、“漢奸”王克敏為首的偽華北政府、梁弘志的“中華民國維新政府”、汪精衛的南京國民政府,樊建川都已尋找到翔實的文獻和實物資料。但持續時間較短、影響力較小的內蒙德王偽蒙政權和冀東自治政權兩部分仍然匱乏,這幾乎成了樊建川久放不下的兩塊心病。
他寄望建立“漢奸館”能引發人們對這個話題的更多關注和思考,并借此平臺吸引更多有識見、有歷史責任感的人主動找來,提供更多歷史資料。
他又決定不管有怎樣的爭議,還是要把名字確定為“漢奸丑態館”,以此表明自己的態度。并想好到時要在出口處樹個牌子,在諸多物證展覽之后警示人心:不做漢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