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議新疆族際婚姻

隨著族際間交流的擴大，學術界對族群關系研究日漸關注，相關研究從不同的視界審視族群關系。二十世紀80年代末以來，國內民族關系研究更多地采用社會學理論和研究方法，其中被較為廣泛借鑒的就是美國學者戈登1964年提出的七個變量，國內關于民族關系的變量研究成果也日漸豐富。馬戎教授認為:“當兩個民族集團間的通婚率達到10%以上，他們的民族關系大致可以說是較好的。”①通婚作為諸多影響民族關系的變量之一，在民族交往密切的今天日漸被學術界所關注。兩個民族互相之間的通婚狀況直接反應出這兩個民族之間的互動關系:融合或者獨立。族際通婚是研究族際關系的深層次狀況的重要切入點。②戈登提出的七個變量，其中第三個階段就是婚姻同化，也被稱為融合(Amalgamation)，指大規模的族際通婚(intermarriage)。③

一、政府對族際通婚的態度

在中國幾千年的歷史發展中，族際通婚一直受到中央政權不同程度的關注。“不同歷史時期統治集團對于族際通婚所采取的不同政策， 反映了不同時期的社會場景和族群關系的不同態勢。”④新疆是多民族聚居的地方，各民族交往密切，但是民族間宗教信仰、文化不同，大多傾向于族內通婚。伊斯蘭教有嚴格的宗教內婚的規定:“你們不要娶以物配主的婦女，直到她們信道。已信道的奴婢，的確勝過以物配主的婦女 ， 即使她使你們愛慕她。”⑤因此，中央及新疆地方各級政府對新疆的族際間通婚極為重視。

政府對新疆各民族之間通婚的干預屢見不鮮。清朝政府就曾禁止新疆維漢通婚。清光緒三十四年 (1908 年)，禁止換防綠營弁兵及發遣新疆犯人擅娶回婦，違者受枷責，所娶回婦離異，弁兵及奴犯管官亦被參處治罪。⑥1946年，張治中兼任新疆省政府主席后，明令禁止回 (泛指信仰伊斯蘭教的民族)漢通婚。張治中認為:回漢通婚往往引起民族間的不斷紛擾，阻礙和影響民族團結。伊斯蘭教本來就有信教婦女不得和非穆斯林結婚的規定，況且新疆情況特殊，要尊重少數民族的宗教信仰和風俗習慣。故新疆省政府于1946年 8 月3日明令禁止回漢通婚，除已婚者一律不予追究外，從當日起，所有漢族官兵員役和民眾，一律不得和信奉伊斯蘭教的婦女通婚。⑦

新中國成立之始，不同民族間的通婚問題就引起了中央政府的注意。對不同民族，特別是宗教信仰不同民族通婚，1950年國家規定:“應以尊重少數民族的風俗習慣，有利于民族團結為原則，回漢民族間男女婚姻要求 ， 應服從這個原則。”⑧1955 年，自治區人民政府在此問題上明確確定了個人利益服從整體利益的原則。⑨1957年2月27日，中共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委員會重申:“禁止漢族男性干部和本地各少數民族女子結婚。”⑩1980年12月，自治區人大常委會在《關于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執行〈中華人民共和國婚姻法〉的補充規定(草案)》的說明中指出:“關于不同民族通婚，各地區、各部門意見很不一致，經反復討論認為，這個問題比較復雜，需進一步研究，故草案未作規定。”1982 年，自治區民政廳對處理族際婚姻問題提出了“一不提倡，二加以保護”的原則，即:一是不提倡，教育雙方認真考慮，不得草率;二是加以保護，不允許第三方傷害。政府對族際間通婚或禁止或不支持的考慮以及相關的政策表明，通婚是被放在不影響民族團結的范圍內予以考慮的。

二、新疆族際間通婚的現狀

美國社會學家G.辛普森和J.英格爾認為:“不同群體間通婚比率是衡量任何一個社會中人們之間的社會距離、群體間接觸的性質、群體認同的強度、群體相對規模、人口的異質性以及社會融合過程的一個敏感指標。”因此，各民族間族際婚姻狀況是客觀評價民族關系的重要內容。反映族際婚姻狀況最重要的指標就是族際通婚率。族際通婚率指，在一定時期和一定人口范圍內，所有族際婚姻占婚姻總數的比值。2000年第五次人口普查后， 第一次公布了不同民族通婚的具體數據。各民族間通婚率有明顯的差異，從全國范圍內56個民族的通婚情況看，有6個民族在70 %以上，7個民族在10 %以下，最高的是高山族(僅統計大陸31個省、市、自治區的人口數) ，族際通婚率達86.96%;最低的是維吾爾族，為1.05%。下表數據來源于2000年第五次人口普查所得數據。

從上表可以看出，新疆世居的13個民族中，俄羅斯族的族際通婚率最高，維吾爾族最低。

(1)宗教對族際通婚的限制。通婚率最低的維吾爾族幾乎全民信仰伊斯蘭教，因而伊斯蘭教成為他們處理日常生活事宜時必須參考的準則。根據伊斯蘭教義的規定，維吾爾族對與其他民族尤其是非本教民族通婚持謹慎甚至是反對的態度。回族是少數民族中分布最廣的民族，但是由于受到宗教文化的限制，他們對族際通婚比較慎重。

(2)區域內人口數量少且散居的民族，與其他民族通婚的比例較高。俄羅斯族分散在新疆北疆地區居住，因此于其他民族通婚率較高。

(3)人口聚居的民族于其他民族的通婚率低。塔吉克族、柯爾克孜族主要居住在南疆地區，人口居住相對集中，與其他民族的交往機會較少，因此族內婚比重較高。

三、影響族際通婚的因素

族際通婚所涉及的不僅僅是兩個異性的關系，而且隱含著兩個人所代表的族群的文化和社會背景。影響族際通婚的因素有很多，在美國族際通婚的研究中，學者們提出的值得注意的因素大致有7個:通婚中的種族與族群選擇、通婚夫婦中的性別比例、族際通婚的地區差異、族際通婚中的代際差異、族群人口相對規模對通婚的影響、影響族際通婚子女族群認同的因素、公眾對族際通婚的態度。還有學者提出了影響族際通婚的三組變量:(1)民族基本特征;(2)歷史關系特征;(3)兩個民族共處特征。本文在參考上述影響因素的基礎上，從以下幾個方面來闡釋:

1、和諧的民族關系。各民族間和諧的民族關系無疑是族際通婚必備的條件。各民族間和諧共處，經濟、文化往來密切，各民族之間相互學習、相互借鑒，彼此間容易相互理解，民族分界意識也因此較為淡漠，這就為族際通婚提供了良好的契機;良好的民族關系促進社會的穩定進程，政府對通婚政策的限制會逐漸放寬。

2、宗教因素。新疆自古以來就是一個多宗教地區， 歷史上曾有多種宗教在這里傳播、演化，如薩滿教、佛教、摩尼教、景教、道教、伊斯蘭教等等。新疆13個世居民族中大部分少數民族信仰伊斯蘭教，伊斯蘭教對他們的生活產生了重要影響，幾乎成為其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如維吾爾族幾乎是全民信教，宗教對他們日常生活的影響非常大。在新疆居住的其他民族有一部分不信仰伊斯蘭教，無形中信仰不同成為人們交往的屏障。因此，同樣信仰伊斯蘭教的民族間通婚相對較容易。族際婚性別比100 以上的7個伊斯蘭教民族，大部分都是與具有同一信仰的民族通婚。

3、社會壓力。人是社會的一部分，他的任何活動都離不開社會這個大圈子。大多數人一致的觀點就成了這個社會約定俗成的紀律，如果一種行為沒有遵守“紀律”，將會受到群體的輿論壓力。

個案1:受訪人:某高校學生，女，哈薩克族，24歲。

我覺得還是和本民族或是同一宗教信仰的人結婚的好，這樣生活習慣一樣，生活在一起也沒有什么困難。在我家那邊都是和本民族的結婚，好像有一個哈族小伙子娶了漢族姑娘，結婚時家里連客都沒請，怕人笑話唄。

從訪談中我們可以看出，社會壓力對族際通婚的影響很大，信仰伊斯蘭教的民族普遍遵循宗教內婚的原則，他們不贊成族際通婚，如果與非穆斯林結婚，群體的輿論帶來的壓力可想而知。

4、區域內的人口分布狀況。該地區的人口分布狀況很大程度上影響著這一地區的族際通婚率。如分散居住在新疆北部的俄羅斯族，區域內俄羅斯族居住較分散并且人數較少，因此與其他民族的通婚率較高。

5、語言。新疆是多民族居住的地區，大多數民族都有自己的語言文字。根據語言的歸屬，新疆各民族分成阿爾泰語系突厥語族民族及其他民族。漢語在城鎮較為普及，維吾爾語在南疆、哈薩克語在北疆基本成為少數民族間的族際交流語。掌握兩種甚至三種語言是克服交流障礙的重要方式。語言成為制約族際通婚的一個瓶頸。全國第五次人口普查資料顯示，塔塔爾族和哈薩克族、維吾爾族間的通婚率分別達到43.49%、17.45%，烏孜別克族和維吾爾族、哈薩克族間的通婚率分別達到34.41%、12. 74%。這是因為維吾爾語、 哈薩克語、塔塔爾語和烏孜別克語都屬于阿爾泰語系突厥語族語言。而在新疆，柯爾克孜族、塔吉克族、烏孜別克族、塔塔爾族都以維吾爾語作為重要交際工具，因此語言不再是他們之間族際通婚的障礙。

6、文化習俗。新疆各民族混雜居住，各民族文化互相借鑒，在某些方面文化出現同化趨向，如居室裝飾、服飾、飲食等，相似點逐漸增多。雖然相似點增多，但不等于文化上沒有沖突，如果生活在一起，不同民族間仍然存在著家庭習俗的沖突，尤其是穆斯林民族與非穆斯林民族之間。即使同樣是穆斯林民族文化仍然存在差異。哈薩克族與維吾爾族相似點很多，比如宗教、語言相似，同屬一個語系。但是這兩個民族傳統生產方式的不同早就了兩個不同的文化體系，哈薩克族屬于游牧民族，維吾爾族屬于農業民族。如一位維吾爾族老婦人所言:“哈族、維族語言不通，禮性不同，結婚后麻煩得很，不好相處。像婚禮，哈族很麻煩，維族比較簡單。葬禮也是。維族人家里有人去世，40天內親朋鄰居都送吃的來，家里不用做飯，哈族人就要宰羊，招待來吊唁的人。”這些差異看起來無足輕重，但在已經通婚的兩個民族家庭中有可能成為分歧的開始。

近年來，隨著各民族交流的加深，人們對族際婚姻的態度寬松了很多， 但是受諸多因素制約的族際通婚依然不是很順暢。人們對于族際婚姻的顧慮仍然很多，這些顧慮不無道理。不同民族之間的婚姻在遇到諸多可預見與不可預見的問題后變得不再那么純粹;不同民族之間的婚姻在文化的碰撞和沖突下變得如此脆弱;不同民族之間的婚姻在眾多有意或無意的目光的審視下顯得如此敏感。盡管社會對族際婚姻那么多慮，但隨著各民族文化交流的加深，各民族之間界限日漸模糊，族際婚姻會越來越多。只有人們走出對族際婚姻的無端心理猜測，單純地看待族際婚姻如同普通婚姻一樣，出現任何問題不再冠以文化宗教差異的帽子，族際婚姻才能走向正常的發展軌道，從而也使我們的社會走向更加和諧的明天。

注釋:

①馬戎.西方民族社會學的理論與方法[M].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1997年版，第16頁.

② 楊萬明.回漢民族的族際通婚[J].黑龍江史志，2009年第4期.

③ Milton M. Gordon.:Assimilation in American life the Role of Race， Religion， and National Origins[M].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78，page71.

④馬戎. 民族社會學[M].北京: 北京大學出版社， 2004年版，第438頁.

⑤馬堅譯.古蘭經， 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1年版，第25頁.

⑥金向宏.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志[C].北京:當代中國出版社，1994年版，第1 749頁.

⑦新疆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新疆簡史(第三冊) [M].烏魯木齊:新疆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第443頁.

⑧新疆通志#8226;民政志[Z].烏魯木齊:新疆人民出版社 ， 1992年版， 第239頁.

⑨新疆通志#8226;民政志[Z].烏魯木齊:新疆人民出版社 ， 1992年版，第239頁.

⑩新疆通志#8226;民政志[Z].烏魯木齊:新疆人民出版社 ， 1992年版， 第239頁.

新疆通志#8226;民政志 [Z].烏魯木齊:新疆人民出版社 ， 1992年版， 第239頁.

新疆通志#8226;民政志[Z].烏魯木齊:新疆人民出版社 ， 1992年版， 第240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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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家統計局人口和社會科技統計司、國家民族事務委員會經濟發展司編，(2000) 年人口普查中國民族人口資料，民族出版社，2003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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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蒲燕妮，新疆大學人文學院民族學研究生，從事新疆民族關系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