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簡到繁繁又簡

梅蘭芳大師在總結表演藝術時，曾說過一句十分精辟的話:“由簡到繁繁又簡，無限工夫內中含。”

縱觀戲曲發展的史實，不難覓見這句話的影子。舉例說，南戲最初是民間流傳的小戲、單本戲，在舞臺演出中逐漸繁雜化，最后便形成了一批連臺本傳奇戲。而《琵琶記》一劇，全戲原本四十二出，后來，經過不斷演出、淘煉，卻發生了由繁到簡的蛻變。它把精彩的內容保留發展起來，把冗長的過程刪縮，凝煉成《糟糠自饜》、《琴訴荷池》、《孝婦題真》、《書館悲逢》等七、八折戲，成為流傳千古之篇。

所以我認為，現在我們不論是寫新戲，還是改編傳統戲，都應該自覺地運用繁與簡的辯證關系，提高劇本的創作質量。

試以《富貴圖》改編過程為例。《富貴圖》是根據山西蒲劇《烤火》改編而來的。改編者第一次創作修改，著眼點是編順故事，保住傳統折子戲《烤火》的精華，剔除封建節烈思想糟粕，編成一部表現一對青年純真愛情的新戲。

第一次修改后的故事基本情節是:國舅爺的義子贓官臧昂，官升新野縣令，欲奪清官尹正謨之女尹碧蓮為妻，尹碧蓮裝瘋逃婚。臧昂在新野貪贓枉法，逼反了好漢袁龍，害他落草為王。袁龍欲請讀書人倪俊為軍師，倪俊不允，決定遵母命進京趕考。恰巧，在山寨與袁龍話別之際，遇上正在逃婚途中的尹碧蓮父女，袁龍誤認為是仇人臧昂的眷屬，欲殺碧蓮，被倪俊救下，袁龍即讓倪與尹配為夫妻。倪只為救人，無意成婚，洞房里烤火通宵。尹敬慕倪之為人，倪也愛戀尹之純真，互留富貴圖為信物離別。倪考中狀元后，不戀“東床駙馬”之富貴，回故里與尹合圖成婚。

作者改編時，刪除了原本一夫二妻等帶封建意識的情節，努力追求故事的完整，從尹家遭臧昂逼婚、父女逃婚，袁龍落草為王，倪俊別母趕考，到山寨救女成婚、烤火達旦、贈圖惜別，最后是倪俊辭皇婚返故里，合圖團圓。這樣重新編故事，寫成了十場大戲。雖說新戲不論是思想性還是藝術性都站得住，但是失之不精，故事繁雜。

作者改第二遍時，由蒲劇改編成晉劇，同時也完成了一次由繁到簡的思想升華。

首先刪減故事不必要的過程，發展精華。這個故事重點寫一對青年男女的純真愛情。像尹家父女逃婚過程，倪家母子送子趕考過程，袁龍、李云落草上山過程，都可以簡化。于是，刪掉了《繡圖》、《別母》、《落草》、《過山》這開頭的四場戲，起筆直寫臧昂搶親過山寨，袁龍殺臧昂奪碧蓮，倪俊救女假結親。第一場就是“救女結親”、第二場是“洞房烤火”，直接進入人物的內心世界，亮出了好戲。后半部戲刪掉了“招駙馬”、“辭皇婚”的戲套場次，集中筆墨寫倪母認媳時的內心沖突以及和倪團圓時的思想矛盾。這樣，場次減少了一半，故事核心更清楚，思想意旨也更鮮明了。

跟著而來的是人物的簡化，刪掉了前四場里的尹正謨等人和后半部戲里的丞相等人物。全戲的人物只保留尹碧蓮與使女秋香、倪家母子和袁龍、李云六人。

這樣由繁到簡，戲文言簡意賅，劇本干凈凝煉，實現了簡而不陋，繁而不雜的藝術境界。如，原先的故事寫得滿，騰不出篇幅細致刻畫人物性格和表現傳統戲的特色，現在，人物少了，情節精了，省出了篇幅，劇中最有傳統戲曲表現特色、用人物細膩的形體動作表現精神世界的“烤火”，就得到了淋漓盡致的表現;劇中最具抒情藝術特色，用優美唱腔和舞蹈動作表現內心情感的“下山”，也得到了筆渲墨暢的發揮。

有些初學戲曲創作的朋友，往往按寫話劇的路子寫戲曲，把故事、人物寫得很擠、很滿，思想內容囊括得多，這是不符合戲曲表現規律的。中國戲曲的一個重要特色是以寫意、抒情見長。一個戲可以因為一折戲寫意、抒情有特色，成為千古流傳、百看不厭的精彩折子戲，否則，通篇只是急匆匆地敘述故事，失去了寫意、抒情的支撐，就如過眼煙云，給人留不下任何印象。《富貴圖》里的“烤火”一場戲，寫在洞房里通宵烤火，由二更到三更，直至五更天亮，并無故事情節，通篇是寫意、抒情，用形體動作表達人物情懷，成為這部戲中最能引起人們審美興致的輝煌章節。這種特點，就要求戲曲作者們努力向繁與簡辯證統一的藝術境界深入探索、努力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