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為誰而掘

他，死于背信棄義。

墓碑的周圍雜草叢生，但碑上的紅色墓志銘卻清晰可見。每年給劉東偉掃墓兩次，一次清明，一次中秋。這是詹筱雨給手下定下的規(guī)矩。他不斷給手下強化這樣一個認知:劉東偉為何而死?他們這幫人又為何而活?答案，在于一個“義”字的失與得。

詹筱雨有個夢，類似電影《天下無賊》里劉德華飾演的王薄，但與王薄靠欺騙攫取傅彪飾演的劉總的豪車不同，他要通過盜車、搶車打造一個屬于自己的帝國。詹筱雨的盜車本領最早來源于劉東偉。在詹筱雨之前，劉東偉是團伙的靈魂人物，但劉東偉的背信棄義使他失去了原有的地位，最終連性命也失去了。

2008年中秋這天，詹筱雨和手下一路風馳電掣，早早來到劉東偉墓前。他們將墓碑周圍的雜草清除干凈，這些剛剛經(jīng)歷了一個盛夏的雜草茂盛異常。詹筱雨躊躇滿志，他用銳利的目光注視著手下:“劉東偉的教訓，不要再發(fā)生在我們任何一個人身上!”

隨后，詹筱雨的目光停駐在旁邊的一塊無字碑上。對于這塊無字碑，手下人都知道，他們中誰若背信棄義，接下來的墓志銘就會為誰書寫了……這，給了他們每個人極大的壓力，而這種壓力又在每時每刻驅使著他們遵循共同的游戲規(guī)則。

當天的晚餐可謂奢華，詹筱雨和手下推杯換盞，他們在醉意中憧憬著一幅恒久的藍圖。

但是，雜草永遠是雜草。詹筱雨并沒有意識到，那些雜草中隱含著他和手下一幫人的宿命。因為相對于這個世界的大多數(shù)人來說，他們就是一堆雜草而已。

月圓之夜，與詹筱雨同樣躊躇滿志的還有黑龍江省公安機關的一幫警察。其時，省公安廳組織開展的“秋風行動”如火如荼，警方正竭盡全力搜尋詹筱雨團伙的蹤跡。

“秋風行動”為高智能盜車賊“畫像”

夜色，黑漆漆的沒有盡頭。薛玲駕駛著自己心愛的皇冠轎車，悠閑地朝家的方向駛去。即使是在寂靜的深夜，皇冠的發(fā)動機依然顯得非常安靜，車體良好的隔音效果使人感覺不到輪胎著地引發(fā)的路噪。轎車的內飾和輕音樂營造出了一種特有的溫馨氛圍，薛玲喜歡自己被這樣一種氛圍裹挾。這種裹挾令她感覺空靈、玄妙。薛玲鐘情于夜晚的應酬，她覺得這是自己生活中一項必不可少的內容。因此，她經(jīng)常會在夜很深的時候才回到家里。丈夫一向對她十分寵愛，除了時常叮囑她夜晚時多多注意安全，并沒有對她過多的應酬表示過異議。

已經(jīng)是后半夜了，薛玲決定不把車入庫了。她經(jīng)常這樣，晚歸時把車停放在自家樓下。薛玲相信，她這樣停車不會有什么問題，因為小區(qū)內的一個監(jiān)控探頭就對著她停車的這個位置，誰對她的車下手都會被監(jiān)控發(fā)現(xiàn)。再說，她對皇冠的防盜系統(tǒng)非常放心。下車前，薛玲看了一眼手表:1點15分。

第二天早晨，薛玲被丈夫的電話吵醒——他早晨下樓上班，發(fā)現(xiàn)妻子的皇冠轎車已經(jīng)不翼而飛。樓下沒有，車庫也沒有。他極不情愿把這輛車的消失與被盜聯(lián)系起來，他希望妻子在電話中告訴自己昨夜她把車停在了另一個地方。但是，妻子接了電話后卻身著睡衣飛奔下樓，來到他面前時，眼淚也跟著下來了。

原來停車的位置，只剩下一些玻璃碎片。她抬頭看看監(jiān)控探頭，發(fā)現(xiàn)它反常地扭到了另一個方向。警察到達現(xiàn)場后很快確認，她的愛車于昨夜被人盜走，監(jiān)控探頭被竊賊故意扭轉了方向。根據(jù)小區(qū)出口探頭儲存資料顯示，皇冠轎車于1時30分開出小區(qū)，后邊還尾隨著一輛沒有牌照的白色捷達。

同一時期，黑龍江省哈爾濱市、齊齊哈爾市、大慶市連續(xù)發(fā)生高檔轎車被盜案件，最多時一天被盜幾部。而此前的時間里，高檔轎車被盜案件從未如此頻繁發(fā)生。其時，黑龍江省公安廳由于預感到季節(jié)性侵財犯罪將會在秋冬季節(jié)有所抬頭，開展了旨在增強快速反應能力和打擊合力的“秋風行動”。當眾多同類案件信息陸續(xù)匯總至“秋風行動”指揮部的時候，省廳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并在隨后成立系列盜車案專案組進行攻堅，確定了當年年底前務必肅清不法分子的目標。省廳專門召開新聞發(fā)布會宣示決心:全面加強對此類案件的打擊力度，有效遏制此類案件的高發(fā)勢頭。

接下來的偵破工作中，省廳調集了高檔轎車被盜案件的全部現(xiàn)場資料，在現(xiàn)場遺留痕跡物證非常稀少的情況下耐心分析，不放過任何蛛絲馬跡。這些案件是不同的犯罪團伙所為，還是同一個犯罪團伙所為?這是案件偵破最初階段專案組首先需要確定的問題。這個問題的解決，將直接影響警力的布局。

開展案件偵破工作期間，“秋風行動”指揮部還部署全省公安機關加強夜間街面和重點路段的巡防工作，有針對性地調整夜間警力布局，對經(jīng)常停放車輛的重點區(qū)域、夜間路邊停車處、開放式小區(qū)加強防控力量，尤其在每天夜里22時開始，對奔馳、豐田、本田、奧迪等各類高檔轎車進行檢查。省廳宣傳部門則發(fā)動全省公安機關的宣傳力量，通過多種形式做好宣傳工作，增強車主的防范意識，提醒轎車車主夜間將車停入車庫，并加裝方向盤鎖、輪胎鎖、擋位鎖等防盜措施。

專案組經(jīng)過深入研究后發(fā)現(xiàn)，高級轎車失竊案件全部發(fā)生在晚上，有在地下車庫被盜的，有在酒店停車場被盜的，但更多的還是發(fā)生在路邊或居民小區(qū)。針對每一起案件，專案組都盡最大努力調取現(xiàn)場周圍的各種監(jiān)控設施拍攝的錄像，結果發(fā)現(xiàn)大多監(jiān)控探頭遭破壞的情況，與薛玲轎車被盜案件相似。大部分案件的作案時間非常短，往往是在被害人離開車輛不久后，十五分鐘以內就會發(fā)生案件，而且得手后總會有一輛轎車尾隨被盜車輛離開。這說明盜賊實施犯罪時有交通工具，至少是兩人以上作案，而且作案手法嫻熟。哈爾濱、齊齊哈爾和大慶是全省經(jīng)濟最為發(fā)達的城市，這三座城市距離相對較近，大多數(shù)案件發(fā)生于其間。雖然盜賊沒有在現(xiàn)場留下更多痕跡物證，專案組還是根據(jù)以上綜合情況得出了一個結論:近期發(fā)生的系列盜車案件大部分是由一個盜車團伙所為。

這意味著，警方已經(jīng)確定了詹筱雨團伙的存在，雖然他們不知道團伙的頭目名叫詹筱雨，也不知道他手下的兄弟都是誰，但警方的劍鋒已經(jīng)指向了他。專案組確信，隱藏于某個角落的這個犯罪團伙一定會被挖出來。

專案組并不是憑空而斷。這個專案組里集中了眾多刑偵專家，他們的每一個推斷都經(jīng)過深思熟慮。他們深信，“秋風行動”建立的快速反應機制對于任何一個犯罪團伙來說，都是一場不折不扣的災難。這個盜車犯罪團伙必然會遭到毀滅性打擊。

專案組非常清楚，該盜車團伙既然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盜走一輛高檔轎車，說明他們絕對不是傳統(tǒng)意義上的盜車賊，公安機關面對的是一個高智能的犯罪團伙。通過該盜車團伙近乎瘋狂的作案軌跡，專案組堅信，他們的這種瘋狂最終會令他們露出馬腳，再高的智商也不能避免他們因為過度瘋狂而折戟沉沙的命運。

他每天都會被同樣的噩夢驚醒

離開，離開，離得越遠越好……可是為什么搬不動自己的腳呢?啊，那團黑霧又來了，又變成那一個大大的黑洞，向自己撲來……一陣戰(zhàn)栗中，詹筱雨加快了步伐。那是一個關于逃亡的夢。自從十歲那年的冬天開始，詹筱雨幾乎每個晚上都被那樣的噩夢纏繞。也是從那個冬天開始，他的腦海深處便始終鐫刻著一個無法磨滅的念頭:我早晚是會殺人的，我會為此逃亡，我會在逃亡的路上死于警察的追殺……

作案、酗酒都是夜晚的事情，睡懶覺因此成為了詹筱雨多年的習慣。但是，詹筱雨每一次懶覺，基本上都會被同樣的噩夢驚醒。酗酒，是為了擺脫心煩意亂帶來的空虛感，更是為了通過酒精帶自己入夢。許多年來，如果不是把自己灌醉，詹筱雨從來不會有睡眠;可每一次大醉，給他帶來睡眠的同時，也會帶來這個帶有宿命意味的噩夢。雖然，醒著的時候向來堅信自己的所為天衣無縫，但他的自信總會在夢里被徹底粉碎。

“預警信息:我省近期連續(xù)發(fā)生盜搶高檔轎車案件，作案方式分別為:一、尾隨受害者進入車庫后作案;二、突然進入沒有反鎖中控鎖的受害者車內實施犯罪;三、對夜晚停放于偏僻處的車輛防盜系統(tǒng)進行解碼……請各界群眾注意安全防范，發(fā)現(xiàn)可疑人或有價值線索，請立即撥打報警電話，查證屬實將予以重獎……”

醒來時已是中午，所以詹筱雨打開電視時看到的是午間新聞。面對正在播報的預警信息，詹筱雨的心跳有些加速。他沒有著急起床，點燃一支香煙繼續(xù)耐心看新聞。這個預警信息已經(jīng)高度概括了他和手下作案的大多數(shù)手段。

“太可怕了，我開車剛剛入庫，兩個小子就突然沖進車庫，把車庫門直接就給關上了，我被困在了里邊……”一個驚魂未定的受害者正對著鏡頭講述自己在車庫里遭到搶劫的經(jīng)過，她的面部被打上了馬賽克。

詹筱雨深深吸了一口煙，不由自主地笑了:“打上馬賽克，我也記得你長什么樣!”

詹筱雨喜歡各種機械，上到有著熠熠生輝漆面的奔馳、寶馬，下到再普通不過的舊式兩輪摩托，但凡能夠帶來速度感的東西他都喜歡。游樂園里的過山車早已無法刺激他麻木的神經(jīng)，他定期和手下一幫人前去蹦極，他們往往用一沓沓的鈔票作賭注，比賽看誰的膽子更大。在這方面，詹筱雨的膽量從來就無人能及，他似乎天生就沒有那種能讓他產(chǎn)生緊張感的神經(jīng)。只有當年劉東偉活著的時候，還能夠跟他有一拼。劉東偉甚至比詹筱雨還瘋，他開車時從來都是把速度盡可能地推至極限。

這是一個開著最新款梅賽德斯的女人，詹筱雨自己跟蹤了很久，時間長達半年。他曾不止一次透過風擋玻璃，默默注視著那個經(jīng)常戴著墨鏡的女人從自己的視線中一閃而過。毫無疑問，她很有風韻，也有著非常優(yōu)越的生活。詹筱雨對她有種莫名的嫉妒，他為自己的妻子沒有這樣的生活體驗而嫉妒眼前的這個女人。詹筱雨每次跟著她的時候都會不斷想象著，某一天他把這輛車從這個女人手中取走時，她會是怎樣一副狼狽相。她的那種失態(tài)狼狽相就是詹筱雨的興奮所在，這種興奮甚至超過了盜車給他帶來的快感。事實上，他已經(jīng)令很多人狼狽不堪了。

他摸清了她的活動規(guī)律。詹筱雨已經(jīng)清楚地掌握，這座城市里幾家最大的體育用品商店都是她的，她同時還擁有兩個頂級水平的健身中心，她與兩個健身教練有染。詹筱雨知道，她開的這款梅賽德斯配備了一整套車輛防盜設備及內部監(jiān)視系統(tǒng)，各類警報系統(tǒng)控制組件集成在內后視鏡區(qū)域。如果趁著某個夜晚她和情人在賓館開房時下手，從時間上講是最為恰當?shù)模撥嚨姆辣I系統(tǒng)使他望而卻步。為把這輛車搞到手，詹筱雨設計了很多方案，最后確定了兩個:一是搶走她的挎包，里邊肯定裝著車庫遙控器和車鑰匙;二是尾隨她進入車庫直接搶車。詹筱雨反復琢磨后，選擇了第二個方案。

每次對奔馳、寶馬一類的高檔轎車下手，詹筱雨基本上都是親自出馬，除了技術層面的因素，他覺得自己足夠理智，而他的手下往往容易壞事。就拿開梅賽德斯的這個女人來說，他每次和手下一同跟蹤的時候，除了他本人，沒有一個人不為這個女人流口水的，然后就會說很多沒有理智的粗話。比如他們會說，他們對這個女人比對她的車更感興趣，等等。詹筱雨皺著眉頭聽著這些胡言亂語。他因此斷定，如果自己不親自出馬，手下很容易在作案時亂了方寸。作案本身已經(jīng)讓他們神經(jīng)緊張，如果再加上生理沖動，說不定就會給警察留下線索。再有，詹筱雨只想要車，不想要人，他擔心單獨讓手下去，說不定會搞出強奸殺人之類的事情，他非常不希望這樣。詹筱雨總是對手下說:我不會虧了大家，但如果誰壞了咱們的大事，我肯定整死誰——記住，咱們的規(guī)矩是要車不要人，更不要人命，干活時不能動色心，這也是咱們的“信”和“義”。

正是因為這些，詹筱雨內心里是很瞧不起手下這些人的，他覺得他們很沒志氣，難成大事。在這個盜車團伙里，詹筱雨技術最高，膽量最大，肚量最大，脾氣也最大，這些因素的綜合使他成為了當之無愧的老大。手下們都對他又敬又怕，每個人都對他言聽計從，這種狀態(tài)令詹筱雨還算滿意。

詹筱雨確信自己是全中國最厲害的車賊。他對自己的判斷不無道理。詹筱雨有著各種各樣的盜車工具和解碼裝置，他甚至還有一輛足夠大的廂式貨車，對于一時無法解鎖的車輛，會直接拖進去拉走。看中這輛梅賽德斯的時候，由于實在沒有別的辦法才出此下策。

看著電視里那個女人的狼狽相，詹筱雨非常滿意。他想，總有一天會買一輛梅賽德斯給自己的妻子莊丹丹，她總有一天會徹底相信自己，總有一天會接受他給予的一切;而她，永遠不會像眼前電視屏幕里的女子那般狼狽……

此時，詹筱雨并不知道，他所有的夢即將破碎，警察的腳步離他越來越近。他已經(jīng)沒有太多機會了。

他心中所有的計劃從未停止

詹筱雨生于1981年，人生路，對詹筱雨來說充滿著痛苦與哀愁。從記事起，詹筱雨便承受著與他的年齡不相稱的磨難，被各種各樣的孩子追逐踢打。母親長期與別的男人有染，而父親每次對這個女人的責備與規(guī)勸，都會遭到其娘家人的羞辱，甚至是暴打。詹筱雨清晰地記得，他不止一次地看到父親被舅舅們逼得下跪，也不止一次地看到父親被舅舅們毆打，雙眼腫得變作兩道縫。父親深夜里委屈的哭泣聲，至今還在他的心靈深處嗚咽不停。

父親在詹筱雨印象里是和藹可親、老實本分的。他有著一雙溫暖的手，那種溫度詹筱雨現(xiàn)在還感覺得到。詹筱雨無論如何也搞不明白自己為什么會有那么賤的母親。很幼小的記憶里，就有不同的男人在母親身上起伏。詹筱雨在痛苦與矛盾的煎熬中成長，他認為自己才是父親未來的希望。的確，每次考試拿回兩張一百分的卷子，父親的臉上就會現(xiàn)出難得的欣慰與舒展。母親的罪惡依然在繼續(xù)，她用骯臟的身體迎合著別人，卻從不考慮眼前這對父子的感受。也許，她以為所傷害的僅僅是自己的丈夫，卻沒有注意到那個幼小的孩子的心已經(jīng)痛成一片，無所歸附。

三年級寒假前的一天是詹筱雨記憶里最為寒冷的冬日，那天中午他拿著兩張一百分的卷子回家時，卻看到父親吊死在自家的房梁上。那天早晨，父親給他準備了豐盛的早餐，不停地讓他吃，直到他撐得走路都費勁。離開家門前，父親一遍遍地撫摸著他的小腦袋瓜，他感覺到父親冰冷的淚水噼里啪啦地掉在自己臉上，使他的眼睛也不由自主地濕潤了。他走出很遠，父親還佇立在家門前凝望著自己。當時，他就在心里默念著父親囑咐他的那句話:長大了，一定給爸爸爭口氣!

想起早晨的一幕，幼小的詹筱雨明白了父親的用意，淚水瞬間將這個孩子吞沒了，他已聽不到自己的哭聲，也感覺不到自己身在何處。家中的菜刀握在手上，誰和他說話都會引發(fā)他絕望的砍殺。但他太幼小了，沒有人會因為這種幼小的瘋狂受傷。見到冬日寒風里淚流滿面瘋狂奔走的孩子，很多人都在笑。他見到了母親，又見到了舅舅們，他聽到那些人說:小崽子瘋了……

那一天，詹筱雨用刀鋒向整個世界宣戰(zhàn)。他在任何場合都不會掩飾自己要殺光舅舅們、殺死親娘的決心。詹筱雨離開了讓自己的心和夢支離破碎的家，再也沒有回頭。

家住哈爾濱的叔叔把他接到自己家，試著把他重新送回學校，但詹筱雨的心卻再也無法回到書桌上。吸煙、喝酒、打架，詹筱雨三四年級的時候就成了“黑幫老大”。叔叔對他傾注的愛不亞于他的親生父親，詹筱雨原本也可以健康成長，但他的心早已死掉了。賭、嫖、搶、偷——成年后的詹筱雨更是陷入了難以自拔的輪回，他把這看成是自己對這個世界的反抗。在這個過程中，詹筱雨內心清楚地知道，自己人生的盡頭將會是一副手銬，于是他總是在心里默念:“快了，快了，就要完了……”直到遇到莊丹丹，他才感覺到了生命的一絲亮色。

有人說幼年得不到關愛的孩子成年后很難愛上別人，這句話完全適用于詹筱雨，但莊丹丹成為了一個例外。只不過，詹筱雨深愛她的同時，自己心中所有的計劃從未停止。

詹筱雨沒讀初中，直接到一家汽車修理廠當起了學徒工，技術很快達到一流。這期間，他與學徒工劉東偉關系密切，他們互相切磋，最大的收獲是掌握了高超的盜車本領。幾次外出小試牛刀，鈔票便進入了他們的口袋。除了偷車，詹筱雨還和劉東偉一起帶著尖刀去搶劫，遭遇反抗就不客氣地扎上幾刀。這樣的歷練，使詹筱雨的心更加殘忍。有了錢的詹筱雨明白了，錢可以帶給他快樂。除了母親，他對女人進一步的深刻認識來源于見錢眼開的妓女，而對快樂進一步的深刻認識來源于吞噬他錢財?shù)馁€場。詹筱雨從叔叔那里得知母親就是一個標準的妓女，她從自己小時一直賣到今天。十年未見，詹筱雨惡毒地想，已經(jīng)認不出自己的母親若是見了他的鈔票，是否也會卑賤地就范呢?

嬸母安排了一次相親，賣水果的莊丹丹被推到了詹筱雨面前。如同被施了魔咒，詹筱雨不能自拔。莊丹丹的表現(xiàn)讓他看到了與自己對女人的定義完全不同的另一面，貪婪、勢利、小氣、背叛統(tǒng)統(tǒng)與她無關，別看她僅僅是個街頭賣水果的。從相識到結婚，詹筱雨始終保持著對她的尊重。認識了莊丹丹，詹筱雨曾發(fā)誓要干干凈凈做人，但他的諾言本身就是標準的謊言。

有些事情，詹筱雨覺得自己根本無法控制，比如復仇的沖動自幼年起就總是伴隨著他，他更是無數(shù)次在夢中手持尖刀向黑暗的遠方刺去，不知從何而來的鮮血會將他的雙手染紅。他覺得自己是為仇恨而生，但不會為仇恨而死，這種感覺使他生發(fā)了肆無忌憚的自信。尤其是在他已成年，臂膀上的肌肉足夠健壯的時候，他覺得已經(jīng)有足夠的能力去實現(xiàn)自己的雄心。

結婚一年后，詹筱雨獨自返回浸滿童年辛酸的那個縣城，他來到父親的荒冢前燒過紙，流淚的時候，心中的舊痛再次發(fā)作了。憑著童年記憶，他找到了大舅家的院子，這個人的拳頭曾雨點一樣打在父親的頭上。進屋后，詹筱雨和獨自在家的舅舅假惺惺地親熱，起初還扔給了他一沓鈔票，他竟然還好意思要。殺機已動，詹筱雨果斷下手。仇人命喪黃泉后，詹筱雨沒有在他家里翻找什么錢物，便直接離開了。原本打算繼續(xù)找剩下的兩個舅舅和那個不爭氣的娘，但血腥的場面還是令他有種說不出的難受，于是他返回哈爾濱。

偷、搶、殺都已經(jīng)歷的詹筱雨終日醉生夢死，雖然他在妻子面前表現(xiàn)出了深沉的愛和無比的安靜，但莊丹丹眼見丈夫與作風張揚、看起來就充滿邪惡的劉東偉等人形影不離，還是對他十分擔心。她經(jīng)常流著淚苦勸詹筱雨，做人做事永遠不要破了底線，她和孩子離不開他。一個春天，經(jīng)莊丹丹一再請求，她和詹筱雨帶著剛剛出生不久的兒子來到了上海，在當?shù)匾再u水果為生。莊丹丹這樣做的目的就是為了讓丈夫遠離劉東偉那幫人，防止他走上邪路。詹筱雨用積蓄買了一輛二手車，每天早晨三點多就起床上水果，晚上又賣到深夜。夫妻二人日子過得很辛苦，但也其樂融融。詹筱雨始終感覺那是自己人生中最為快樂的一段時光，但過了不到一年的光景，平靜的生活還是讓那個劉東偉打破了。

2004年年初，劉東偉來到上海看望詹筱雨，見他日子過得十分辛苦，便提出一起回黑龍江重操舊業(yè)。

“你有手藝，還用過這樣的苦日子嗎?你苦，也讓老婆孩子和你一起苦嗎?”

劉東偉的規(guī)勸讓詹筱雨動了心。他在上海的日子的確很苦，也就是對付活命。可詹筱雨一提出與劉東偉回家，莊丹丹便死活不肯讓他走。但這一次，詹筱雨沒有聽妻子的話，頭也不回地離開了。他想，他會加倍努力，給她弄來更多的錢。他返回黑龍江后，妻子帶著孩子離開上海去了北京，同樣是靠賣水果為生。二人每次通話或見面，莊丹丹總會對詹筱雨反復強調:做人做事永遠不要破了底線，她和孩子離不開他。

一段以謀殺告終的“友情”

“咱們這輩子是捆在一起的兄弟!”

這句話，是劉東偉最常對詹筱雨講的。也正是這句話，曾經(jīng)令詹筱雨熱血沸騰。那次離開上海的時候，劉東偉買了回哈爾濱的車票，便把兜里所有的錢拿了出來，堅持要留給詹筱雨的妻兒，總共有兩千多。這舉動令詹筱雨感激涕零，他覺得自己這輩子遇到了可以拿生命相托的人。

那個時候，詹筱雨的小家庭實在太缺錢了。他沒有多余的錢給妻子買好看的衣服，他守著水果攤望著遠處大商場的櫥窗時，眼淚總會在眼中打轉，他覺得自己對不起妻子。更重要的是，他沒有更多的錢給孩子買質量好的那種鐵盒奶粉，這曾讓他徹夜難眠。他之所以不聽妻子的勸告，態(tài)度堅決地離開上海，原因就在這里。

“長大了，給爸爸爭口氣!”想起父親臨終的話，詹筱雨覺得自己這樣與貧窮相守，是無論如何也不能有出息的。然而，妻子莊丹丹卻和詹筱雨截然相反，她對生活從來不抱怨，她顯得特別能夠安于清貧的生活。劉東偉給她錢的時候，她說什么也不要。詹筱雨知道，自己的妻子是一個非常有骨氣的人，他也因為這一點而尊敬她，并且格外愛護、珍惜她。接下來的時間里，隨著對劉東偉認識的不斷深化，詹筱雨逐漸改變了對他的看法，詹筱雨也因此更加佩服妻子識人的功夫了。

莊丹丹并不知曉，自己眼中把家庭看得很重的好丈夫，在離開她的時候儼然就是魔鬼，他的殘暴與兇狠是她無法想象的。也該著劉東偉倒霉，他動心眼動在詹筱雨身上的時候，他的末日也就跟著到了。劉東偉那種動心眼的方式，對詹筱雨來說有一種蔑視的性質，而詹筱雨從小到大最不能忍受的就是對他的蔑視，一旦這種蔑視出現(xiàn)，游離在他靈魂深處的殘暴因子就會不斷外溢。

詹筱雨和劉東偉有著許多難忘的記憶，他們曾一起出生入死，曾一起有難同當。詹筱雨的盜車技術雖然來源于劉東偉，但由于他的悟性奇好，技術水平很快超過了劉東偉。詹筱雨經(jīng)常上網(wǎng)搜集資料，研究各種車輛的防盜系統(tǒng)和偷盜方法，他還通過各種途徑購買高檔轎車的解碼裝置。每次外出時，劉東偉都會背著個皮包給詹筱雨打下手，皮包里裝著詹筱雨的各種工具，而詹筱雨則專心研究技術問題。

一個春節(jié)前的黑夜，劉東偉和詹筱雨遇到了一輛非常不好解鎖的轎車，就在詹筱雨專心琢磨的時候，一不小心觸碰到了這輛車的防盜系統(tǒng)，報警器當即響起。過于專心的詹筱雨頓時呆在了那里，不知如何是好;而這個時候，劉東偉竟然從兜里拿出了一掛鞭炮點燃，隨著震耳的爆竹聲噼啪響起，周圍的許多車都開始報警。僵在原地的詹筱雨突然笑了，迅速將車門弄開，二人開車揚長而去。

合作偷車的日子里，劉東偉和詹筱雨曾遇到過各種各樣的情況，劉東偉甚至還救過詹筱雨的命。那次深夜偷一輛捷達時，一切進展得非常順利，他們當時還帶著兩個新入伙的同伙。可就在他們盜車得手，準備逃掉的時候，幾個手持菜刀的人突然從附近一個居民樓里沖了出來，四個人立刻四散奔逃。結果，詹筱雨被人追上連踢帶打。兩個新入伙的同伙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劉東偉也已經(jīng)跑出了很遠。要命的緊急時刻，劉東偉竟然返回，抽出尖刀，一邊破口大罵，一邊向來人瘋狂亂刺。吵鬧聲驚醒了附近的居民，紛紛開燈觀看，都以為他們是在打群架。緩過神的詹筱雨兇猛異常，接過劉東偉遞來的一把螺絲刀，連續(xù)將來人全部扎傷。在這伙人的痛苦呻吟中，他們兩人硬是把車給開走了。

“這破捷達，要它是看得起你們!”

臨走時，他們非常囂張。這起案件曾在很長時間里引起人們的熱議，但遲遲未能破獲。幾個手持菜刀的人中有一個是車主，他當天傷得最重，因為流血過多差點兒搭上性命。

與劉東偉刻骨銘心的合作到了最后，詹筱雨發(fā)現(xiàn)自己很難忍受他。劉東偉吃喝嫖賭是小事，由于他是個癮君子，經(jīng)常把他們作案所得贓款轉眼間揮霍殆盡，這令詹筱雨看不到任何希望，但自己又沒有辦法擺脫劉東偉。接下來發(fā)生的一些事，最終使詹筱雨對劉東偉徹底絕望。

所有的贓款都由劉東偉把持著，他每次給詹筱雨錢的時候都像是老板在給雇員發(fā)工資。每次詹筱雨費盡周折把一輛車搞到手，劉東偉都是將其看做他的私人財產(chǎn)，賣給誰、賣多少錢，永遠都不會對詹筱雨細說。往往是將車偽裝后，劉東偉在夜里獨自駕車飛馳而去。第二天早晨，劉東偉抬手扔給詹筱雨一沓沓鈔票時顯得很豪爽，詹筱雨卻感覺他越來越無恥。詹筱雨覺得自己應該得到更多，而他沒得到的那部分，則被劉東偉貪婪地占有了。

直到有一天，詹筱雨實在忍不下去了，他便在偷了一輛廣本后約劉東偉出來喝酒。酒過三巡，詹筱雨苦口婆心規(guī)勸劉東偉在賭博和吸毒的問題上收斂一下，多攢些錢以備將來干正行時使用。詹筱雨發(fā)現(xiàn)自己的這些話沒有引起劉東偉的反感，便進一步提出了今后想多分些錢的想法，這個要求一說出口，劉東偉頓時暴怒:“你有什么資格教訓我?不是我?guī)愠鰜砘欤氵€在上海當盲流賣水果呢!沒有我，你是個屁!”接下來，劉東偉直接撥通了一個銷贓者的電話，提出當晚就把那輛本田賣了。“凡事我說咋辦就咋辦，我永遠說了算……”劉東偉說完便將半杯烈酒一飲而盡。

詹筱雨一聲不吭，他對劉東偉徹底失望了。詹筱雨不想爭論，如果表態(tài)說自己不干了，引來的只會是爭吵。劉東偉雖然曾待他不薄，但他也不能成為劉東偉一輩子的奴隸呀?詹筱雨再次動了殺機，但若直接將他殺了，和那幾個同伙沒法交代，團伙的秩序也許就會亂掉。這個時候，詹筱雨選擇了謀殺，而且想好了向手下解釋的理由。

詹筱雨清楚，好勝的劉東偉酒后就會駕著本田去出貨，于是在剎車上做了些手腳。他知道劉東偉開車時喜歡踩油門遠遠勝過踩剎車，而他做過手腳后的剎車點個兩三次也就失靈了。劉東偉醉酒后駕著這樣一輛車，非出事不可，不死也得殘。那個時候，他就可以另起爐灶了。

當晚，劉東偉駕車外出后果然發(fā)生嚴重車禍，當場就沒命了。警察查出肇事車輛系盜搶車，別的沒有查出什么。

詹筱雨給劉東偉買了一塊墓地，安葬后立下了一塊墓碑，并寫下了墓志銘:他，死于背信棄義。詹筱雨告訴手下，雖然他和劉東偉親如兄弟，但劉東偉對他不比對他們好，他在劉東偉那里也是個“打工仔”，他偷的每一輛車都被劉東偉暗地里賣了，而且到底賣了多少錢誰也不知道。這次劉東偉依然是夜里獨自去銷贓，結果出了事故。詹筱雨明確告訴手下，今后他會帶著大家走出一條新路，會真正做到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絕不獨自干偷偷摸摸的事情，在錢的方面和大家一起明算賬，除了平日花銷，錢都統(tǒng)一攢下來，將來適當?shù)臅r候一起做正行。

眼中的廢物已經(jīng)結果了，詹筱雨招兵買馬，最終按照自己的思路建起了一個組織嚴密的盜車集團。手下同伙都已經(jīng)知道，劉東偉凡事獨斷專行，最后才出了事。而詹筱雨逐漸用實際行動證明了自己與劉東偉截然不同。他不僅沒有像劉東偉那樣，拿著兄弟們冒險弄來的車自己出去賣，而且出手闊綽，盜車得手后會根據(jù)崗位不同分給手下豐厚的贓款，他因此在團伙中威信很高。詹筱雨與手下大肆作案，很快就積累了可觀的財富。

迫于警方壓力遠赴外地作案

在黑龍江，詹筱雨的公開身份是倒賣二手車的生意人，擁有一家汽車修配廠。身為地道的盜車賊，他的盜車手法已相當厲害。一般情況下，一輛轎車在三五分鐘的時間里就會被“馴服”，成為他的“坐騎”。

夜色降臨的時候，是詹筱雨一幫人最為亢奮的時候，當然，他們的一切活動都和車有關。在他們看來，這個世界上只要有車在路上，他們的生活就有著落。路上的車流，對他們來說意味著錢流。與作案得手只知吃喝嫖賭的劉東偉不同，詹筱雨除了偷車和研究盜車技術，平日里最喜歡的事情就是讀書，尤其是管理學方面的書籍，這些書為他提供了足夠的手段去管理他的手下。詹筱雨給手下制定了嚴格的規(guī)矩，任何人未經(jīng)請示不得單獨作案，誰有任何弄錢的渠道必須先向他匯報，經(jīng)過商量研究，然后確定具體的實施辦法，統(tǒng)一行動。

“我盯上了一輛奧迪A4運動版，咱們搞它一下吧，活動規(guī)律我都弄清楚了。”手下肖明對詹筱雨認真地說，“開車的還是個女的……好辦……”說到車主是個女人時，肖明的表情顯得很輕松，有種志在必得的意思。他手里夾著香煙，淡淡的煙霧在他指間繚繞。

肖明是詹筱雨最信任的手下，他相信自己如果接著細問，肖明一定會把滴水不露的動手計劃和盤托出。詹筱雨打開窗戶，用力吸了幾口香煙，那根香煙便以最快的速度燃盡了。面對金錢的誘惑，詹筱雨的心總會動的，但這一次他不斷地勸自己:先停停，躲躲風頭……

近一段時間，詹筱雨感覺風聲越來越緊。警方概括的三種作案方式非常準確，開車的司機們只要有針對性地加強防范，他們就不好下手了。如果手下們有什么小小的閃失，問題就嚴重了。警方的“秋風行動”更使他們感覺到了活動空間的極度萎縮，詹筱雨決定還是暫時按兵不動比較好。他向肖明說了這個想法。

“我看那個女的大大咧咧，每天就是做頭發(fā)、健身、接孩子，她不一定就能看到那些新聞。就算她看到了那些新聞又怎么樣?咱們對她下手，成功率肯定是百分之百。”肖明極力勸說詹筱雨，但卻依然沒有改變詹筱雨的態(tài)度。

詹筱雨對自己精心打造的這個盜車團伙非常滿意，他發(fā)出作案指令時個個如狼似虎，而一旦他叫停，手下沒有一個不聽話的，即使他們有不同想法，最后也只能不打折扣地服從他。這種駕馭感，令詹筱雨非常愉悅。警方針對他們的預警信息不斷出現(xiàn)，這種情況從來沒有遇見過，詹筱雨決定還是要毫不含糊地回避和收斂一下，但這種收斂是有限的，并不是說徹底停止一切作案。詹筱雨決定轉戰(zhàn)外地，到省外偷車開回黑龍江出賣，改變以往在黑龍江偷車，拿到外地去兜售的思路。至于黑龍江這個地方則需要“休養(yǎng)生息”一段時間。

詹筱雨的這個想法得到了手下的普遍認同。

2008年深秋的一天，詹筱雨帶著李明哲等五人從哈爾濱出發(fā)直奔長春。長春是捷達轎車生產(chǎn)廠家的所在地，捷達轎車在當?shù)胤浅Ｆ毡椋谶@座城市里，一天丟幾輛捷達轎車并不會引起警方的過多注意。并且，長春距哈爾濱不遠也不近，往返非常方便。

詹筱雨對作案前的準備工作非常精心。肖明在他們出發(fā)之前三天已經(jīng)開始在長春的大街小巷轉悠了，他在火車站買了張長春市的城市地圖，快速掌握了主要街道的大致走向，又連續(xù)走了多個居民小區(qū)，仔細觀察不同居民小區(qū)的安保情況。監(jiān)控探頭眾多、封閉性較好的小區(qū)被放棄，最后鎖定了幾個舊式的、開放式的居民小區(qū)，肖明在夜里仔細觀察了小區(qū)內車輛的停放情況，在感覺有機可乘的情況下才向詹筱雨通報。肖明向詹筱雨介紹了他選定的目標小區(qū)的地理位置，小區(qū)夜晚停放的主要車型，并告訴詹筱雨他已經(jīng)選好了逃跑路線，他們一旦盜車成功，可以在十五分鐘左右抵達高速公路。

周密策劃過后，詹筱雨等人到達了長春。詹筱雨望著長春車水馬龍的街頭，心里非常自信和踏實。在長春第一次實施作案的那個晚上，一場滂沱的秋雨把整個城市籠罩。詹筱雨感覺這是一個天賜良機。雨越下越大，詹筱雨卻越來越開心。要知道，下雨的夜晚是最適合盜車的時間段。車主都在屋子里悶著，路上也很少有警察巡邏執(zhí)勤，即使有巡邏車，他們也不一定下來盤查。所以，詹筱雨期待每一個盜車的夜晚都是傾盆大雨、電閃雷鳴。

肖明選擇的目標小區(qū)非常符合詹筱雨的心意。下手前，他已經(jīng)讓六名手下分別在小區(qū)里選好了作案目標。這六輛車都是捷達轎車，都沒有方向盤鎖和擋鎖等防盜裝置。一般情況下，他們是不會對有方向盤鎖和擋鎖的車輛下手的，因為那種車偷起來非常麻煩，需要花費大量時間，而在偷車現(xiàn)場延誤時間是大忌，非常容易暴露。目標已經(jīng)全部確定，就該詹筱雨出手了。他和手下陸續(xù)來到目標車輛前，分別將每一輛車鎖麻利地弄開。搞定一輛后，就上去一個手下，迅速將車開到預定的集合地點，將車牌換好……

這種高效率的偷車方式，令詹筱雨的手下們有種癲狂的感覺。這樣的時刻對于他們來說，是金錢唾手可得的時刻。如肖明判斷的一樣，大約十五分鐘過后，六輛捷達轎車在長春通往哈爾濱的公路上高速飛馳、相互追逐，車里音樂震天，時速更是如出一轍地逼近二百公里。這條路的終點，專門負責銷贓的手下已經(jīng)聯(lián)系好買主等著他們，六輛車轉眼之間就會變成七萬多元現(xiàn)金進入詹筱雨囊中。這七萬多元現(xiàn)金從無到有，總共也就三個多小時的時間。作為計件獎勵，詹筱雨會給六人每人兩千元。以往偷車的時候，如果是偷到更好一些的本田、豐田之類的，分成會更高。因為金錢的刺激，手下們總會爭著和詹筱雨一同外出“干活兒”。

在這個車隊的最后，詹筱雨開著他的寶馬壓陣，手下李明哲、肖明等六人分別駕駛著前面六輛捷達。與那些瘋狂的手下不同，詹筱雨的車內非常安靜，他從不喜歡開車時打開那些刺耳的音樂。越是順利的時候，他越是沉靜，這是詹筱雨一貫的特點。

這一天，是詹筱雨和手下的一次戰(zhàn)略轉移，也正是從那天起，長春成為了他帶領手下集體出動作案的首選地。每次作案，他的手下不弄個人手一臺決不罷休，一旦盜竊得手便迅速返回黑龍江，將贓車以誘人的低價迅速“批發(fā)”給長期為他們銷贓的“生意伙伴”，而銷贓者又會在第二天上午用盡可能短的時間將車繼續(xù)轉手，并從中賺取差價。近二百公里的逃跑時速跨過長春到哈爾濱三百多公里的距離，使這些盜車賊和銷贓者完全可以在長春警方將被盜車輛信息上網(wǎng)通報之前，完成盜竊、銷贓全過程。詹筱雨給肖明撥了充足的經(jīng)費，讓他在長春租了房子，給他的唯一任務就是熟悉這座城市的每一個居民小區(qū)，專門負責作案前為他們踩點、確定作案目標、設計逃跑路線。

詹筱雨從不把盜車手藝傳授給團伙中的任何人。每次盜車，他都是親自上陣，讓同伙在遠處策應。詹筱雨曾對手下說，如果哪次他干活的時候被警察抓個正著，所有人要立刻走人，扔掉手機，誰也不要救他，他自有辦法。詹筱雨的核心手下有六人，是他外出偷車必帶的。他給這六個手下一人單獨買了一個手機，用以單線聯(lián)系，這個手機不許給他們以外的其他人打電話，銷贓的“生意伙伴”除外。詹筱雨的日子過得非常瀟灑，他有時也帶著手下到更遠的省份偷高檔名車。那樣的時候，他會讓手下先到達指定城市，然后自己乘飛機趕過去，把車偷到手交給手下，自己又乘飛機返回。詹筱雨明確告訴手下，如果落到警察手里，永遠都要說自己的車是低價買的，賣主不知去向。

詹筱雨很自負，他自認為一切都天衣無縫，否則他不會以同樣的方式生存這么久。

他幻想未來時警方正張網(wǎng)以待

自2005年10月開始到案發(fā)，他們累計盜竊寶馬、奔馳、豐田、本田、奧迪、紅旗、捷達等各種型號轎車五百余輛。為詹筱雨一伙銷贓的人，將這些盜來的車輛以低于二手車市場同類車的價格賣給那些貪圖便宜的終端買主。詹筱雨用犯罪所得開了一家汽車修配廠，專門為自己改裝各種車輛。除了六名核心手下，另外十名馬仔級的或在修配廠干活，或在二手車市場轉悠，遇到賺頭較大的機會，詹筱雨也出錢做幾筆二手車買賣，這主要是為掩人耳目，更主要的是騙妻子莊丹丹。他對妻子說自己在做二手車生意，已經(jīng)不和劉東偉接觸了，但他并沒有因此得到她的完全信任。莊丹丹對他的話總是將信將疑。莊丹丹總是對他說:“你知道嗎?女人的直覺是最靈的。”

每次莊丹丹帶著某種思考和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詹筱雨的每個汗毛孔都會滲出冷汗。

詹筱雨獨自在修配廠辦公室里的時候，他會想起一些往事。生命里，他最在意的就是妻子和孩子，除此之外的一切對他來說都可以毀掉。

本質上講，詹筱雨的人生就是從毀滅中一路走來的。與莊丹丹結識之前，詹筱雨在豪賭、縱欲中體會生命，他堅信自己某一天會在這個過程中毀滅，因為他根本找不到活著的快樂感覺，那種感覺是他年少時丟失后便不再擁有的。與莊丹丹結婚后，他似乎重新尋回了那種感覺，但他在心底又不由自主地排斥那種感覺。所以，他舉起屠刀，為混亂的過去綴上一個結果，但這個結果卻沒有令他釋懷。

“我知道，你一定對我隱瞞了什么。”

每當妻子對他這樣說的時候，詹筱雨的眼淚總會流出來。說什么呢?說自己的母親不正經(jīng)?說自己的父親被母親逼上吊?這些都是羞于啟齒的。那么，告訴她自己為了復仇，殺了自己的親舅舅?告訴她自己為了錢財，每天都在干見不得人的勾當，而且還為此殺了人?

詹筱雨在手下面前從來都是一副冷峻面孔，有著他人一旦背信棄義就會動手殺人的威嚴，無人可比的心計、發(fā)達的肌肉和高超的盜車技術使詹筱雨具備了足夠的人格張力，使他以“信”和“義”的名義輕而易舉地駕馭著一幫烏合之眾。但最了解詹筱雨的，卻是詹筱雨本人。他在妻子面前總是脆弱不堪。詹筱雨不止一次地甩給妻子一捆捆的鈔票，但莊丹丹從來就不認為那錢是干凈的，所以從來都不要。雖然她已經(jīng)知道他在倒騰二手車，并有一家汽車修配廠，但她就是不相信他會賺來那么多的錢。

詹筱雨總是希望能夠博得妻子的開心一笑，但這個愿望在他離開上海后便再也沒有實現(xiàn)，他總是幻想著未來的某一天，妻子最終會重新接受他，理解他。

詹筱雨終日紙醉金迷、醉生夢死，而莊丹丹卻完全與他相反，每天帶著孩子過著平常生活，她甚至很少讓孩子和他見面。他們像兩條毫不相干的河流，各有各的走向。詹筱雨為此傷心，卻又莫名地佩服妻子的直覺，他對她沒有任何恨意。

詹筱雨的目標是希望在未來擁有一家屬于自己的4S店，他如此拼命地盜車，就是為了有朝一日實現(xiàn)這個目標。他相信，那個目標實現(xiàn)的時候，他和手下也就全部被漂白了。到了適當?shù)臅r候，妻子一定會接受他。詹筱雨這樣想的時候，并不知道警方正對他張網(wǎng)以待。

黑龍江警方開展的“秋風行動”實現(xiàn)了全省公安機關的快速整體聯(lián)動，實現(xiàn)了對疑難系列案件的合力攻堅。由于“秋風行動”中的防范措施嚴密，預警信息發(fā)布及時有效，發(fā)生在黑龍江的盜車案件一時間迅速下降。這令負責專案的民警又喜又憂，喜的是這伙瘋狂的盜賊有所收斂，作案不再肆無忌憚，群眾的財產(chǎn)得到了有效保護;憂的是這些盜賊很少露頭，抓捕的機會相對就會少些。

這樣一來，黑龍江警方便把工作重點放在了贓車的追緝上，試圖通過從被盜車輛入手，進一步發(fā)現(xiàn)盜車賊的蹤跡。那段時間，專案組按照“秋風行動”工作機制，與全省各地刑偵支隊反盜搶機動車大隊二十四小時保持熱線聯(lián)系，而各地查緝被盜車輛的工作都由反盜搶機動車大隊統(tǒng)一組織實施。短短兩個月時間，黑龍江警方查獲了大量被盜車輛，但并沒有發(fā)現(xiàn)與目標團伙有關的線索。在這些被盜車輛中，也有相當一部分高檔轎車，但這些車均系在外地被盜后銷往黑龍江。黑龍江警方將有關情況反饋給相關省份公安機關后，幫助對方偵破了一批同類案件。而黑龍江警方苦苦尋覓的盜車團伙卻始終不見蹤影。

專案組沒有灰心，他們經(jīng)過分析后斷定，該團伙盜竊的高檔轎車一定是被銷往外地了，于是請求公安部協(xié)調，對黑龍江近期上報的被盜車輛在全國范圍內予以重點查緝。結果，一批在黑龍江被盜的高檔轎車被收繳。專案組為此派出了一批批工作組奔赴外地了解情況。但令人頗感意外的是，由于偵查條件不足，通過這些車根本無法發(fā)現(xiàn)銷贓者，更別提發(fā)現(xiàn)竊賊了。看來，竊賊有備而來。就在專案組一籌莫展之際，黑龍江省公安機關卻在這個時間段內查獲了大量在外地被盜、在黑龍江銷贓的車輛，而這些車輛大部分來自于吉林省。通過“秋風行動”中區(qū)域合作的警務機制，黑龍江省公安廳與吉林省公安廳互相通報了情況，初步確定有一個犯罪團伙游離于兩省之間實施盜車和銷贓，行蹤異常詭秘。這個時候，黑龍江省公安廳向全省公安機關提出工作要求，對工作中發(fā)現(xiàn)的任何可疑車輛都要一查到底，直到水落石出。近期，尤其要盯緊案發(fā)地在長春的被盜車輛。

面對這種逆向而動的盜車與銷贓行為，專案組感覺到了其中的一絲詭異。直覺告訴專案組里的每個人——獵物，很有可能近在眼前。

盜車賊最后的亡命之路

末日來臨的時候，詹筱雨沒有絲毫警覺。而致命的錯誤，出在了他本人身上。

那輛二手寶馬X5安靜地停在一個角落，詹筱雨雙臂抱著方向盤，下巴緊緊貼在上面，手下肖明坐在副駕駛位置上一聲不吭，他們目不轉睛地盯著遠處的修配廠。后座上，昨夜與詹筱雨廝混整晚的一個妖嬈女子，不著邊際地胡亂嘮叨著，詹筱雨似聽非聽，偶爾哼哈作答。詹筱雨打算在辦完手頭的事情后，帶著這個女子玩上一天，直到他對她身體進攻的欲望完全衰竭。

兩天前，手下李明哲把一輛他們偷來的捷達轎車以一萬五千元的價格賣給了一個買主，可這個人卻在這天早晨提出要退貨。詹筱雨從來不愁手中的贓車賣不出去，回頭再賣興許還會多賣個兩三千，于是毫不猶豫地讓李明哲答應對方的請求，并令李明哲約該人九點半在自己的汽車修配廠見面。李明哲找了一幫馬仔一道趕來，早早地聚集在修配廠二樓。李明哲覺得不能讓此人白折騰，他準備人來了就將其暴打一頓，然后把錢扔在他臉上走人。對此，詹筱雨完全同意。但無論作案還是交易，詹筱雨多年來已經(jīng)習慣于同手下相互保持一定的安全距離，從不敢有絲毫馬虎。這樣可以在手下出現(xiàn)問題的時候，他能在第一時間脫身。這也是他和手下始終如一的約定。

來人很守時。詹筱雨眼見著那輛白色捷達停在了修配廠門前，一個外表很邋遢的人下了車，又從外樓梯進了修配廠二樓。詹筱雨和肖明依然安靜地等待，他們覺得用不了多一會兒，來人就會渾身是血地被扔出來。對于即將出現(xiàn)的這個場景，詹筱雨在心里用“活該”兩個字來形容。可是，有些特別的情況在那天發(fā)生了，詹筱雨正耐心等待修配廠內傳出鬼哭狼嚎的慘叫，卻看見一個人以百米沖刺的速度進入自己的視野，手里還握著一把手槍!

這個人背著一個皮兜，看起來很文靜，詹筱雨第一印象感覺不像是警察，重要的是該人身后沒有任何人跟著。詹筱雨感覺事情很蹊蹺，于是決定暫不離開，再耐心觀察一下。沒出幾分鐘，李明哲被那個退車的人和持槍進屋的人押出來了，但沒有戴手銬之類的東西。

這個時候，詹筱雨注意到一輛棕色捷達和一輛墨綠色捷達呼嘯而至，兩輛捷達車在修配廠前戛然而止，剎車片的嘶鳴聲非常刺耳。棕色捷達車上下來一個人，他首先開走了那輛白色捷達，退車的人和持槍進屋的人開走了棕色捷達，而他們此前已經(jīng)將李明哲押上了墨綠色捷達。

到了這個環(huán)節(jié)，詹筱雨已經(jīng)確定——來人是警察，他們抓走了李明哲。

在棕色捷達和墨綠色捷達遠去后，詹筱雨也發(fā)動汽車跟了上去，但他與棕色捷達和墨綠色捷達始終保持著恰當?shù)木嚯x。詹筱雨這樣做，是想看看到底是哪個分局的刑警隊抓了自己的同伙，然后托人打聽辦案警察的處理意見，從而決定自己具體該做些什么。詹筱雨保持著足夠的自信，他認為即使警方發(fā)現(xiàn)什么，最多也就是這一輛車的事情。詹筱雨清楚地知道李明哲會這樣對警察說:“車是我從一個陌生人那里買的，現(xiàn)在和那人已經(jīng)沒有聯(lián)系了。”這是他給所有手下制訂的預案。

在一處收費站，詹筱雨看到棕色捷達、墨綠色捷達正在排隊交費，自己干脆直接加速開到墨綠色捷達后邊，他認為這樣并不會引起前邊兩輛車的懷疑，還故作輕松與后座的女子嘻嘻哈哈。但是很快，詹筱雨為他過分的自信付出了代價——交過費的棕色捷達突然掉頭，向詹筱雨的寶馬快速包抄過來。詹筱雨突然意識到，兩輛車要把他夾在中間!他掛上倒擋急速倒車、掉頭，將油門踩到底，加速逃走。

“我是堅決不能被抓的!”寶馬的車速很快躥到二百公里。看到瞬間被甩掉的捷達，詹筱雨輕蔑地笑了。然而還沒等笑容消失，捷達車竟然追了上來。超車、會車，雙方時速始終保持在二百公里左右，儼然美國警匪片里最驚險的飆車追捕。追擊發(fā)生在路面狹窄多彎的普通公路上，過往司機見到兩輛車以瘋狂的速度強行會車，都忙不迭急剎車停靠路邊，很多驚魂未定的司機忍不住破口大罵。寶馬后座的女子坐不住了，不斷高聲尖叫。

這樣的情景持續(xù)了二十多分鐘，詹筱雨眼見依然甩不掉后面的捷達，便在一個岔道口急打舵下道，他覺得憑寶馬越野車的性能，在路況糟糕的小路可以輕松甩掉捷達。但詹筱雨錯了，他僅開了不到兩里地，便發(fā)現(xiàn)自己駛上了一條斷頭路，堵住去路的土堆根本無法越過。詹筱雨的雙目似乎要冒出火來，他掉轉車頭，看著迎面而來的捷達，心中充滿憤怒——撞死他們，看寶馬和捷達誰的筋骨硬!詹筱雨帶著這樣的瘋狂念頭猛然加速，伴著發(fā)動機歇斯底里的轟鳴，寶馬與捷達撞在了一起。瞬間，兩輛車的玻璃全部粉碎，捷達車頭成了一堆廢鐵，寶馬的兩個氣囊全部爆脹……

后座的女子已經(jīng)嚇得昏死過去。詹筱雨和肖明跳下車，分別從兜里掏出匕首。他們看到捷達車上有兩個人下來，雙腿打晃地朝他們奔來，一個人的手里還拿著槍。雖然追擊者被撞得不輕，卻依然固執(zhí)地窮追不舍。詹筱雨和肖明向野地狂奔，但后邊的槍聲很快響起。突然，有兩顆子彈從耳邊呼嘯而過，詹筱雨和肖明嚇得魂飛魄散。追擊者很快趕了上來，詹筱雨和肖明準備負隅頑抗，但又有一顆子彈在他們腳邊掀起一片泥土，兩人無奈地放棄抵抗，束手就擒。

妻子曾告訴詹筱雨說，為了她和孩子，永遠不要碰做人的底線;而如今，詹筱雨感覺自己即將觸底。

針鋒相對的較量

自省廳專案組成立以來，全省各級刑警和派出所民警都非常辛苦，他們在各種盤查和巡邏中抓獲了很多不法人員，也因此破獲了很多案件，但省廳頻頻提到的盜車團伙還是不見蹤影。一種焦急的情緒在哈爾濱、齊齊哈爾、大慶警方中蔓延。畢竟，這三座城市是系列案件的主要發(fā)生地。偵破工作進入膠著階段。不過，真正意義上的突破很快在大慶出現(xiàn)了。

剛剛當上刑警一年多的張勇，在執(zhí)行上級命令的時候總是兢兢業(yè)業(yè)，不打任何折扣。初當刑警的人，身上都有這股格外較真的勁頭兒。盤查可疑車輛的工作要求下來后，張勇每天在馬路上時，眼睛都會睜得大大的，每分每秒都期望發(fā)現(xiàn)那個盜車團伙的蹤跡。

在一次深入基層開展工作時，張勇無意聽到有一輛無手續(xù)的白色捷達正欲出售，而且價格很低。張勇立即想到省廳的工作要求:對工作中發(fā)現(xiàn)的任何可疑車輛都要一查到底，直到疑點水落石出。

張勇頓時興奮起來，他要了賣車人的電話，并在當天下午以買主的身份與賣車人見了面、看了車。張勇發(fā)現(xiàn)該車的門開關已被破壞，而且左側后門小玻璃是新?lián)Q的。一般情況下，僅這兩個特征就基本可以確定這輛車具有盜搶嫌疑。張勇謊稱去取錢暫時離開，并將所有疑點向上級匯報。隨后立即接到指令:局里拿錢將該車買回，然后對車輛進行鑒定。

偷來的車竟能與警察交易，這是詹筱雨一伙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的，更沒有意識到他們的末日即將來臨。正是由于警方的不懈努力，終于碰到了他們的一個觸角。詹筱雨原本認為警察會把主要精力用在黑龍江本地被盜車輛的尋找上，而不會在意一輛舊捷達的交易，所以根本沒想到此次交易會給他帶來滅頂之災。

當晚，張勇獨自與賣車人李明哲進行了交易，一番討價還價后，成交價定為一萬五千元。隨后，緊張的鑒定工作開始了。意外的是，隊長張慶在盜搶機動車網(wǎng)上沒有查到該車的被盜信息。難道該車真的不是盜搶車輛?兩名刑警沒有氣餒，他們拿著汽車發(fā)動機號碼繼續(xù)到交警部門查詢，結果發(fā)現(xiàn)該車屬于長春市，確系盜搶車輛。相關情況已經(jīng)被上傳至省廳專案組，專案組得出這樣的結論:盜車賊下手太快，在警方還沒有來得及將被盜車輛登記到盜搶機動車網(wǎng)上時，便快速銷贓。專案組同時指出，對于這樣的盜車團伙必須以快治快，做到他們快，我們警察更快。發(fā)出工作要求的同時，省廳專案組核心成員迅速奔赴大慶。

“你的車有問題，我要退車。”對于張勇的要求，電話那邊的李明哲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嫌疑人竟然選擇一個距離市區(qū)非常遠而且偏僻的汽車修理廠作為退車地點，這令刑警們感覺有些蹊蹺。在即將到達修理廠的時候，與張勇、張慶同去的三名刑警守在距修理廠較遠的外圍，張慶則守在距離修理廠較近的地方，最后由張勇獨自開車來到修理廠樓下。此時，張慶也發(fā)現(xiàn)了那輛寶馬X5，車內兩男一女說說笑笑，其中正副駕駛座上的兩個男子不時東張西望，似乎是在望風。“就為了退一輛車，還放了一個崗哨。”張慶思索著，眼前如此專業(yè)的場景使張慶隱約感覺到，一個盜車團伙近在眼前。

“退車可以，但必須得揍你!”

面對已經(jīng)交錢買了自己的車又提出退貨的主兒，暴怒的李明哲目露兇光，他的馬仔們像惡狼一樣漸漸向張勇圍了過來，近在眼前的血腥味令他們神色癲狂。

張勇沒有想到李明哲竟然這樣囂張，于是在對方采取行動前，按下衣兜內已經(jīng)輸好號碼的手機發(fā)送鍵，距離他最近負責接應的張慶不到三十秒就沖了進來，黑洞洞的槍口直指李明哲。語言威脅來自李明哲，贓車來自李明哲，周圍摩拳擦掌的人還算不上違法，而且沒有任何能證明他們與盜車案件有關的犯罪證據(jù)。面對這樣的情況，張慶和張勇只能帶走李明哲，因為帶走一屋子的人從法律上說不通。重要的是，屋子里有這么多人，完全出乎他們的意料，如果真的全部帶走審查，看現(xiàn)場的架勢極易引發(fā)沖突，今天來的人手根本不夠。于是，張慶當場異常鎮(zhèn)靜地表示，李明哲賣的這輛車有點兒問題，和其他人無關，都別自找麻煩!短暫的騷動很快平息，在另外三名隊友的接應下，張慶和張勇把李明哲押到車上。由于缺乏李明哲盜竊的直接證據(jù)，張慶和張勇并沒有給他戴手銬。接下來張慶和張勇一對眼神兒，兩個人不約而同將注意力放在了那輛寶馬上。在返回分局途中，張慶和張勇發(fā)現(xiàn)，那輛寶馬一直在遠處跟著他們，他們加速那輛車也加速，他們減速那輛車也減速。這樣的情景已經(jīng)充分說明寶馬內有李明哲的重要關系人，很可能是同伙，于是在收費站附近采取了行動。

那天的撞車過程中，巨大的沖擊力曾令張慶和張勇在五秒鐘左右的時間里失去了意識。雖然他們的車沒有安全氣囊，但張慶的安全帶還是發(fā)揮了作用，而張勇在撞擊瞬間由于用兩臂撐住方向盤，也沒有受傷。張慶和張勇踉蹌著下車后，雖然感覺天旋地轉，依然奮力抓獲了詹筱雨和肖明。

詹筱雨和肖明如此瘋狂的拒捕舉動，更加堅定了刑警張勇、張慶的看法:二人身上必定有大案!

訊問室里的詹筱雨十分囂張。面對訊問，他采取了零口供策略。另兩個落網(wǎng)同伙的做法與他如出一轍。他們拒捕時傷了刑警，擔心遭到訊問民警的報復，更是橫下一條心死不開口。

這些人的背后必有搶劫和命案

詹筱雨的手下接連落網(wǎng)，但最初階段所有人都是零口供，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幾分跋扈和囂張。但警方有足夠的耐心，并不斷開展攻心戰(zhàn)略。

“你們作案有風險，我們當警察更有風險。我們不會因自己遭遇風險就拿你們來撒氣消遣，你的同伙雖然險些撞死我們，但我們不會因為這點事情耿耿于懷，你們將來的起訴書上也不會多一條襲警的罪名。”

張慶的話令這些人心生佩服。畢竟團伙成員眾多，突破口并不難打開。兩三天后，一起起偷車案件不斷涌現(xiàn)。到了詹筱雨扛不住的時候，零口供的他最后開口了。詹筱雨首先交代，刑警張勇買的那輛捷達是他和同伙在長春市安達街偷的，最后又一口氣交代了他和同伙在吉林省和黑龍江省所作的五十余起盜車案件。他對張慶說，剩下還有偷車案沒交代，但得給他點兒時間接著想，因為他作的案子實在太多了。

這五十余起盜車案件，相關的調查取證工作量極大。根據(jù)偵查員掌握的線索看，此案涉及犯罪成員多，作案數(shù)量多，涉及區(qū)域廣，在涉車案件中也屬罕見。鑒于這樣的案件性質，公安部將其列為掛牌案件進行督辦。“秋風行動”確立的工作機制再次發(fā)揮出了強大作用，但凡偵破工作需要，省廳專案組便會立即跨省市協(xié)調，對大慶警方的工作予以全方位支持。隨著掌握的案件越來越多，大慶市公安局不斷從其他分局調來人手。

——北京、天津、上海、哈爾濱、齊齊哈爾、沈陽、大慶、鞍山、肇東、綏化、長春、松原、農(nóng)安、德惠……看著詹筱雨和同伙的作案路線圖，再聯(lián)想起抓捕時遭遇到如此瘋狂的暴力抗法，專案組領導認可張慶的判斷:這些人的背后必有搶劫和命案!

但是，除了查出這個團伙由詹筱雨動手偷車，手下負責轉移、銷贓、改裝的具體流程外，張慶并沒有發(fā)現(xiàn)任何關于搶劫和命案的線索。難道判斷有誤?專案組把系列偷車案件的調查取證工作交給了刑警隊其他人辦理，而讓張慶和張勇集中精力，重點深挖詹筱雨一伙可能隱藏的搶劫或命案。

推斷歸推斷，張慶和張勇在最初階段沒有發(fā)現(xiàn)任何破綻。他們知道，詹筱雨等人對這個話題保持著高度敏感，因為這是會令他們丟掉性命的。訊問和政策攻心都不見效果，張慶在苦苦思索后想出了一個辦法……

張慶和張勇找到莊丹丹了解情況，這個可憐的女人哭泣不止。她說自己從一開始就懷疑詹筱雨干違法的事情，但他后來的表現(xiàn)把她欺騙了，她還一度認為丈夫靠著二手車生意走上了正路。張慶和張勇沒有從莊丹丹那里得到任何關于詹筱雨犯罪的證據(jù)，但他們卻從她那里了解到了他的凄慘身世。

實事求是地說，去詹筱雨出生地呼倫縣調查之前，張慶和張勇沒有指望查出什么。見到詹筱雨的生母，張慶和張勇發(fā)現(xiàn)該人和他們平日處理的同年齡段的暗娼毫無二致，整個人毫無生氣可言。得知來人是警察，她竟以為是哪個嫖客犯事牽出了自己，擺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張狂得毫無道理。還好，張慶和張勇說起詹筱雨的時候，女人還能苦笑一下，這讓人感覺她還有些許的人味。“這孩子恨我，見我不給我一刀就不錯了。他爹吊死后，他見到我就要拿菜刀砍我，那時他剛多大個人兒，現(xiàn)在還好得了?”

2004年，公安部提出“命案必破”的口號后，呼倫縣“2002·12·11”入室搶劫殺人案作為重點攻堅的積案被列了出來，并被省廳掛牌督辦。這起案件已經(jīng)排除了報復殺人的可能，單純被認定為謀財害命，但卻始終沒有任何進展。當張慶得知發(fā)生在詹筱雨舅舅家的這起命案時，立刻聯(lián)想起莊丹丹曾對他介紹說，詹筱雨的舅舅們曾非常惡劣地欺負過他的父親。

不會這樣巧合吧?張慶帶著疑問，與負責“2002·12·11”專案的偵查員取得了聯(lián)系。通過對現(xiàn)場足跡和遺留的指紋進行同一認定發(fā)現(xiàn)，現(xiàn)場遺留的足跡特征與詹筱雨本人足跡特征不相符，而現(xiàn)場遺留的指紋卻無可爭辯地表明:詹筱雨的確在“2002·12·11”案件現(xiàn)場出現(xiàn)過。

“我爸是因為我媽她家人死的，我不想也因為她家人死。我還有兩起命案，八起搶劫!”

面對張慶出示的證據(jù)，詹筱雨徹底繳械。同時，張慶也找到了“2002·12·11”案件現(xiàn)場遺留足跡特征與詹筱雨本人足跡特征不相符的原因。

2007年9月的一個傍晚，詹筱雨開車拉著李明哲、肖明從哈爾濱出發(fā)去吉源作案。到達當?shù)睾螅麄儧Q定先吃夜宵、洗澡，再偷車返回。這樣，他們一頓燒烤加啤酒，又來到一家浴池。此時是李明哲開車，由于浴池門前不讓停車，他向后倒車，這時從后面上來一輛出租車停在他們車后。李明哲按喇叭讓出租車讓開，出租車司機坐在車里對他們張口即罵。其實，他們當時并沒有聽見出租車司機罵人，只是憑其口形和神態(tài)判斷該人是在罵他們。這位司機哪里知道，他眼前遭遇的個個都是“活閻王”，他可闖了大禍。

三人怒氣沖沖直奔出租車，那位司機見情況不妙開車就跑，當時該車后座上還有一個女乘客。三人返回車內，又換為詹筱雨開車，他踩足油門全力追趕，雙方車速都達到了極限，嚇得出租車上的女乘客不斷尖叫。追到一家飯店門前，那輛出租車停下來，當時飯店門口停了十多輛出租車，司機覺得那里的同行可以為其壯膽。雙方停車后，詹筱雨讓李明哲到后備廂里取片刀，他則帶著肖明來到出租車旁邊。還沒來得及下車的出租車司機立即把自己那邊的車門鎖上，肖明則從右后車門上車，在車里打那個司機。司機已經(jīng)沒有辦法找同行幫忙，于是決定接著逃，掛上倒擋加速倒車。車外，詹筱雨的手還拽著司機一側的車門，突然二次發(fā)動的汽車把他拖出十多米遠，詹筱雨最終放手。司機接著掉頭，在這個過程中車內肖明的拳頭一直像雨點一樣砸向司機，但眼見著司機也紅了眼似的要逃命，他打開車門準備跳車，卻被急拐彎的出租車從車內直接甩了出來，出租車上被嚇得魂飛魄散的女乘客同時也被甩下來了。望著幾乎在視線中消失的出租車，詹筱雨等人怒不可遏，上車繼續(xù)猛追。出租車司機終于被追蒙了，在一座已經(jīng)廢棄的樓房前停下車，順著側面的鐵梯子攀爬，詹筱雨三人跟了上去。就在他們即將追上那位司機的時候，該人卻跳了下去，詹筱雨也跟著跳下。結果，那位司機頭部著地，咕咚一聲摔在地上，當場死亡。詹筱雨扭傷了腳脖子，疼得咬牙切齒地對手下說:不用管他，活該!

人沒打著，又扭傷了腳，詹筱雨等人為了出氣，用磚頭把這人的出租車砸了個稀巴爛后才開車離開。

得知這個情況，辦案刑警立即到當?shù)毓矙C關核實，獲知吉源當年確實發(fā)生了一起墜樓命案，但始終沒有破案，被害人家屬一直在上訪，當?shù)毓矙C關壓力很大。辦案刑警掌握的細節(jié)與吉源警方案發(fā)時勘查現(xiàn)場獲得的情況全部吻合，從而宣告這起莫名墜樓命案告破。“2002·12·11”案件現(xiàn)場遺留足跡特征之所以與詹筱雨本人足跡特征不相符，就是因為他這次雙腳扭傷后步態(tài)發(fā)生變化造成的。

后 記

他，死于背信棄義。這是詹筱雨給劉東偉刻下的墓志銘，殊不知，他所謂的“信”和“義”是違背社會公義的。所以，這個墓志銘屬于劉東偉，更屬于詹筱雨。

詹筱雨是本案核心人物，更是這個盜車團伙的老大。銷贓后得來的贓款，全部放在他手里，然后由他以開工資和計件獎勵的方式分配給手下。詹筱雨領導的是一個“功能”齊全的盜車集團，負責盜竊的、負責銷贓的、負責改裝的，應有盡有，分工明確。每到年節(jié)，詹筱雨會給團伙成員發(fā)放“福利”，這“福利”不是現(xiàn)金，而是將偷來的車分配給骨干成員。

詹筱雨好賭、好色，每天的生活都離不開這兩樣東西。他與第一個同伙劉東偉因為這兩樣愛好走到一起，又因為金錢與劉東偉分道揚鑣。經(jīng)過詹筱雨指認，刑警在野外找到了劉東偉被深埋的尸體。刑警到達現(xiàn)場的時候，也注意到了那塊無字碑。

“這又是怎么回事?底下是誰?”

聽了刑警的話，詹筱雨面色陰郁地笑了，那種笑既恐怖，又帶著幾絲尷尬，令人感覺非常不舒服。詹筱雨道出實情后，大家才明白其中緣由:“那是用來嚇唬同伙的，誰若做了出賣朋友利益的事情，誰就會被埋在那下邊，然后鑿上一段新的墓志銘……”

詹筱雨的記憶力驚人準確，對他所參與的大部分案子，至今都能記得其中的細節(jié)。他的這種記憶力，當然也使得他無法忘記童年的慘痛經(jīng)歷，并成為了他甩不掉的包袱，人性最終因此而決堤。妻子為他設置的所謂底線毫無用處，因為設置在刀鋒上的底線是沒有任何意義的。詹筱雨可以在最短的時間內將一輛高檔轎車的防盜系統(tǒng)解碼，卻無法將自己心里的那把鎖解碼。這把鎖，早在他童年的時候便牢牢地鎖在了他的心間，詹筱雨終其一生也無法解脫。

一切水落石出后，詹筱雨對辦案刑警非常配合，他委托刑警傳話給他的妻子說:孩子長大后告訴他，就說他爸開車撞死了。我死后，把我的骨灰埋在我爸爸的墳邊……

采訪詹筱雨的時候，他特意指出了一系列轎車防盜方法，他說按照他說的，基本不會出現(xiàn)車輛被盜的情況。詹筱雨表示，自己這樣做也算是在生命的最后為社會做了一件有意義的事情。詹筱雨提出的防盜攻略非常簡單有效:夜間將車停入車庫。如果夜里將車停放在外邊，加裝方向盤鎖、輪胎鎖、擋位鎖等防盜措施必不可少，有了這些裝置，再高明的偷車賊也會因為嫌麻煩而走開，失竊問題因此可以避免。

(文中部分涉案人員及地點均為化名，照片由作者提供)

責任編輯/楊桂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