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唱凱決堤之后,江西省政府提出明確要求,江西不準再倒一座堤。
7月20日,位于江西省境內的長江九江段水位下降到20.49米。與兩天前的20.63米相比,雖然還高出警戒線0.49米,但形勢已經有所好轉。
江西防總官員向《瞭望東方周刊》介紹說,今年江西的汛期形勢與1998年不相上下:長江上游降水更多,雖然三峽大壩起到了一定的攔截緩沖作用,但是鄱陽湖的水位仍然很高。
如果按照1998年洪水的時間階段推算,長江九江段的最大洪峰應該在10至20天后才會到來,這對于已經在洪水中抵抗了3個月的江西官民來說,無疑是一次痛苦而嚴峻的等待過程。
5月底,洪水初到,江西各地分兵為戰,6月,全省投入抗洪;7月,九江和江西成為全國抗洪的焦點。
等待的九江
洪水稍退,但九江的抗洪也許剛剛開始。
九江市的城防堤把長江阻擋在城市外面,也叫做長江九江段城防堤。城防堤是水泥砂石澆筑的,也就是沿長江修起來的一座50至60厘米厚的墻。
在長江中還有一處江心洲。保護它的叫做江洲堤和新洲堤,一般統稱江新洲堤。
20日,本刊記者在江新洲堤上看到,水位距堤壩頂部約三四米,很多官員正在緊張巡堤查險。像1998年一樣,大堤上插著很多紅旗,砂石包散落在堤上。各種民兵突擊隊則在大堤上以幾米一人的密度執勤。
1998年8月4日晚21時左右,九江江新洲堤發生決堤,開口從開始的五六米迅速擴展為70多米。
如今在靠近江水的地方,一些低水位的地段已經被洪水淹了,原來的菜地現在變成了“魚塘”:一些農民坐在堤上悠然自得地釣魚。
現在,對于久經水患的九江人來說,20.63并不“險峻”:老鄉們說,1998洪水水位最高的到了23.03米,現在還沒那么危急。
九江市防汛辦主任鄧習珠對本刊記者說,1998年長江九江段先后在江新洲堤和城防堤兩處發生決口,而“1998年決口處”一般指城防堤原4至5號閘口之間堤段。
這個地方已修筑了水泥的護坡,新堤成功抵御第一次洪峰后,地方媒體說“一雪前恥”。19日下午本刊記者在這里看到堤外江水水位略高于堤內地面,現場堆放了一些沙包。
在2010年的夏天,地方政府是做好了最壞打算的,當地群眾也早已在救援人員和干部的指導下熟悉了最后的撤離路線。
7月20日下午,星子縣的干部在巡堤時受到雷擊,導致15人受傷,2人死亡。死者中一人是公安干警,一人是鄉鎮干部。當時人們擁擠在狹長的堤壩上,雖然在突降暴雨后已開始轉移,但還是發生了意外。
差不多同一時間,九江下轄的永修縣突然發生龍卷風。3秒鐘之內形成的寬度100多米、長度一公里的龍卷風,吹倒了多間房子。其中一間學校完全被吹垮,所幸正值學校放假,沒有學生受傷。
決堤的唱凱
不過對于江西的大多數地方而言,洪災已迎面撲來。最早在5月,當人們還在關注西南地區干旱的余熱時,贛南地區已經開始受到暴雨襲擊。隨后災情從南向北移動。但5月洪水襲擊的還是江西省內的小江小河。
6月洪水擴展到整個江西省,從贛南到贛北,又從贛北到贛南。6月14日端午節那天,個別地方開始出現了絕提情況。
整個6月,洪水高漲,全省大部分地區受災,房屋破壞嚴重。6月17日、18日,黎川山洪暴發,發生山體滑坡,幾萬人被困在冰中。
資溪縣防汛辦當時向本刊記者介紹,全縣有1萬多群眾被困待救。受暴雨洪水襲擊,從縣外進入資溪的唯一通道316國道出現10余處塌方,無法通行。由于與外界聯系的公路中斷,資溪縣從外界調用的3艘沖鋒舟也被堵在路上,進退不得;縣城通往12個鄉(鎮、場)的公路多處塌方,半數鄉鎮交通通訊中斷,聯系困難。
暴雨不僅導致資溪縣城全部被洪水淹浸,街道積水深達2米,還沖垮了縣自來水廠。縣城3萬人口飲水困難。資溪從交通、生活等各個方面都成了“水上孤島”。
鷹潭市受災也非常嚴重,交通樞紐完全中斷。滬昆高速和浙贛鐵路經過鷹潭。6月20日7時10分左右在滬昆高速626公樁處一涵洞橋被洪水沖垮,途經此地的一輛中巴車落水,車上21人中1名5歲孩子死亡,5人重傷送醫院搶救。就在交警處理時,垮塌涵洞橋西邊約200米處又被洪水沖垮,并導致14輛汽車及5名交警被困在200米路段上。
由于滬昆高速受損,物資運輸一度出現問題。雖然目前滬昆高速已基本通車,但還是沒有完全恢復。
其實從6月19日到20日,鷹潭市境內的過道高速和鐵路全部中斷,實際轉移人口超過10萬人。
本刊記者當時在鷹潭下轄的一座縣城里,被洪水堵在房間里無法外出。由于缺乏沖鋒舟,多數人只能和記者一樣在屋里等待。
到19日晚22時,鷹潭市有6萬余名群眾被洪水圍困。應當地政府請求,江西省防總從省軍區、武警、消防以及國家防總調集47艘沖鋒舟、14艘橡皮艇緊急趕往當地解救。
最大的危險終于到來,21日上午開始,鷹潭市有幾個堤出現險情。到當天下午,全省已有16條圩堤決口,其中余江縣石港圩、永豐縣七都堤和八江堤、臨川區秋溪圩堤為萬畝以上圩堤,其余為千畝圩堤。
晚上19時,本刊記者突然得到消息,撫河唱凱堤在半小時前發生決口。
撫河是江西省第二大河流,唱凱堤位于撫河中下游右岸,全長81.8公里。唱凱決堤,直接危及十幾萬人的安全。
這天江西多地出現險隋。當天晚上,洪水曾把一輛裝有甲醇罐的車沖進贛江。幸虧罐子比較結實,隨后大部分罐子被打撈上來。
唱凱決堤之后,江西省政府提出明確要求,江西不準再倒一座堤。
6月洪水已經危及江西境內的干流。本刊記者在這個階段發現,救援力量還是以江西省為主。唱凱決堤后,全省險情迭出。
大江大河的7月
其實從6月底到7月初,洪水從江西中小河流干流已經發展到長江干流上。江西境內的長江水位在6月26日2l時第一次超警戒水位、7月13日10時第二次超越警戒水位。鄱陽湖水位6月26日6時第一次超過警戒水位,7月12日13時第二次超越警戒水位。
洪水已轉為襲擊大江大河。在江西境內,最主要的就是長江九江段和鄱陽湖流域。
7月的這一輪暴雨襲擊,贛東北,信江、婺源、景德鎮、樂平也一直存在險情。其中杜鋒口站水位超越警戒線3米多,已有多個鄉鎮被洪水淹沒。
但目前最受關注的仍是九江江新洲堤:壩底有將近4萬群眾、6萬多畝田地。18日江洲堤水位已超警戒水位1.1米。
鄧習珠說,目前長江九江段有兩處出現崩塌險情:江心四面環水的九江縣江新洲圩和彭澤縣棉船圩。她告訴本刊記者,江新洲圩的崩岸險情是前幾年在北岸益民場段和南岸園林洲段等堤段出現的,并不是今年的新險情,也不是在1998年決口的洲頭段。
她說,崩岸的原因除長江水流高水位浸泡,還由于長時間淘刷,主流頂沖、彎道環流動力作用及高水位突變等。
在17日發生崩岸險情的彭澤縣棉船鎮金星村九組,現場已經拉起了警戒線,崩岸處堆放著大量磚頭和石塊,崩岸處距最近的民房約10米。
據現場參與搶險救災的南京軍區某師工兵營指導員房凱介紹,目前約有400多名解放軍官兵在這里,主要是向崩岸處填投石料,僅19日就填埋了1000立方米石塊,預計將在7天內往崩岸處拋石3萬噸。
17日晚,鄱陽縣又有5座圩堤出險。
目前,九江市有近萬名干部群眾在防汛一線巡堤查險,防范長江大堤、鄱陽湖圩堤、中小河流圩堤潰決和山塘水庫垮壩。
當地官員說,按照總體應對方案,如果情況十分危急,一些堤壩可能會被放棄。
而從歷史上看,江新洲堤和城防堤從沒有被主動放棄過。1954年曾出現一次決堤,1998年江新洲堤發生決堤,當年8月4日、7日,九江也決堤了。
江西省防總表示,長江九江段和環鄱陽湖地區目前已成江西防汛重地,大約1萬名部隊官兵和數萬名干部群眾正在這里抗洪。
受長江水位頂托和上游來水影響,到18日,江西鄱陽湖水位超警戒水位時間已達26天,受高水位長時間浸泡,環鄱陽湖各地圩堤相繼發生滲漏、泡泉、崩塌、滑坡等各類險情。
真正的考驗,可能還沒有到來。
還有最后的20天
6月底,本刊記者趕到唱凱堤現場。在堤口邊上,被洪水沖來的沙子還厚厚地堆積著。被洪水淹沒的底洲村已經成了一片沙洲,沙子幾乎埋過了半層樓高。歸來的農民正在清洗被沙子掩埋的家具。決堤當晚,解放軍就將唱凱堤旁的十多萬群眾轉移出危險地域。
為了給災民提供住房,扶州的高校都已提前放假。大部分災民以家庭為單位被安置在高校宿舍里,吃住也免費。學校還引進了很多條電話線,方便他們和外地的親人溝通。孩子們還可以打籃球、看露天電影。
不過,災民們還在承受著家園被毀的心理沖擊。地方政府為此專門配備了心理醫生,對災民進行心理疏導。
唱凱決堤的原因可能是多方面的。有人說,“50年一通大洪水”是“罪魁禍首”。這反過來告訴人們,唱凱大堤至少沒有達到抗擊50年一遇洪水的標準。有人說,現在的水平還沒有達到20年一遇的標準。
事實上,唱凱堤每年都加固。有消息說,江西為加固唱凱堤先后投入了2000萬元。
當地官員透露,這與治理經費的來源不同也有關系。1998年后,大江大河的治理工作由中央撥款,實際上受到了中央財政的支持。而小江小河雖然自2003年也開始治理,但使用“引導性”資金,主要由地方投入。一般情況下,在中央立項,中央出一小部分資金,地方配套占主體,如此,地方治理小江小河的主動性就大大削減了。
唱凱堤壩內盡是疏松砂粒的砂基堤壩,不是混凝土。唱凱堤決口后,人們還發現有鋼筋水泥的堤壩主要集中在城區,鄉鎮段的堤壩則基本是土堤。有權威人士提出,中央已有了《全國重點地區中心河流治理規劃》,現實的教訓和警示又十分清楚,關鍵是要落實資金投入,在工程建設上能有實買在在的進展。據悉,這些精神會在正起草過程中的加快水利改革發展的高層文件中得以充分體現。
令江西人高興的是,三峽大壩在此次洪水中發揮了重要作用。20日長江上游洪峰一度達到每秒7萬立方米,但經過三峽工程后實際下泄只有4萬立方米。江西地方官員普遍認為,或許正因為三峽的攔截,九江至今沒有決口。
有官員承認,雖然過去對三峽大壩抱有懷疑態度,但此番洪水改變了自己的看法。
在過去的將近3個月、90天的時間里,江西省投入了全部抗洪資源:幾乎所有地方消防隊、武警等政府力量均己投入前線。南京軍區也調集了大量部隊支持救援。
在九江大堤上,不僅出現了12年前曾參加抗洪的部隊,當年壯烈而堅決的氣氛也開始彌漫于人們之中。
在暴雨中,江西人都在默默為洪水退去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