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叫李箖,是一名私家偵探。別擔心叫錯我的名字,對,就是和樹林的“林”一樣發音,以前我也不認識這個字,后來感覺名字太普通了,就干脆查字典找來的,一種竹子吧,好像是。
私家偵探,聽起來有點兒炫,而且我敢用人格擔保在我們國家干這行應該說還是很有前途的。這個人格,可以是你的,也可以是他的,反正不是我的。
現在,我一點兒希望也看不到。去年在我剛過完三十五歲生日的時候就離了婚。要是讓我去調查別人離婚的內幕,或許我會很有興趣,也能掙筆收入,可對自己的事兒卻根本提不起精神來,盡管在離婚后我分到了五萬塊錢。我的離婚之所以成功,多半是因為自己從不安分守己,我經常調換工作,因此也經常處于失業狀態。如今我獨身又有了些錢,這就讓我能夠從容地實現少時的夢想。于是在三個月前,我租下了這間房,開始了自己的偵探生涯。這間房還算過得去,位于市中心的一家中檔寫字樓里,可半年租金就要兩萬,沒辦法,我比較看重商業區。我用余下的錢添置了些辦公家具和器材,就開始坐等電話響。當然,客戶要是能直接找上門來,那就更好了。
說來也慚愧,三個月過去,我只接手過三樁買賣,而且還有一件泡了湯。我在《槐城晚報》的夾縫里連續登了一個星期的廣告,莊嚴地向全體看晚報的市民宣告“李箖私人信息調查公司”正式起航了,公司經營范圍只有一項:幫助調查客戶所感興趣的一切私人信息。這其實就是在含蓄地告訴大家,我是個私人偵探。可實際做起業務來,才越來越發現自己處境的尷尬,私人偵探這個行業跟“狗仔隊”差不多了,完全和福爾摩斯不靠邊。
我的第一樁生意就是找狗。我運氣很好,三天后在狗市上找見了,那被拐賣的可憐的小東西讓我花了四百塊錢帶回來,而我的客戶則大方地付給了我一千塊。第二次是趕上情人節,我的任務是抓奸,這工作很有意思,也很刺激,我成功地把一對兒幸福中的男女給堵在床上并拍了照,這次任務我得到了兩千元。接下來就一直閑著。坐等電話的時候我就翻翻《法醫學》、《犯罪心理學》或者偵探小說什么的,但等來的電話通常都是誤打的,這真叫人沮喪。前不久我接到了再次找狗的業務,客戶送來了狗的照片,還是藝術照呢,真是一條名貴的狗。我的客戶也很大方,說好找到愛犬就給我一萬元。不過,上次我逛狗市的時候也順便了解了一下行情,他這狗最少值兩萬元。我心里有了一點兒不平衡,當然,本著職業道德我也不會那么做(一個偵探轉行成為一個狗販子,那叫墮落)。一萬元可是個大誘惑,可通常誘惑越大就越是難以達成,我沒找到任何線索,客戶竟然也沒再追問,干脆算了,也許那只名貴的狗已經被不懂行情的人吃到肚子里去了。
今天,我已經坐了一上午,又坐了一下午。我想,半年的租期已經到了分水嶺,三個月坐過去了,剩下的這三個月該為自己的生計想想辦法了,要不然我就會被餓死在這間十四平方米的小屋子里,等著另一個偵探過來。
快“下班”的時候,忽然有人來敲門。我想,最好不是收什么費的。我不安地說了聲:“請進。”
一個穿黑西裝戴墨鏡的男人走了進來,認真地問:“是李先生?”
“對,我就是。請問您有什么讓我效勞的?”我瞬間打量了對方一下,這人三十出頭,身材魁梧,表情嚴肅,西裝墨鏡都是高級貨,沒有戴結婚戒指。我感覺他比我更像一名偵探。
“我是來……”他停頓了一下,朝沙發看過去。
“啊!您請坐。”我連忙站起身來,心里有點兒局促,自己今天為什么沒穿西裝呢?最近懶散了,早不顧及了。“您想喝點兒什么?”我瞅了瞅快空了的飲水機。
“不。”他已經坐下來,把腿伸了伸,又重新規矩地放好,“謝謝,請問您這里可以吸煙嗎?”
“可以可以,為什么不可以。”我微笑起來,從桌子下翻出一只滿是灰塵的煙灰缸。
“我是來……”他彈開一只金色的ZIPPO打火機,點燃一支很短的香煙,也不謙讓,仿佛看出我不吸煙,繼續說道,“請問你這里都辦理什么業務?”
我看不到他墨鏡后的目光,但能感覺到他并不怎么看重我,我真怕他抬屁股就走,于是趕緊介紹說:“我這里,我這公司,經營很多項目,找狗啦……”我差點兒打自己一個耳光。
他擠出一絲微笑,說:“我想讓你幫助我找個人。”
我連連點頭:“沒問題沒問題,私家偵探的業務就是找……”見他的眼光快要掃到我的桌子上,我趕緊把一本雜志順手一拋,掩蓋住那張狗藝術照。
他沉吟片刻,說:“這個人很重要,我們已經很久沒有他的消息了。”
我心里說,狗丟了都得著急,更別說人啦。
他認真地看著我說:“我希望你能去石器時代找他。”
“什么什么?”我刻意睜大了眼睛。
他平靜地說:“可能你不知道那個地方,這不怪你。”他把墨鏡推了推,還是沒有把它摘下來,“你不要把它理解為你所理解的那個意思。”
我氣餒了,往椅子背上靠了兩靠,認真起來:“那您請說。”
“石器時代是一家公司,經營著一塊特殊的土地,我要找的人就消失在那里了。”
“聽起來像侏羅紀公園。”我笑嘻嘻解釋道,“您別誤會,我沒取笑的意思,我確實孤陋寡聞啊。”
“你猜得差不多,但沒那么恐怖。”他表情輕松起來,“那是給特殊身份的人物準備的場所,一般人是不清楚內幕的。”
“是會所機構吧?”我好奇起來,自己肯定就是他所說的“一般人”了,但這并不傷害我的自尊,“內幕”兩個字讓我不知不覺探起上身。
“比那要大,大得多。”他不屑地吸了口煙。
“看來還是主題公園。”我以斷定的口氣說。
“你感興趣嗎?”他站起身來,打量我的小屋子,繼續說,“十萬。”
我傻了。
他意味深長地扭頭望著我,緩緩說:“這是首付。如果能找到他,或者他真的發生意外,你要是能追查到線索的話,那么,還有九十萬等著你。”
“一百萬?”
“當然,前提是如果,如果他真的發生意外的話。”他咳嗽一聲,又補充說,“當然,我們都不那么希望。”
“是是是,誰會希望發生意外呢?”我比較誠懇地說。暗想,假如那個冤大頭真的死在了那個什么侏羅紀,我權當旅游跑一趟,活見人死見尸,找到線索不就成啦?哈哈。可是……我這么琢磨別人,是不是很可恥啊?
“還有一個前提。”他把半截煙碾滅在煙灰缸中間,兩只手平按在我面前的桌子上,像是隨時打算撲咬的獵狗,“你必須簽下合同!”
我連連點頭,取出一份空白合同,放到他眼前。
“還有,你必須保守這個秘密。”他很嚴肅地說,那口氣仿佛我已經是他的雇傭軍了。
“沒問題!這本來就是我們的職業道德,行業規矩。”
“那你跟我走吧!”
“現在?”
“去了你就知道了。”
2
樓下停著一輛黑色的奧迪A8轎車,在夜色中顯得很是神秘。我這輩子也沒坐過這么高級的車,于是鉆進去的時候顯得磕磕絆絆的,感覺很丟人。
他進了車,終于把那個可惡的墨鏡取下來,用一雙很有煽動力的大眼睛回頭看著我說:“沒辦法,我們老板不太喜歡張揚,所以這種車也就對付了。”
聽他的口氣,坐這種車倒像是虧待了我。我于是問:“你們老板,就是那個讓我尋找的人嗎?”
他開動車子,拐上城市快行線,若有所思道:“你很聰明。”
我尷尬地笑笑,心里不是滋味。
車子在城市中穿過,半小時候后轉進外環線。我不安地問:“是去開發區嗎?”
他回答:“不,還要遠些,不過你不用擔心。”
我想,我真該沒什么可擔心的,一個無財無色靠幫人找狗抓奸混口飯吃的私人偵探,如果還被一個開奧迪A8轎車的家伙算計,那太可笑了。
一個小時后,車子拐入一片寧靜的工業區。燈火輝煌,卻一個人影也沒有,我透過窗子仔細觀望,發現到了一個熟悉的地方,“大智高科技工業園區”的牌子擦眼而過。說是熟悉,我也只來過一次,前年曾經到這里面試找工作,被斃了。
我恍然道:“你們老板就是李……”
他森然道:“知道就可以了,從現在起不要跟任何人說,記住!”
再次坐下來的時候已是深夜了,我坐在一只舒服的長沙發上,等。這是一間,不,應該是一座,巨大的客廳,三面都是玻璃,玻璃外是無邊的夜色。這座客廳足有四百平方米,是空蕩蕩的四周幽暗的四百平方米,中央放置著一長兩短三只沙發,圍著一個玻璃茶幾,還有一支立式罩燈,除此以外再無他物。我坐在罩燈下的光環里,像個登臺的小丑卻沒有觀眾,有些忐忑和無聊。
李千尋,原來是你失蹤了啊,你有錢沒處花,跑什么侏羅紀去啦,一百萬,對于你來說,那真是不值一提。
客廳的一角傳來細碎的腳步聲,伴隨著那腳步聲,大理石墻一側的壁燈柔和地閃亮了。我沒有回頭看,也能聽出是個女人走過來,而且是個體態婀娜的女人,這腳步聲值得閉目聆聽,值得感官享受。腳步聲從我沙發背后繞過,十秒鐘后我抬起頭,一個穿寶藍色旗袍的女人朝我微微一笑,然后那笑容在平穩地下降,她便在一旁的單人沙發坐了下來。她下坐的姿態十分得體,坐姿也很講究,如同電視里外國首腦的夫人。她輕揚了一下手臂,壁燈就無聲地關閉了。
“李先生。”女人平靜地注視著我。
“李箖。”面對她的注視,我幾乎快要窒息過去。她的實際年齡不會超過四十歲,在罩燈的光暈里,她完美無瑕,像是上世紀三十年代舊上海的大家賢淑,我沒去過上海,更不可能到過三十年代,可我感覺,就該是這個樣子。
“您想喝點兒什么?”她審視我的態度如同對待一個三十年代的紳士。
“哦,隨便吧……”我注意到了她無名指上的鉆戒,“您是李夫人吧?”我開始佩服李千尋了,同樣是男人,同樣都姓李,可是……
“您好眼力。那,就來兩杯紅豆湯吧。”她似乎是在提議,可立刻就有女仆走過來送上兩杯。
“好,也好。”我咂咂嘴表示響應,心里卻在納悶,原本以為她會給我準備點兒什么有情調的飲料,比如手磨咖啡,比如雨前龍井,再比如一支香檳什么的,為什么偏偏是紅豆湯?我端起杯子,隨意喝了一口,味道確實不錯,但我忽然就尷尬起來,習慣了,一喝湯就會發出咕嚕聲。我想我當時臉肯定紅了,就像杯子里的顏色。
“李先生,這么晚麻煩您親自跑一趟,真的過意不去。”她微微點了點下頜。她的額頭飽滿、寬闊,散發著如同羊脂玉一般溫和的光彩,她的眉毛很細,我知道這肯定是修出來的,睫毛下是晶瑩的眸子,但此刻似乎缺少應有的光彩,她一定為自己的丈夫而擔憂。
“李夫人,我的工作就是幫人調查,替人排憂,再晚也沒關系。”我感覺自己說話的腔調太有板眼了,這一發現令我平添許多信心。
“那很好,實凡已經跟你說了吧?”她眼神里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實凡?”我立刻反應過來,趕緊說,“說了一些,但我還有疑問……”
李夫人朝一側點點頭,實凡就走了上來,他的黑色西裝已經脫了,只穿一件青灰色的襯衫。
“確實是我們總裁消失了。”實凡瞥了一眼李夫人,接著說,“說是消失,其實就是我們無法與他聯系上,我們很擔心他出了,出了什么……”他又瞥了一眼李夫人。
“出了什么意外?”我把穿著牛仔褲的屁股左右扭了扭。
“所以才請您過來幫助我們。”李夫人聲音有些發澀,她端起杯子啜了一口。
我咳嗽一聲說:“但是我必須做一番正式而全面的了解,李總的個人情況以及那個、那個石器時代。”
“材料都有。”實凡從茶幾下面取出一個遙控器,按了幾下,繼續指點著說,“請看仔細。”
我于是側過身,順著他的指向看去。沙發背后的大理石墻壁上出現了一幅很大的液晶屏幕,有畫面有解說,像是一部宣傳記錄片。
“石器時代,是最適合人類居住的地方,遠離都市的喧囂,守候一方原始的凈土,如果您苦悶于事業的壓力,煩惱于世俗的混沌,那么,請來石器時代吧!”伴隨著畫外音,屏幕上出現了幾座翠綠的山峰,廣袤的原始森林,奔騰的河流,“如果您想領略返璞歸真的世外桃源般的生活,如果您想暫時解脫與放松,如果您只是在逃避什么,那么,請來石器時代吧!”茅草屋旁,一個身披獸皮的老人正在打磨石器,對著鏡頭說:“我,已經在這兒,居住了兩年,現在,我哪兒都不想去啦。”
我被圖像吸引了,架起一條腿在沙發上,把一只胳膊也舒服地搭在靠背上。暗想,真有這個地方嗎?我就要去這個地方嗎?
畫面一轉,炊煙裊裊中,是男耕女織的場面。“逮住它!嗚嚕嚕——”幾個剽悍的“部族勇士”手持標槍弓箭,橫向里狂奔著通過屏幕,他們似乎在追捕什么獵物。“您看到了嗎?這就是石器時代風情的一角,完全的真實、完全的復原、完全的歷史再現!”
我低下頭笑了起來,如果這完全是真的,就太有意思了。
實凡不高興地掃了我一眼,快進了畫面。
“石器時代,保安措施嚴密,與世隔絕,徹底脫離現代生活的方方面面。”圍墻下是引領警犬的保安人員在巡邏,每隔大約一百米就有一個崗哨。一個隊長模樣的保安對著鏡頭說,“我們二十四小時值勤,不會放進一個入侵者,更不會放出一個居民。石器時代,是人類最值得向往的監獄!”
畫面停住,李夫人說:“大體就是這個樣子。李先生,您能初步了解那里的情況了嗎?”
“完全可以。”我回過身來,很有信心。
實凡放回遙控器,站起身說道:“總裁的個人資料并不重要,我們只能提供他的一些照片。”
我說:“那不必,他的照片鋪天蓋地都是,我幾乎每天都能看到。”我這么說不算夸張,“大智集團”是一個以經營IT產業為核心的高科技企業,李千尋本人更是以“亞洲的比爾”稱號名揚天下。他所主導開發的視窗操作系統——“道爾(DOOR)”,是躋身世界的軟件產品,能夠以硬件的形式作用于任何一臺電腦。
實凡說:“那我們簽署合同吧。”
3
我說:“好!”連忙從隨身攜帶的皮包里取出空白合同,提筆填寫。在“調查任務”一欄里,我盡量把字跡寫得過分粗大,“到石器時代尋找李千尋總裁”,我之所以這么寫并不是煞有介事更不是暗含諷刺之意,而是因為我必須要覆蓋住上一次合同的印跡。上一次寫合同的筆不好用,我用力很大——“在整個城市尋找寵物狗邁克”。在“支付費用”一欄里,我寫道“人民幣壹拾萬圓整(預付)”,我想,或許過一會兒我就能拎起一皮包現金走路啦。
“請問……”我有點兒矜持。
“您說。”李夫人好奇地看著我。
“哦,既然是公事公辦,我也不免要提出一些條件來。李夫人,您看,可能不大好聽……”我都快支吾起來。
“您說。”她用一種寬慰的眼神看著我,鼓勵我說下去。
“我是想問,假如,假如李總真的出了意外,那該怎么辦?我的任務是到此結束還是繼續下去?”
實凡接了過去說:“我們的意思已經很明確了,現在與總裁失去了聯系,假如你一到石器時代就能找到他,那就立刻通知我們,我們也就放心了,合同自然終止。而假如他確實失蹤了,那你也要盡全力把他找到,活要見人死要見尸。”他瞥了一眼李夫人,繼續說,“既然是公事公辦,我們確實有必要做出最好的猜測。當然,也少不了最糟糕的心理準備。”
我伴隨著李夫人點了點頭,細心問:“那九十萬?”
實凡很輕蔑地看了我一眼,走到李夫人身邊,坐在沙發的扶手上正色道:“如果你能弄清楚他的真實情況,我們自然視合同為順利履行。”
我還不放心,又問:“你的意思是說,只要我找到他或者找到他的尸體,九十萬就歸我了?”說完,我心里真有些后悔自己的直白,不安地看著李夫人。她,面無表情,可眼睛里已經開始有了些特別的東西。
實凡咂咂嘴:“我們在溝通上沒有問題。”
既然他這么說,我就再次提起筆來寫:“無論李千尋總裁是否出了不幸,在得到明確調查結果的情況下,甲方須再向乙方支付人民幣玖拾萬圓整”,這句話剛好能遮住“無論寵物狗邁克是否健在,在經歷七個工作日的查找無效后,甲方不得索回預先支付的人民幣伍佰圓整”。
我還沒問,實凡就說:“合同期限為三個月。”
我一愣,心想,三個月就三個月吧,十萬塊錢讓我干一年都成。寫完合同,我遞給李夫人,實凡卻接了過去,兩個人頭聚攏在一起,認真地讀起來。李夫人的寶藍色旗袍、實凡的青灰色襯衫,都是冷色調,放在一起也很協調,燈光照耀下看來還算親切。兩個人審看了幾遍,點點頭,實凡就簽了字,把一頁合同遞給我,隨后朝李夫人示意,就出去了。這座客廳又大又暗,目送他走出十幾步,就再也看不見絲毫身影。我想,他應該是給我取現金去啦。
“李夫人,我只是隨便問問……”
“您請說吧。”她又好奇地看著我。
“實凡先生在公司里是……”我故意把聲音拉長,這樣就算是個問話的口氣了。
“他是副總。”李夫人面露溫柔。
“哦。”我暗自點點頭,多半,李千尋已經死在石器時代了,就像被“部族勇士”們追殺的獵物一樣,或者就像那個時代的猛犸象、劍齒虎,再也不會重返現代了。這個不難猜測,一個家資巨富的人,就如同一棵招風的大樹,既會面臨來自外面的生意競爭對手的暗算,也免不了被急功近利的內部“接班人”下了黑手。請我一個不起眼的私人偵探來,不過是欲蓋彌彰的伎倆。
“實凡已經調查過您的一些情況,所以我感覺這個任務非常適合您。”李夫人用一種真切的眼神望著我。
“調查我?”我好奇起來,內心里一半是不安一半又很得意。
“是的,您目前獨身,適合長期出門在外工作,而且您的公司里就您一個人,這樣我們也放心消息不會被傳播出去。”見我頻頻點頭,她補充說,“再者,我們也了解到您的公司正處于初創時期,業務較少,這樣您就可以非常投入地為我們做調查了。”
“是的,是的。我也這么想。”我有些尷尬,他們全都清楚了,但李夫人并沒把我目前的窘迫處境說破,很給面子了。我心里涌起了一絲因遭人平等對待而產生的感激。“我會很好地完成調查的。”
當實凡再次返回的時候,我已經不再為眼前的十捆鈔票而著迷,不管陰謀陽謀,干完三個月就退出來。眼下,我只想盡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李夫人叮囑說:“李先生,石器時代內部管理非常嚴格,只有特殊身份的人物才能進入,而且居住者必須是單獨前往,盡可能確保里面沒有一個互相認識的人,因此,以我們的身份不能進去找千尋。讓公司里其他人去,我們確實不放心,‘大智集團’的總裁失蹤了萬一傳揚出去,社會影響就會不好,這也正是我們有求于您的真實原因。還有,即使您能認出里面的某個名人,但也不能點破,大家去那里就是為了脫離現實的。這一點您一定要記住,否則,您就危險了。”她似乎看出我對“危險”二字的擔憂,解釋說,“也不是別的危險,而是您會因為破壞秩序而被管制起來。”
我說:“是關禁閉嗎?哦,那可不妙。那樣一來,我就沒法繼續調查李總的消息了。”
“是的。那里的生活方式很接近原始,所以您說話做事也要有分寸,不要說出一些超前的話,更不能暴露身份和意圖。”
“超前的話?是不是不能說類似‘我們關系很鐵’的話?”我試探地問。
李夫人微笑起來:“是的,那個時代怎么會有鐵呢?”
實凡在一旁說道:“你還不能向別人打聽李總裁的消息和去向。沒人會告訴你的,只會有人揭發你,你要小心。”
他們對很多細節又做了詳細的叮囑。
我說:“我記住了,可我一旦找到李總或者說找到他的……消息,我該怎么聯系你們啊?我總不能在石器時代打電話吧?”
“只能打電話。”實凡從口袋里摸出一只很小巧的像U盤的東西,他介紹說,“就用這個和我們聯系。”見我有疑問,就繼續解釋,“別擔心,這種電話是我們公司新研發的產品,你看,我來給你拆開看……你看這電池后面,有一層特殊的太陽能電池板,只要偶爾用陽光照照,就能使用。”
“喔,這可真是個好發明!”我叫起來,雖然市面上有可以太陽能充電的手機,但從體積和品質上顯然無法和這個相比。
“我們大智公司像這樣的發明還有很多的。”實凡似乎頗有幾分得意,“一旦有對手想到了這一步,我們就會迅速把這東西推進市場,誰也別想超過我們。”
“高!實在是高!”我贊嘆的同時,心里又罵,你們簡直就是科技霸!
“當然,這也是要保密的,連同總裁的事兒你都不能傳出去!”實凡嚴肅地望著我的眼睛,見我點頭,繼續說,“總裁的失蹤,對于我們公司是最大的機密,如果有其他公司知道了這個消息,那對我們就不利了!”
“我知道你們是上市公司……李總去石器時代幾次了?”我隨口問。
“這是第三次了。”李夫人道,“如果他這次能平安回來,那我們的‘道爾2’系統將會升級到‘道爾3’了,沒有人能超過他的思維。”
“原來他去石器時代是為了尋找一片安靜的場所,好進行最佳的思考。”我明白了。
“只有在最原始的條件下,人類的潛質才能得到最高限度的開發。”實凡很優越感地補充道。
我心里說,那你怎么不去開發開發?
“這個電話你負責帶進去。”實凡把手機推到我眼前,“一旦有消息就趕緊通知我們,號碼都存好了。”
李夫人想到了什么:“實凡,你說,上次千尋帶進去的手機是不是因為電池出了問題,才聯系不上了?”
“也有這個可能,畢竟是試用產品嘛。”實凡臉上稍微劃過一絲不安。
我連忙扭過臉去,心想,原來這個新產品是你研制出來的。我說:“李夫人,如果僅僅是因為電話出了故障,那李總也應該自己出來告訴你們一聲啊?”
“不,你還不清楚。”李夫人把空杯子穩穩地放下,“石器時代可不是說來就來說走就走的地方。他們有嚴格的管理機制,簽訂居住合同后,就必須認真執行,不能提前離開。”
“啊?要是我病了呢也不讓走?”我張開嘴,不大相信。
“除非你死了。”實凡隨口說。
李夫人緩和道:“我沒去過那里,具體情況也不大清楚,都是千尋前兩次跟我說的。再說,只讓你去三個月,問題不大吧?”
在她如水的目光里,我內心堅強起來,問道:“我什么時候出發?”
4
李夫人并沒直接回答我的問題:“千尋也應該沒事的,那里雖說條件艱苦點兒,可畢竟環境是最好的,也去過兩次了,該是有經驗的。只是忽然聯系不上我才為他擔心的,他這次是簽了半年的居住合同,我總不能再這么等幾個月吧……”
我想,李千尋忽然沒了消息是讓人擔心,假如真得病死了,難道還要等到合同期滿才能放出來?那不成白骨了嗎?也是啊,也許問題不像我想象中那樣,謀殺的可能不是沒有,但似乎也不大了。我問:“正常情況下,他一般多長時間和你們聯系一次?”
“一周。”
“哦,說不定真是手機出了問題。”我看了眼實凡又說,“要是我帶著這個手機進去也出了故障,麻煩你們也派人找找我啊。”
李夫人微笑了,她聽出了我在寬慰她。
實凡道:“不會那么巧。”
我又有了一個提問:“李夫人,李總是不是有什么特別的愛好或者個性,您能介紹一下嗎?”
“千尋的脾氣有時候確實古怪點兒,也許是一種個性。”李夫人回憶起來,“比如有一次,我們倆去野外露營,可早晨的時候卻找不見他了,兩天后他才從山上下來,告訴我他忽然想住到山頂上去。”
實凡說:“還有一次,我早晨跑步,看見總裁竟然沒在臥室里睡覺,卻在花園里支起了帳篷。”
我猜,也許這個李千尋又故技重演了,玩失蹤游戲。眼下看來,他們之所以愿意重金讓我尋找他,只是為了不必要的擔心。當然,對于李千尋這么個重量級人物,不論家人也好部下也罷,總會多些最糟糕的猜測,萬一他真的出了意外,這么大規模的一家企業也要爭取盡早知情,做好善后安排,從這一點上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可是他要真的出了意外,找我這個私人偵探又有什么用?警方自然會出面的。富人們,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啊。不過,要是沒有他們這些人胡思亂想,我又上哪里掙這么多的錢啊?
李夫人停頓片刻說:“不管怎樣,我們只想盡早知道他的情況。”
實凡說:“待會兒就動身,為保密起見還是由我來送你,明天一早也就到了。”
我皺眉道:“我總該回去準備準備吧?”
實凡笑了:“什么也別準備,人家也根本不會讓你帶進石器時代里任何現代的東西,你只要做好心理準備就行。”
“那這個電話?”我睜大眼睛。
李夫人含蓄地一笑,站起身子,靜悄悄走了。
實凡見她走遠,壞笑著說:“你認為應該把它藏在哪里才能帶進去?”
雖然有十萬塊錢拎在我的手中,可我一點兒也不興奮。在我的感覺里,這十萬元應該先拎回家或者存進銀行賬戶里,才會覺得真實一些。就這么拎著去石器時代?
我的不安在幾個小時之后得到了驗證。
當然,還有一件事情也是令我不安的,就是那只手機,它目前平靜地躺在我的直腸里。倉促之間,我真的忘記了檢查它是否關機,但愿它不要在關鍵的時候響起,或者忽然振動,那會讓人很不舒服。
實凡開著車,速度很快,幾乎跑了半夜。路上除了前面的車燈,我什么也看不見,心里亂哄哄的,仿佛他要把我帶到一個時空火箭發射場,我想平靜地休息一會兒都做不到,胸口總在跳。
大約凌晨的時候,實凡把車停住,對我說:“李先生,你到了。”
我四處張望,前后是公路,兩旁是樹林,我不甘心地問:“你確定嗎?”
“下車,步行兩公里就到了。”看我還在猶豫,他不高興了,“下車!”
我只好推開車門,走下去。遠處是山峰的暗淡的影子,清晨的霧氣還沒散去。我把車門摔上,大步往前走,心里罵道:該死!你再多送我一段又能怎樣?
實凡從我身后喊道:“不管有沒有確切的消息,盡早來個電話啊!”隨后掉轉車頭,無聲地開走了。我也不回頭看他,假如現在有輛出租車開過來,我一定愿意給他一百元,兩公里,不長,但對于一個直腸里有貨物的人來說,那感覺實在不好。
路旁的樹林很是茂密,簡直像兩排綠墻,一些鳥正在墻里喳喳叫,我想吹口哨,可實在提不起精神來。李千尋啊,你上次也是這么干的嗎?要是讓我找到你,我一定得問問。眼下是四月初的天氣,早上還是比較冷,我哆嗦著朝前移動,手里緊緊拎著裝有十萬塊錢的皮包,如同一個與綁匪接頭的傻瓜。
走出不到五十米,我見到路邊一個指示牌,上寫:軍事管制區域,禁止閑人進入。下面還有兩個標志,一個是紅圓圈里畫著轎車,當中打一條斜杠,看來也不該怪實凡那么做。另一個標志就很嚇人了,就是農藥瓶子上常見的那種。
再走出幾百米,始終沒見到有端著步槍的軍人沖出來,我才放了心。說是兩公里,我一直走到太陽升起來,才見到房屋的輪廓。當我謹慎地走入一座石頭屋子的時候,我才松了一口氣,我看到了前臺桌子后面站起一名穿綠色西裝套裙的漂亮姑娘,正對著我微笑。
“您好!歡迎您到我們公司來。”她一笑,臉上就露出兩個酒窩。
“我想來……請問你們這里就是石器時代公司嗎?”得到她熱情的認可后,我繼續說,“我想在這里居住一段時間,你看這手續該怎么辦?”
“請問您來過我們這里嗎?”她偷偷審視著我。
“哦,沒有。”
“請問您的姓名。”她伏下上身,開始飛快地敲打電腦鍵盤,似乎在開啟內部服務系統。
“李箖。”我如實說道,“箖是林上有竹字頭的。”
“哦,我們這里確實沒有您的個人資料,請問您是做什么職業的?”她說話的時候始終面帶微笑。
“我是……”我被她的微笑差點兒搞昏了頭。
“您不愿意透露是嗎?那沒關系,我們負責給每個顧客保密,這個您盡管放心。”她把我的名字顯然已經輸入了電腦,不斷地進行各種查詢。“您是記者嗎?”
我搖搖頭。
“您是技術工作者嗎?”
我微笑起來:“不。”
“哦,我們這個系統還是太陳舊了,很多像您這樣的新型成功人士,目前還沒有資料入庫。”她把無奈的目光重新對準我,“那您是警察嗎?”
“哦,天,我可不是。”我連連揮舞手掌。
“那好吧,李箖先生,我們也不為難您,請問您真的考慮好了進入石器時代了嗎?”她好像手里有個按鈕,一按我就能飛到原始社會里去。
“是的,否則我又何必跑這么遠的路呢?”我把皮包放在她的桌子上。
“我們這里有半年期的,有一年期的。當然,還有終身的,最低是一個季度。要求是不能提前離開,這一點您清楚嗎?”她取出一份合同。
“我就要一個季度。”我伸出三個指頭,又補充說,“三個月!”
“好的。”她開始填寫合同。
我好奇地問:“請問,終身居住又是怎么一回事啊?”
“一次性交納一百萬的費用,就可以了。”她微笑了一下,又低下頭去寫字,不過她也反問了我一句,“請問您是怎么知道我們這個公司的?”
“朋友介紹。”
“您在這里有朋友?”她抬起頭,注視著我。
“哦,不,沒有。他是出來以后告訴我的,說這里是人間仙境。”我怕她再細問我那“朋友”何許人也,連忙說,“我希望手續辦得快一點兒,我真有點兒急不可耐了!”
“好的,李箖先生,請您在合同上簽字。”她利索地轉身去開保險柜。
我龍飛鳳舞地把自己名字簽好,見她還在保險柜前對密碼,我又趁機看了電腦上一眼,在我的職業一欄里,她寫道:暴發戶。居然還有我的照片,真不知道她在什么時候拍的,那模樣真憔悴,一看就是那種緊縮肛門走了好遠的路之后的效果。
“李箖先生,請您交納八萬元。”她取回一臺點鈔機,漫不經心地望著我的皮包。
“啊?哦好!”我差點兒罵出聲來,怎么這么貴呀!我還是乖乖地從皮包里依次拿出八捆錢遞給她,皮包里頓時寬敞了不少。
她一邊用點鈔機清點著,一邊說道:“我們這里只收現金,希望下次您再來的時候仍然這樣。不過,下次就可以免收會員費了。”
我心想,哪還有下次啊。看著大把的錢被她卷走,心疼地問:“請問,會員費是多少?”
“五萬。”她把鈔票迅速地裝入保險柜。“您朋友沒對您說嗎?”
“我們很少談錢。”我故作豪爽地說。原來每個月的收費是一萬元,老天,干脆我也開他一家這樣的公司去。這樣一來,我就還剩下兩萬了,商人畢竟是商人,實凡他們早替我算計好了,不過還可以接受,在“世外桃源”住三個月,掙兩萬也不算少。
“請跟我來。”她微笑著引領我走向一個房間,還是以開玩笑的口吻問道,“您不會是私人偵探吧?”
“你看我像嗎?”我咯咯一笑,跟她進去。
5
這是一座比較寬敞的房間,兩頭各有一道門,區別是我走進來的這扇門是開著的,而對面是緊閉的鐵門。兩邊是柜子,區別是一邊是帶密碼鎖的,類似澡堂存衣間的那種小柜子,而另一面墻都是玻璃柜子,里面陳列著不少物品。
她微笑著說:“只要您可以通過檢查,就可以進入那道門。”她一指那緊閉著的鐵門,“那里就通往您向往已久的石器時代!”
“怎么檢查啊?”我裝做好奇地問。
“也就是安全檢查,我們公司絕對不能容忍那些攜帶違禁物品的顧客進入石器時代。也就是指那些現代的東西,全部的,除了身體其他都不準,包括思維。”
“要裸體檢查?”我假裝吃驚。
“是啊,您去看看對面的柜子吧,都是那些不守規矩的顧客們留下的,我們一律收繳,而且再不返還。”她平靜地說,“當然,假如您無法接受我們的規定,您可以現在就轉身回去。”
我見她的手勢跟交通警一樣規范,心里很不愉快,人家花了那么多錢,就是來這里受管制的嗎?我還是很有興趣地走上前去觀看那些違禁物品,有手機、打火機、藥品、香煙、收音機、刀具,甚至還有釣魚竿,真是琳瑯滿目,如同打劫了一個旅行團。
“這些都是老顧客的,有些人有了經驗,所以才這么干。”她不再微笑,開始皺眉,似乎在面對一群缺乏公共道德的家伙。
“我不會帶東西進去的,我真的一點兒準備也沒有啊!”我不敢看她的眼睛,四處摸索著另一面墻上的柜子。
“您的柜子在這里。”她按動一個隱蔽的電鈕,便有一個柜子門啪地彈開。“現在您可以把自己的所有物品全儲存在這里面了,自己設定好密碼。”她從柜子里拿出一個破舊的瓦盆,瓦盆里有件獸皮衣服。“這是您的配給。”
“你讓我現在就脫衣服?”
“是的,李箖先生。這是規定,要不我們如何檢查您呢?”她再次微笑起來,目光中甚至閃爍出一絲頑皮,“我保證不會騷擾您。”
“那……你轉過身去。”我害臊了。
她搖搖腦袋,像個幼兒園里的阿姨。
“我……不能啊……”
“您如果連這一點都不能做到,還是回去吧!”她抱起雙肩,擺出無奈的樣子。
“可我都花了那么多的錢啊!”我開始慢吞吞解衣服。
“那是您自己的選擇。”她臉上似乎寫著一句話:暴發戶就是暴發戶,唉!
她檢查是很仔細的,連我的頭發腋下襠部都看了個遍,最后說:“您做幾個蛙跳好嗎?”
我知道她的用意,開始擔心自己的直腸是否能承受得住這次考驗。恰巧這時候又有一個工作人員走來,也是個穿綠色西裝套裙打著領帶的漂亮女子,兩個人竊竊私語起來,似乎在談論一個電視劇。我趕緊把獸皮穿好。
大門開了,一股清爽的風吹了進來。兩個漂亮女子齊聲說:“祝您健康開心!”
我撒腿就走。
我抱著瓦盆,暴露著四肢,光著腳丫子,如同一個遭殃的乞丐。瓦盆里有兩個貝殼,大的里面裝的是玉米粒,約莫有兩三斤的樣子;小貝殼里裝的是白色粉末,估計是半斤鹽。躡手躡腳走出幾百米遠,小山漸漸出現了,確實是非常美麗的小山,薄霧氤氳中,蒼翠挺拔。前面是一條小河,兩個穿著同樣獸皮的壯漢各持標槍站在橋邊,朝我點點頭,示意我過去。
我走上去問:“問您啦,我該去哪里報到?”
其中一個顯然對我的語言產生了不滿,冷冷道:“走!前面!”
我只好往前走,忽然覺得腳下劇痛,低頭一看,原來已經沒有了正規的道路,遍地都是碎石頭,硌到腳底。放眼望去,怪石嶙峋坑坑洼洼雜草叢生。這讓我的好奇心受到了不小的挫折。我跌跌撞撞往前走,真想馬上找到自己的“宿舍”趕緊睡上一覺。李千尋是死是活,明天再說。我已經又累又餓,太缺乏睡眠了。
接近正午時光,我終于來到了半山腰,讓我驚喜的是,樹叢后竟然有一座破石頭屋子。我試探地走過去,掀開茅草簾子問:“里面有人嗎?”
沒人。里面漆黑一片,而且味道實在糟糕,就像關押過牲口的地窖。我把茅草簾子掛起來,好讓光線和空氣流入,我敢說,如果我就這么魯莽地走進去的話,肯定會立即窒息而死。我把瓦盆放到門口,這才松了一口氣,開始打量周邊環境。
我所居住的這座山不高,站在半山腰上俯視地面,已經看不見遠處的公路,只有一望無際的綠色樹林。我猜想,這應該是石器時代公司的設計需要,如果這里的居民們還能夠登高望遠,看到現代社會的一點痕跡的話,那么,居民們就會很沒情緒,甚至產生濃烈的思鄉之情。平行看去,大約幾百米外還有類似我這樣的破石頭小屋,裊裊炊煙升起,看來我的鄰居們正在準備午飯了。我的好奇心并沒驅使我立刻就去哪個鄰居的府上登門拜訪,還是先熟悉一下自己的環境吧。我把頭再次伸進小屋,但立刻就觸電般縮了回來,那股難聞的氣味叫人懷疑,這可怎么住啊!這與整個眼前的環境差距太大了。我仰望蒼穹,感覺頭上那云卷云舒潔凈蔚藍的天空都陌生起來,有幾只麻雀子彈一樣穿過。
“這也太欺負人啦!”我長歌當哭。
我枯坐到下午,山風漸漸涼了,身上的獸皮衣服一點兒也不合身,也不暖和,就像披著一張粗糙的紙箱片。設身處地,等內心深處感覺完全無望的時候,我就開始考慮這三個月怎么熬過去。如果預先能知道,就在我頭上一百米外的山坡里還有一場謀殺等待著我,那我肯定不會像現在這樣絕望和憤慨了——我來都不會來!但那是一個多月以后的事情了。
忽然有人走了過來,那人看著我放在門口的瓦盆,問:“新來的?”
哦。我茫然地點頭,考慮是否有必要握手。
這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身材很高,肚子很大,但臉頰卻很是瘦削,頭發雜亂胡子拉碴,臟得厲害,顯然在這里生活過一段時間了。他腰里系著草裙,上身裹著破爛的獸皮,腰里勒著一根荊條。我立刻想,我也應該找一根這樣的荊條啊。
他悲傷地說:“我已經很久沒和家里人聯系了……”
我拍拍他的肩膀,撫慰道:“你還要住多久啊?”
他嘆息道:“很久啊……”說完就走了,就像專門為我講這兩句話而來。
夜里下起雨來,我瑟縮在草堆里,根本睡不著,外面山風陣陣,雨滴敲打在附近的樹葉上,發出寂寞的聲音。一有風吹草動,我都會警惕起來,亮起雙眼窺視,豎起耳朵探聽,感覺自己就像一只逃難的耗子。當然,在以后的日子里我才知道自己今晚的擔心是無比多余的,石器時代的安全措施是一流的,居民也多半善良本分。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才在饑寒交迫中睡了過去。夢里,我找到了李千尋。
山里的氣候反復無常,下了一夜的雨,次日醒來,外面卻已陽光燦爛。我感覺情緒恢復了一些,就準備開始制造我在石器時代的第一頓早飯。順便交待一下的是,我在昨夜入睡前已經順利地取出了手機,并將其妥善地安置在墻壁的一個縫隙里。
我從山下取了滿滿一瓦盆的水,水質非常好,玉米放進去看起來很有質感,我端詳了片刻,又尋來三塊石頭把瓦盆架好,屋子后面有現成的木柴,可能是前任留下的物資,我拍拍手很欣慰,忽然才想到沒有火源。
鉆木取火,這件事我不是沒想過,小時候就干過,但是沒成功,手還磨出了泡,至今心有余悸。想到昨天所見的炊煙,我想,去借個火該不是太難,就信步走了過去。
6
我這個鄰居還是昨天見的那個瘦臉胖肚子老頭,此刻正在專心致志地喝湯,他有比較完備的日用品,自造的筷子和勺子、陶制的碗,還有一些其他的粗笨家伙,不知道具體功能。見我來了,他點點頭繼續喝湯。
眼見著他喝了一碗又一碗,卻缺乏起碼的禮貌,類似“你要不要嘗一碗”的客套話都沒有。我捺住性子,一旁致意道:“看起來你的手藝真不錯!”
他很不屑地笑了一下,利索地把瓦盆里的湯全部喝光,咂咂嘴才說:“來借火的吧?那好,先幫我把瓦盆打滿水來。”
我經過片刻的情緒波動,才悶聲不響地抱起他的瓦盆走開。在回程的路上,我已經累得氣喘吁吁,整夜的未進食造成我有點兒虛脫的感覺,不禁惡狠狠地想:等老子把正事忙完了,就拿小手機要挾他一下,你不是很想和家人聯系一下嗎?那好,給老子打一頭野豬回來就讓你用一次電話!
看我把瓦盆安置好,老頭善意地說:“我姓趙,你怎么稱呼?”
“我姓李,火在哪兒?”我沒好氣地問。
“往山上再走走你就看到了,有個公共火源。”見我憤怒地往外走,趙老頭懶散地吆喝道,“記住,最好自己留個火種!”
我一路懷恨,走了好一段路,才找到那個公共火源地,其實就是一個大的炭火盆。折了兩根樹枝,夾了一塊炭火往回走,忽然發現山腳下走來一個女人。距離有點兒遠,看不很真切,但是通過膚色和身材,還有走起路來的夸張搖擺,應該是個年輕的女人。這女人抱著瓦盆,從小橋方向過來,應該是新來的。我對趙老頭的憤怒立刻減半。
我燒火做飯的時候,不時站起身子四下里張望,希望這個女人途經我這里,并獲得我的真誠指點。老實說,我已經單身很久了。
然而,直到我吃了玉米粥,并打掃干凈我的門廊后,都沒見到那女人。我猜,這個傻姑娘多半迷路了,或者被石頭刺傷了腳底昏迷在了哪里。我也沒心氣去尋找她,進而嚴峻地想:這一帶至少有三四座山,一個月也走不完,怎么才能找到李千尋啊?
接下來的日子,一點兒都不好,大約在半個月的時間里我基本就是掙扎在饑餓中。外出尋找李千尋的時候,我多次驚訝地發現自己實際上是在踅摸可以吃的東西。這一發現令我無比沮喪,并開始懷疑自己是個缺乏事業心的人。
我日漸消瘦,逐步恢復青春期的模樣。我每天一般開兩頓伙,基本食譜是:水煮蘑菇,植物塊根、塊莖,這些都是跟著趙先生學來的,盡管他很討厭我跟在后面。此外我還有甜點,一些鮮艷的漿果,吃多了就會鬧肚子。我很想吃點兒葷菜,可是那些近在眼前的野雞山兔十分敏捷,用那些猩猩都會使的石頭和棍棒根本逮不到。它們總是站在不太遠的地方悠閑地吃食,偶爾抬頭瞥你一眼,特別放肆。趙先生的食譜比我豐富,包括蝸牛、螞蚱和四腳蛇,他抓到手就吃掉,且揚揚得意。
我的業余生活也十分貧乏,基本都是在發呆中度過。老實說,我也不斷地去考慮如何細致地尋找李千尋,試圖制定翔實的路線和時間表,可是通常都會拐到吃飯的問題上去。比如我想,用三天的時間搜索后山,帶足干糧……見到李千尋后,他會請我共進晚餐吧?有些時候,趙先生也會拉我去下棋,這是他重要的一項消遣。趙先生發明了一種棋,每人三個石頭作為棋子,先走的人肯定能贏,而他從來不讓我先走。此外,趙先生還有一項重要娛樂,就是在晚飯后潛伏到后山河邊的灌木叢內,偷看其他居民洗澡,并且偏愛異性。
這天黃昏,趙先生來找我下棋,我晚飯吃得不好,顯得沒精打采的。趙先生不想放棄這次娛樂,就主動尋找有意思的話題,打算激發我的興致。
他說:“昨天我看到一個女人,很年輕,應該是新來的。”
我斜了他一眼,繼續躺在石塊上。
“我看到她很瘦,非常的瘦,身上幾乎沒有肉啊。”
我坐起來質問:“你偷看人家洗澡啦?”
趙先生點點頭:“偷看不是罪,你不這樣認為嗎?”他邊說邊把棋盤畫好。
“雖然不是罪,但總歸不大好。”我忽然想,在石器時代還有法律嗎?
趙先生神色鄭重道:“我是不會再進一步的,養女人嘛很費食物的。”
我心里想,你真的認為人家會愿意當你的女人?
趙先生擺好棋子,先走了第一步:“別看你比我要年輕,但是你不一定比我有魅力。唉,不說了,下棋。”
我順利地輸給他三盤,他因此感到滿意而離去。我猜,他肯定又去偷窺了,這么老了,還這么色,真讓人瞧不起。我想,我是不會那樣去做的,被人家發現了,多不好?
這樣想著,我已經來到后山了。小河的流水聲清晰可聞,讓人精神許多。隱約中看到有白色的身影在水中晃動,我便一頭扎進灌木叢里。但是讓我驚訝的是,草叢中竟然坐著一個女人。
“我叫邊小茶,女,二十三歲,未婚。”她一上來就這么進行了簡單而全面的自我介紹。
“哦,你好,很好。”我確信這是個沒頭沒腦的傻姑娘,心底里有點兒不好說的沮喪。再去仔細打量,邊小茶是單眼皮,還是尖下頜,從相書上講,這絕非旺夫相。我想,不管怎樣和她只能是朋友了,就問:“你為什么來這里?”
邊小茶認真地想了想回答:“我真的不想再當窮人了!”
“看來……你我志趣相投。”我安撫道。
“你別覺得我傻,其實我根本不傻,我就這樣說話。”邊小茶顯然看出我言不由衷,繼續說,“其實我是個私人偵探。”
“這倒沒看出來。”我真誠地說。
“讓人一眼就看出來,那還怎么做偵探?”見我笑起來,她忽然嚴肅道,“像你這樣的,真不是做偵探的料兒。”
這著實讓我吃了一驚,但馬上想,也許她只是隨口說說。
“我可不是隨口說說,你那家偵探所這么下去肯定關門。”邊小茶站起身來,引我向山上走。
我頭腦里一片迷亂,糊里糊涂地問:“你不打算洗澡了?”
“嗯,不洗了。我本來就不愛洗澡,只是想通過流氓老頭引誘你過來找我。”她這么稱呼趙先生,令我心情稍好。但自己是被“引誘”而來的,又讓我再次感到顏面無光。邊小茶走在頭里,兩只雪白的小腿在我眼前來回擺動,我想,未必一定要找個旺夫相的女人啊。
我們很快靠近山頂,這里有一道天然的小山谷,很避風。邊小茶小心翼翼地下到谷里,找了塊石頭坐下。我也對面坐了,平靜問:“你想找我說什么呢?”
“沒什么特別的事,只是想叮囑你幾句。”邊小茶頂著一腦袋亂發,嚴肅道,“你處境很危險。”
“是的,認識你之后,確實很危險。”我“撲哧”一樂。
“一點兒都不幽默,你腦子靈光點兒好不好?我在和你說正事!”
“那你先告訴我你是誰?又怎么知道我的偵探公司的?”我逼視過去。
“我是誰?你可真健忘!”邊小茶像是和一個得了帕金森氏綜合征的老年人對話,“我叫邊小茶,女,二十三歲,未婚,是個私人偵探,OK?”
“這個我知道。”我不屑地回答。
“你叫李箖,是個混飯吃的私人偵探,來石器時代找李千尋的對吧?”
“我叫李箖……”我詫異地看著對方。
“怎么?你連自己叫什么都不記得了?”邊小茶擺出對待一個智障者的耐心態度又說,“你別慌,別緊張,會好的。”
我已經氣急敗壞,被一個傻姑娘鄙視,并非是件享受的事,這個邊小茶就是我曾經見過的那個新來的家伙,比我晚來一天,或許碰巧打開了我的儲物柜(我猛然記起來,當時我忘記了給儲物柜設置密碼,行色匆匆,估計連柜門都忘了關),看到了那份合同,才知道我的身份和意圖罷了,其他的表現哪里像個正常人?等我出山后,一定要和石器時代公司理論個明白,泄露顧客的隱私完全是他們管理上的疏忽。
山風在頭頂的天空中呼嘯,我慘然一笑,離開山谷。
7
之后的幾天,邊小茶不斷出現在我的視野里,行蹤詭秘而愚蠢,趙先生倒是和她很談得來,經常一起喝湯下棋,我很疑心整個石器時代里的居民都是有錢的精神病患者。這種懷疑,時常令我感到恐懼,而且是很真實的恐懼。
我打算搬家了,在獨自尋找野果的路上,我常常向一些站在巖石上發傻的陌生居民打聽適當住所,他們的表現都很一致,更證明了我對石器時代性質的判斷——他們都這樣回答我:你是不是吃飽了撐的?
由于沒有合適的喬遷目標,我只能停留在邊小茶的監視里。有一次,我實在無法忍受她那雙躲閃在石頭后面的眼睛,索性脫下了獸皮,光著身子大搖大擺,邊小茶遠遠地說:真的瘋了。
后來我干脆裝瘋賣傻,整日嘻嘻哈哈渾渾噩噩,趙先生看到后,倍感欣慰,認為我已經完全融入到石器時代了。
日子在笑聲和饑餓中一天天過去,就這樣,除了天氣偶爾改變,其他的都是重復。有時候我會懷念自己那間小工作室,還有那些激情燃燒的找狗抓奸的歲月,我甚至回憶起了寵物狗邁克的主人,但這些都是那么的遙遠了。
需要交待一下的是,我是個很仔細的人,為了精確地記錄日期,我采用了“結繩記事”的土法。即,找兩條草繩懸掛于屋子內,一條記錄天,另一條記錄周,當記錄天的繩子打滿七個結,我就把它們全部解開,同時在另一條繩子上打一個結,表示過去了一周。粗粗算一下,我需要在石器時代打滿十三個周結才可離開,而眼下,已經有了六個。這件事被趙先生發現了,他很驚訝我的智商。他說,你很可能會弄混了兩條繩子。我解釋說,這個不會的,這兩條繩子就好比我的左右手臂,是不會搞混的。趙先生卻不以為然:如果你的胳膊可以打結,那你還是會弄混的。
趙先生的方法是:每天在外面撿一粒石子,丟到瓦缸里去,當湊足天數的時候,就可離開。說心里話,他的方法比我的簡單而有效。
而邊小茶也展示了自己的計時器,她在瓦缸里事先裝了九十一(她也是三個月期限)顆石頭,每天丟掉一個,丟完了即可離開。平心而論,邊小茶的辦法更先進些,容易計算剩余時間,有點兒新石器時代晚期社會的味道。
后來我發現了另一座山上的一例,主人采用在獸骨上鉆孔的辦法來計時,總算讓我心里平衡了一些。
第五十六天的傍晚,邊小茶匆匆來找我,說趙先生病了,希望我去幫忙。我本來懶得過去,但又好奇他的病因,就跑過去看。
趙先生挺著肚子躺在自家門前,地面上撒著幾顆漿果。我立刻明白了原因,這種紫色漿果非常稀有,口味也很好,通常能找到幾顆已經不錯了,但是吃多了肚子就會劇痛。我曾經收集了幾十顆,一次全部吃掉,導致肚子痛了大半夜,趙先生顯然也是這么干的。
我和邊小茶吃力地將其轉移到屋子里,給他蓋上茅草。趙先生才睜開眼睛道:“今天是我的生日,自己慶祝了一下,就這樣了……”
我笑道:“如果你請客的話,就不會這么慘了。”
趙先生又閉上眼睛,假裝聽不到。
我知道他并無大礙,干脆提前告退,就一個人慢慢向家走。這時候,天已經全黑了,四下里都是星光和蟲鳴。
然而,令我詫異的事情出現了,我的石頭房子里有火光在閃動,而在離開前,我不記得自己在屋子里留下了火源。
我悄悄地靠近門戶,撩起草簾子的一角向內窺視,沒人,地面上有只火把還在燃燒。我想,不管這只火把的主人是誰,但是任憑它這樣燒下去是錯誤的,萬一殃及到我的寢具怎么辦?我就鉆了進去,打算滅火。
可是我的脖子立刻被人抓住了,幾乎是一把提了起來,我兩腿亂蹬幾乎窒息,立刻就知道自己疏忽了門內的一側。我掙扎著說出一部電影的名字:“有話好好說——”
我被丟在地上,抬頭去看時,面前是個巨人,至少有兩米的身高,在他手里是一只鋒利的山羊角。
“把手機拿出來!”巨人命令道。
“好的。”我猜,這多半是個思鄉心切的家伙。我知道反抗是毫無指望的,干脆變得親切起來,“想家了吧?嘿嘿,其實我們都一樣的啦。手機可以給你用一下,但是最好你能在用完之后還給我,以后想用了就直接說話,到這里就和到家一樣哈。還有呢,就是你最好不要告訴別人。否則大家都來用,手機要是欠費了,咱倆就會不方便了對吧?”
“廢話少說!”巨人顯得很急切。
“嗯,知道啦,這就給你拿。”我把手塞進墻壁的縫隙里,開始探索,“老兄,我還有一個疑問,你究竟是怎么知道我有手機的呢?難道你能掐會算?”
“你真是個多嘴的人!”巨人很無奈。
手機取了出來,我乖乖地遞給他,巨人看了看,疑惑了:“這叫手機?”
“嗯哪,這東西很先進。”
巨人晃了晃手里的山羊角:“跟我走!”
我完全是被脅迫著來到那條小山谷里,巨人用荊條把我固定在一棵樹上。他似乎想找些東西來填充我的口腔,但是既沒襪子也沒毛巾,我很想指導他,用草和樹葉也是可行的。巨人指點著我說:“老實點兒,不許亂叫!”
我堅決地點頭:“放心去打電話好了,我不會打擾你的。”
可是就在這個時刻,邊小茶不合時宜地出現了。她顯得很激動,渾身發抖著說:“怎么可以這樣!”
巨人愣了一下說:“你是干什么的?”
邊小茶道:“我是他的保鏢,不能容忍你這么做!”
巨人笑了,同時揮出一掌,邊小茶立刻像根木樁一樣倒下了。
我不高興地說:“我沒請過任何人當保鏢。”
巨人手法很麻利,很快邊小茶便和我綁在了一起。
邊小茶腫著臉說:“這回完蛋了!”
我笑嘻嘻地安慰道:“你太悲觀了一點兒,其實也未必會……”話還沒說完,我的臉上也落下兩巴掌。巨人的手掌十分夸張,簡直像一把香蕉,突然的攻擊讓我眼前閃過一片星云。
我們倆都不敢再說話了,呆頭呆腦地看著巨人的一舉一動。
巨人開始用山羊角挖土,挖了半小時,地面上出現了一個不大的坑,他看了看我們,又看了看坑,點了點頭。起先,我還認為他在尋寶什么的,眼下我終于明白了,他居然是我們的掘墓人。
我和邊小茶于是開始了熱烈的演說。我說:“完全沒必要這樣,真的,老兄,完全不必這樣。”邊小茶說:“殺人不是游戲啊,要負責的啊!你考慮過自己的家人嗎?你想過自己的未來嗎?”巨人掄圓了巴掌像打地鼠一樣地左右拍擊著我們倆,但是并未奏效。我冷笑著說:“如果這只手機讓你這么喜歡,就拿去好了,我不會阻攔。”邊小茶道:“毆打女人,我鄙視你哎!”
巨人顯然也產生了些許疲倦,他靠在一棵小樹上,打開了手機。我很擔心他那粗大的手指如何準確地按鍵,但實在沒力氣進行提醒。巨人按了兩下,似乎撥通了,就放到耳邊:“喂——”
8
接下來就是寂靜無聲的世界。巨人似乎在接聽的一瞬間變得溫馴了,他像入睡了一樣,靠在小樹上,小樹就彎了,巨人的手臂垂落下來,像是一雙船槳。我和邊小茶用各自腫脹的臉對視了片刻,無法確定究竟發生了什么。等了幾分鐘,邊小茶咳嗽了一下,開始哼唱一支自編的歌曲。巨人毫無反應。
解開荊條是個吃力的過程,還好是兩個人,一番掙扎之后終于獲得了自由。邊小茶還是有些膽量的,她第一個湊了上去,經過腕部、頸部、口鼻、瞳孔等部位的全面測試,她不無擔心地說:“真死了唉!”
我還是刻意保持了一點兒距離,很專業地指點道:“你看看他的手機,不,是我的手機。”
邊小茶掰開巨人的手掌,吃驚道:“手機沒了,成了灰燼,看來是自燃了。”
“這么巧?”我趕緊走上去細看。果然,巨人的手心皮膚已經燒灼掉了一些,假如不知道原委,還以為他把一枚鞭炮攥炸了。
接下來的問題就很難決定了,我和邊小茶無法就善后問題達成一致。
我始終認為,只要自己還屬于某個社會就要服從該社會的行為規則,就算穿越了時空,就算被發射到了火星,我還是要堅守這個信條。我不是保守,我只是怕回不去了。
我斬釘截鐵地說:“對,我們就是要報警,而且必須這么做!”
邊小茶拍著大腿尖叫:“你是不是在這里待出毛病來了?你上哪里去報警?我敢確定,這個大塊頭就是職業殺手專門來干掉你的,說不定還和石器時代公司有牽連。我們現在處境如此危險,你居然還要自行暴露,勞駕用你那殘存的智商想一想,就算現在你能出去,就安全了嗎?至少這里還有另一套游戲規則,而我們也不算絕對的弱者。”
“你說的不無道理,但是恕我難以從命。如果我們不去盡快報警的話,那么,我們就是殺人犯了,到時候就無法說清楚了,難道不是這樣嗎?再說,我們該怎么處理這個尸體呢?我就算一點智商都不復存在,也不必像某些人一樣慣用腳后跟考慮問題。”說罷,我蒼涼一笑。
說服一個人遠比干掉一個人要難得多。當我發現這一箴言的時刻,邊小茶也閉嘴了。我說:“不管怎樣,我累了,需要休息,有事明天再說。”
邊小茶拾起那只山羊角插在腰間,像個壓寨夫人,她一揮手道:“我們不能把他丟在這兒啊!”
我已經漫步走上山坡,隨口道:“我不認為他在這里有什么不妥,這地方人跡罕至,多放幾天又能怎樣?當然啦,如果你于心不忍可以把他背到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邊小茶顯然是罵了一句什么,我也懶得再去追究,就拖著快散架的身子骨回家睡了。
早上,我醒得很晚,一睜眼就看到了邊小茶,正坐在我旁邊發呆,我揉揉眼睛確定這不是個噩夢。邊小茶苦著臉說:“壞菜了,大塊頭不見了。”
我再次倒下,打算接著睡。邊小茶不滿道:“你這是什么態度?我真沒撒謊。”
我說:“我實在不敢接受這個現實。”
邊小茶道:“這簡直太奇怪了,難道他還有同伙?”
我閉著眼睛問:“你確定他昨晚上真的死掉了?保不定他又緩過來了?”
邊小茶失色道:“你這么說,我也有點兒擔心了……”
“女人終歸是女人啊!”我抓住時機,坐了起來仰天大笑,“那又怎么可能啊!他是不會裝死的,就算暫時休克也會再次追殺我們,而且我認為他不存在同伙的可能性,否則就白長這么大個子了嘛。”
邊小茶用崇拜的目光注視著我說:“我還一直錯誤地以為自己保護的人是個飯桶呢。”
我繼續裝做高興的樣子:“需要清潔的地方往往是很好的環境,需要保護的人往往都是精英啊。”
“那你再說說看,尸體能跑到哪兒去?”
“這根本不是個問題,本地無猛獸,居民們也拒絕食用同類,而且沒有同伙,尸體的忽然消失只能是一個原因……”我欲言又止,反問她,“你什么時間發現的?”
“天快亮的時候,我偷偷跑過去看了一眼,連他挖的那個土坑都被填平了,好奇怪呀!”
“難道說你在我這里過的夜?”
“我還能上哪兒去呢?”邊小茶悲傷地說,“你以為我愿意啊!”
正說著,忽聽不遠處有人大聲嚷嚷,貌似是趙先生。我倆就急忙趕過去看。
趙先生此刻正被四個“部族勇士”抓住四肢舉過頭頂,朝山下走,像個即將要去參加某種宗教儀式的獻祭品。趙先生連連掙扎,尖叫,但是無濟于事。我們急忙跑上前,攔住為首的勇士問:“你們這是要干什么?”
勇士憤怒道:“他隱瞞了自己是冶金專家的身份進入石器時代也就罷了,竟然私下里偷偷煉鐵!這樣的人我們必須要嚴肅處理,并驅逐出境!”
趙先生嚷嚷:“我沒有煉鐵,我是在煉鋼!我厭倦了這里的原始和愚蠢,我要開天辟地!我要帶領大家步入蒸汽時代!”
我和邊小茶只得閃路,偷偷說:“他們會怎么對待老趙呢?”
勇士們居然聽到了,同聲回答:“罰款!永不再進!”
趙先生聽了,開始嗚咽。
邊小茶說:“老趙終于可以和家人團聚了,他該高興才是啊。”
我感慨道:“其實一旦真的離開,又會覺得這里也很難得啊,尤其是再沒機會進來的人,包括你我。”
邊小茶顯然不這么認為,但也附和地連連點頭:“說得對,下一步我們該怎么辦?”
“我原本以為那個大塊頭是個瘋子,現在想來還真是個殺手,可是我有什么值得他來殺呢?他的忽然死亡又是因為什么?一只自燃的手機有那么大的威力嗎?”我思索道,“包括你在內,我都感到很奇怪,你真的是來保護我的嗎?”
邊小茶一時無語。直到我們走到那條小山谷,她才說道:“我的身份和目的你不久就會清楚,即便我現在說出來你也未必會信。我看我們現在最迫切需要知道的是尸體究竟去了哪里?”
我認可道:“不錯,至少在最關鍵的時候你始終和我在一起,也面臨過死亡的考驗,你跟蹤觀察我好多天了,也沒有任何非分之舉,我想至少我們不是敵人。”這么說著,我腦子里卻想,正是因為邊小茶的出現才導致巨人的出現,而自己被脅迫著走進山谷后,邊小茶居然也跟來了,她又是第一個發現了尸體的失蹤,這又說明了什么?還有趙先生,怎么偏偏今天就被人發現搞立項研發了呢?他昨天還鬧肚子啊……
我們在山谷里進行了實地考察,很是細致,那棵小樹仍舊彎曲著,若不是時過境遷,真讓人后怕。
回到住處,我對邊小茶說:“我想去河邊洗個澡。”
邊小茶認為再陪著我有些不妥,就說急需大量的睡眠,然后倒下便睡。
我根本就沒去河邊,我直接去了趙先生的住所。趙先生的屋子里很凌亂,顯然被仔細地洗劫過。對于他大煉鋼鐵的行為我一點兒都不知情,這挺讓人失望的,做了兩個月的鄰居竟然不知其底細,也怪我失察。
我圍著他的破屋子轉了幾圈,什么高密度的物質都沒找到,天知道那些劃時代的產品囤積在了哪里,或許已被收繳,或許只在試驗階段尚未投產?我終于失望而歸。其實我也想過,就算我能找到一柄鋼刀或者蒸汽鍋爐,又能有什么作為?
回家的路上,我恍然大悟了。
我那僵硬許久的大腦開始飛速地運轉,像一臺生了銹的馬達被注入強大電流,我的思維迸射出混亂的火花,我甚至能聽到銹跡剝落時發出的刺耳的噪音,這真是一種讓人發瘋的享受。
我用一只腳丫子把邊小茶叫醒,然后用冷漠的聲音告訴她我們必須盡快離開石器時代,最后用激動的目光進行詢問。
邊小茶大怒:“你睡了一宿我都沒這么鬧騰你!你他媽的能不能閃遠點兒!”后來相處的歲月里,我才知道她的習慣,就是極為討厭被人叫醒。
我并不以為然,激動地在四周走來走去:“我想好了,我們必須要離開,具體方式可以效仿老趙……罰款我也認了,永不再來更不是問題,我們還怕什么?如果你此行的目的就是為了保護我,那么,你的使命即將結束,而我的使命也大體完成,并且我必須盡快出去才能徹底完成,這些都不是難題對嗎?完美,非常完美,我為自己恢復了智商而感慨!”
邊小茶已經確定自己再無法入睡,索性豎起一只耳朵。
“眼下,我們必須找到石器時代所禁忌的物品,這樣就會被那些勇士們抓走。可是這也真是個難題啊,不要說冶鐵術,你就是給我塊鐵礦石我都不認得。邊小茶女士,你我現在風雨同舟,同舟共濟,快想辦法啊!”
邊小茶嘟噥著說:“你算找對人了……”
9
李千尋的辦公室里坐了五個人。正是六月的下午,落地窗外是充足的陽光,陽光下是碧綠的草坪,草坪上有個破塑料袋,可能是風刮過來的。為了阻止我的目光,李千尋咳嗽了一下。
李千尋又咳嗽了一下才說:“在座的都是聰明人,有話不妨直說為好。”
我說:“那我就先說,我的目的很簡單,討要屬于我的那九十萬人民幣。”
實凡鼻子里嗤笑了一聲:“人窮不可怕,最可怕的是無恥的窮人。”
我笑:“你的話不錯,但我認為最可怕的是即將一無所有的富人。”
李千尋也笑了:“那確實是最可怕的事情。不過,李箖先生我想知道你討要那九十萬的理由。如果合理,即便他們不給,我也會負責支付。”
我展開合同,指出:“這上面已經明確規定,乙方我一旦找到李千尋先生你,甲方——”我順手指向實凡接著說,“他們即可視合同順利履行,須再支付乙方我人民幣玖拾萬圓整,合同期限為三個月,乙方我已經提前完成任務。難道不是嗎?”
李千尋擺擺手:“確切地說,你并沒找到我。這就好比你得到了一塊玉,卻當成了石頭隨手丟掉,你錯過了,難道不是嗎?”
我有點兒理虧,但是我知道還不到出示撒手锏的時候,就轉到另一方向:“那么,李夫人怎么看?也是這樣認為的嗎?”
李夫人微笑了一下,緩緩道:“是的,對于李箖先生我本人只能表示遺憾。”
邊小茶一旁插話說:“既然談到了錢的問題,我也想跟李總裁算賬了,和商人談錢不算庸俗對吧?”
李千尋微笑道:“當然不是問題,也自然不是庸俗的話題,邊女士請說。”
邊小茶不滿道:“我和你簽的合同已經圓滿完成了,可是你給我的十萬塊也全花光了啊。我對石器時代那兒的收費又不了解,你甚至都沒給我去了解的時間。所以這個責任應該在你,這似乎是商業欺詐行為啊!”
李千尋擺擺手:“沒這么嚴重的,邊女士不要這樣講話。石器時代的會員費是五萬,每月的居住費是一萬,提前被驅逐出來的話,作為違約罰款會按照已經居住的時間再次收取居住費。也就是說,你提前出來一個月,卻要按照你居住了兩個月來收取,應該是兩萬。這樣算來,你先期交納的八萬和后期支付的兩萬是屬實的。”見邊小茶點頭,他繼續不急不緩道,“作為合同方我想表明觀點,你提前出來是自己的主觀意愿或過失,你應當對此負責,我們合同規定期限是三個月,也并未涉及提前完成所附加的獎勵,因此這后期的兩萬屬于你的個人行為,與合同無關。而會員費五萬,這個確實是我的疏忽,我可以補償給你,沒有問題。至于每月居住費用,我是這樣看的,你實際只居住了兩個月,我會補償給你兩萬。而你提前離開,石器時代是不會退還那第三個月的費用的,應當與剛才我提及的你的后期個人行為歸屬同一性質。所以等我們這次會面后,我會補償你總計七萬元,你看可以嗎?”
邊小茶假裝不太高興,卻還是痛快地點了頭。
我暗暗想,這李千尋真是太會算計了,不過還好,他并非無理。實凡見了我投來的詢問目光,搖頭微笑道:“我們之間的合同并非如此,我也不會像總裁那樣寬厚的,抱歉啊!”
我說:“這個我很清楚,我也不會在意那幾萬塊的。畢竟,還有九十萬可拿。”
李千尋說:“如果我在這里已經不能給你們提供什么幫助,那我去處理一些公事,你們繼續談。”說著,就要站起來。
我連忙說:“李總裁請留步,難道你不想知道事實的真相嗎?”
李千尋道:“真相我早已清楚了。如果李箖先生一定要我留下來,那么,我再了解一遍也未嘗不可。”說著把椅子向后退了退,擺出旁聽者的樣子。
實凡顯然有點兒緊張,冷冷道:“我有必要提醒李箖先生,我希望你只談合同的問題,不要涉及我們公司和家庭成員,那與你毫無關系。”
我笑了:“實凡先生說的道理并不成立,其實我從未打算卷入你們公司和家庭間的問題。恰恰是你,想盡了辦法,甚至用合同手段拉我進來。事到如今,我想還是把整件事情的始末交待清楚,正如李總裁所說,我們在座的都是聰明人,有話不妨直說。”說到這里,我用目光征求了一下李千尋。他微笑點頭,讓我繼續。
“早在今年三月份,我已經和李總裁見過面了,同樣是合同關系。只不過他當時的身份是寵物狗邁克的主人,失蹤的寵物狗邁克可能并不存在,李總裁讓我幫他的目的顯然另有原因。”
李千尋好奇道:“我不認為當時你能認出我是誰,愿聞其詳啊。”
“沒錯,當時我更多的是關注邁克——請原諒我說話的方式。再者,盡管李總裁的容貌經常出現在多種媒體上,可現實是,我們通常不會很留心這些。即便是個家喻戶曉的電影明星,假如他在大街上匆匆而過,也未必會有幾個人能認出他來。更何況李總裁當時還戴著一副眼鏡,衣著也比較普通。”我看了一眼李夫人,繼續說,“顯然,李總裁不會因為一只寵物而屈尊來找我這么一個毫無名氣的私人偵探,他大可以派實凡先生或者任何下屬來操持這件事。李夫人,你會贊同我的觀點吧?”
李夫人猶豫了一下說:“是的,千尋沒養過狗,他去找你另有緣由……”她的話被一種敲擊聲阻止了。那是一種指甲敲擊桌面的聲音,很輕,但在場的所有人都聽到了。李千尋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放下。
“既然李總裁沒有丟失任何寵物,卻還肯出錢讓我相助,那顯然是因為他有意制造了這么一個事件。我們都知道李總裁時間很緊,也沒有捉弄陌生人的癖好,更具備生意人的精明,他之所以這么做,按我的理解是試圖利用我實現他的某種目的。換句話說,他或許面臨了難題,是有關丟失、尋找、以假亂真的難題。”這后面的三個詞,我邊想邊說,說得很慢,很重。
李千尋沉默片刻,大聲笑了:“請繼續,我開始對你這個人感興趣了!”
我也笑了:“恐怕是李總裁以前一直懷疑我的智商了,那好,我繼續說。李總裁和我見過一面之后,就再無消息,按理說他花錢請我幫忙,之后也會詢問結果的,即便是他只想來見見我,抑或是利用我一下,可他沒有。我那時也想過,或許是這個客戶對我和對他的狗都不抱信心了,或許這個客戶失蹤了,再或許這個客戶有別的問題存在,反正不了了之了。而通常人們對不了了之的事情難免耿耿于懷,特別是我這種人這種職業,總會多用些腦子。”
李千尋認真地說:“確實是我的疏忽,我后來該給你打個電話問問,才算順理成章。”
“而在這之后不久,也就是四月初,我那里又來了一個特別的客人,就是實凡先生了。他給我帶來了特別的任務,重金邀請我去尋找他的老板。對于一個幾乎沒什么業務的小偵探來說,這前后的兩件事是值得關聯的。我雖然不通佛教,但是我相信因果關系,我甚至想到,邁克的主人其實是來探我的,他與實凡先生或許存在某種關系。可當時我無法理解的是,明明我沒有完成找邁克的任務,卻會有更大的業務送上門來。那么,可以推測的是,前后兩個客戶即便存在某種關系,也是非正常的關系。不過老實說,我當時被實凡先生的大筆訂金沖昏了頭腦,逐漸放棄了那些猜測。”我矜持地一笑,又說,“石器時代也許適合富人居住,但真的不適合像我這樣的草民。在那里,我除了求生求溫飽什么都做不來,所以我幾乎是放棄了尋找李總裁,只想最后拿那兩萬塊走人。我必須承認,在那里我幾乎喪失了思維,智商和股市一樣暴跌,竟然連近在咫尺的人都不能分辨他的身份。后來邊女士出現了,由于她特殊的個性……”
10
邊小茶瞪著眼睛,顯得很有威懾力。
“邊女士告訴我自己是私人偵探負責保護我。說真的,我沒法相信那是真的,我當時懷疑過她的智商,同時也憐憫自己的命運。但是后來我相信了,私人偵探又不是什么需要文憑的職業,像我這樣的人都可以干。保護一個人,未必需要身強力壯,智商和武功成一定比例即可。”
除了邊小茶,所有人都笑了。
我沒有覺得幽默會破壞此時的氣氛,就接著講下去:“我之所以后來相信了邊女士的話,還是因為趙先生的緣故。作為相處了兩個月的鄰居,他用很簡單但又很隱蔽的方式讓我和邊女士見了面,我那時因為偷窺的心虛影響了判斷。”
“什么意思?偷窺?”李夫人和實凡面露不解。
“是的,趙先生設計引誘我去河邊偷窺別人洗澡,而當我趕到時,恰恰遇到邊女士,這不是太巧合了么?后來我才想到了這一節。我這里還是要感謝李總裁,他肯出錢請邊女士去石器時代,不只是調查我的處境,取得自己需要的證據,還交待邊女士幫我留神危險,這應該算作人道關懷了。”
李千尋嘆氣道:“我不想看到無辜的人輕易丟掉性命,而且與我有關。不過,還是出現了……”
“我現在最好奇的是,李總裁在失去、尋找、以假亂真的問題上為什么會選中了我?僅僅是因為看到了我登在報縫里的廣告?”
李千尋平心靜氣地望著我說:“是巧合,報紙的廣告我看了,就立刻想到了這個辦法……請問李箖先生,你為什么要反復使用‘以假亂真’這個詞?”
我坦然回答:“既然不是什么秘密,早晚會公布,那我不妨全盤托出。據我前幾天調查,李總裁曾經有過一段婚姻,后來離異了。因為出國留學要很多年,當時也沒想過自己還會回來。但是你并不知道那段婚姻還產生了一個兒子,你的前妻隱瞞了一切,這就是我所說的‘失去’。直到你回國很長一段時間后,也就是你成為知名人物后,你的前妻才了解到你的現狀,并私下里和你聯系上。你與現任的夫人沒有孩子,于是你考慮到繼承人的問題,這就是我所說的‘尋找’。你希望自己的親子能接班,但同時又擔心這突然的變化會讓另一些人難以接受,所以你有了一個替身計劃,所以我才說以假亂真。”
李千尋很吃驚地看著我,好一會兒才說:“我承認。”
“當我感覺到自己的這個作用時,我還在石器時代和趙先生下棋呢,為什么會有人幫我請私人偵探?我憑什么值得保護?我被送進石器時代的任務僅僅是尋找一個大人物嗎?就算這個大人物身價億萬,卻也不值得用一百萬來打聽消息啊!因此我想,不是這個大人物危險了,就是我自己危險了,否則不會有這么高的價錢。而通常,大人物很少處于危險狀態,那么,危險的人只有我了,而我不值這個價錢,那么,就只有一種可能,有人把我設計成一個大人物的替身了。而設計我的人,從道義上講并不希望我死掉,所以才會請人保護我。說到保鏢,李總裁的選擇實在隨意,或許只要做到問心無愧就夠了。”
邊小茶一旁道:“李總裁從你那里離開后,就順便路過了我的偵探所,所以就請我監視著你的。”
我笑了:“我居然和你也是鄰居!那么,我明白了,李總裁先以找狗的名義去看了我,然后選定我做他兒子的替身,之后他自然會找一個偵探跟著我,隨時向他匯報我的動態,以便通過這個假兒子的遭遇來論證親兒子的未來處境吧?好了,真相近乎大白。”
邊小茶說:“我也明白了。李總裁一定是預先告知了李夫人這件事,談及了接班人,他應該是把李箖的名字以及現在的職業都說了,而后借口去石器時代休養以靜觀其變。通過我的跟蹤和匯報,李總裁得知自己的夫人打算采取的初步行動,即讓自己的弟弟實凡把李箖送進石器時代,從而除掉。于是他命令我也隨后進入,繼續看護李箖,一旦他掌握了實氏姐弟倆的真實證據,就可以立刻離開石器時代,以證據作為手段從此控制住姐弟倆,那么,自己親子的未來就安全無憂了。”
李千尋顯得有些疲倦,他伸了伸手臂說:“我這么做也是不得已了。”
“這個我理解,而且李總裁這么做既不違法也不會把家庭搞亂,大家心知肚明,屬于上上策啊!”我把目光轉向實凡,原來,李夫人和他竟是姐弟,怪不得。
實凡尷尬地一笑:“事到如今,我自知理虧,還是要感謝姐夫給我一條生路了。”
“沒那么簡單吧。我想還是會有人給那個大塊頭埋單的。”我郁悶地說,“如果沒人給他埋單,那么,今天在座的就不會有我了。”
“此話怎講?”李千尋隨口問。
“想必李總裁看到了大塊頭的尸體吧?否則又怎么能夠匆匆離開石器時代呢?我一直在想,趙先生怎么也不像個冶金專家,更不可能僅憑幾塊石頭一堆篝火就能煉鐵,那么,他之所以可以離開,顯然是和石器時代公司達成了某種共識,即,他發現了尸體并告知石器時代用以換取提前離開。而石器時代公司顯然不希望發生這種聳人聽聞的事件,于是你們很容易達成一致。”
“是這樣,他們請人進行了尸檢,據說是死于腦出血。”李千尋似乎沒撒謊。
“不,他是死于那只手機,也就是實凡先生送給我用于聯系的手機。當我找到你的時候,只要給他打電話,那么,死的人就會是我。”
李千尋站了起來,呼吸很是急促:“怎么會!”
“沒錯,我想那是一只特別的手機,可以發射超高頻的電磁脈沖,一旦貼近大腦,人會立刻死亡,同時那只手機也會自燃,罪證自行消失。本來實凡先生是給我準備的,或者說是給你的兒子準備的。不料那個大塊頭過于喜悅,沒有選擇在殺掉我之后才邀功。”
“實凡!你怎么這么狠毒!”李千尋像是欲爆發的火山,低吼道,“一只手機,一個殺手,你居然還用了雙保險!”
實凡只是坐著,面無表情。
我說:“或許是他見我去了石器時代一個月了,還沒找到你,還沒使用手機聯系他,他怕遲則生變吧?”
李千尋怒過之后,反倒平靜了,說道:“這終歸是我的家事,你的猜測即便是對的,也再無證據可尋。石器時代公司處理一具尸體不會比處理一塊石頭復雜,對吧?”他看了一眼實凡繼續說,“我現在很想知道你是什么時候知道趙先生就是李千尋的呢?”
我回答:“我其實一直沒認出你,在那個服裝統一所有人都邋里邋遢的石器時代,想找到一些現實特征確實很有難度,我又不是一個老練的偵探。但是你走后,我們在你屋子的墻壁里發現了一只手機,樣子和我的完全相同。”
李千尋想了想說:“我走得太匆忙了,原來你們兩個就是靠那只手機才被驅逐出石器時代的啊……”
邊小茶撇撇嘴:“是我想到的,因為你在石器時代也能用電話聯絡我。”
李夫人忽然問道:“你什么時候開始懷疑我們的呢?”
“一開始。”我說,“當我們在客廳簽合同之后,你們的表現是極為反常的。其實那合同書簡單得不能再簡單,而你們之所以反反復復仔仔細細地看,其實就是因為你們知道那張合同在我死掉之后,早晚會落到警方手里,你們要確保合同上沒有過多地涉及到你們。這樣一來,我的意外死亡和你們就毫無關系了,不是嗎?還有,實凡先生送我到石器時代后,讓我不管有沒有確切的消息,盡早打個電話,難道他忘記了先前只要找到李總裁再打電話的約定嗎?他是希望我早死嘛。沒辦法,我是個對細節特別敏感的人。”
李夫人淡淡地一笑,坐姿依然優雅,只是笑容里滿是失落。
忽然門被推開了,幾個警察走了進來。李千尋指了指實凡和自己的夫人,顯得很是無奈。我真不知道他是在哪一時刻報的警。
幾天之后,我正在工作室里和邊小茶通電話,有人送來了簽名為李箖的支票,九十萬,附言:謝謝你找到邁克。
我想,這個和我同名的人應該就是大智集團的新任副總吧,他確實需要感謝我。這筆錢來得很及時,讓我可以繼續自己的偵探生涯,甚至可以引進邊小茶這樣的人才,至于她想受聘還是當合伙人,那都好說。
快下班的時候,忽然又有人來敲門。我想,最好不要是什么丟狗的。我不安地說了聲:“請進。”
一個穿黑色西裝戴墨鏡的男人走了進來,鄭重地問:“是李先生?”
“哦,是我。請問有什么可以幫您的?”我和他輕輕地握了手。
他猶豫了一下,說道:“我想請你幫我找個人,就在青銅時代……”
責任編輯/張小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