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獲得三次魯迅文學獎、兩次冰心散文獎、一次莊重文文學獎、一次澳大利亞懸念句子文學獎、一次茅盾文學獎的女作家,她的文字有種輕靈、博大而又樸素的寧靜之美。這或許與她寫東北邊陲自然景色下的故事有關,也或許與她身為女性特有的視角有關。
在這個紛繁喧囂的塵世,樸素大概才是一個人最難修到的最高境界,但1964年出生于漠河的遲子建做到了。她靜靜地守著那片黑土地,用悲天憫人的情懷靜靜地描述著各種離合悲歡。
《偽滿洲國》、《白銀那》、《清水洗塵》、《聽時光飛舞》……如果你看過她的這些文字,那么對于《越過云層的晴朗》,你不能錯過。如果你從未看過這些文字,那對于《越過云層的晴朗》,你就更不能錯過。
《越過云層的晴朗》
小說用一只狗的敘述視角,講了一只狗的一生。這是一只多愁善感的狗,又是一只愛做夢、愛聯想的狗,同時還是一只有著浪漫情懷和通靈稟性的狗。在它18年漫長的“狗齡”中,它共跟隨過6個平凡而奇特的主人,但最后它拍電影死去時,卻是在一群陌生人的擺弄中離開了人間。
因為狗的無知和忠誠,所以它看到了小說中幾乎所有人的隱秘。它看人間只有黑白兩色,但卻是最真實的色彩,所有的一切在它那里都進行了還原、過濾和凈化。用狗的眼睛觀察世態人生,寓重大時代沖突于日常生活中,在散漫、松弛、美妙的講述中,展現了東北金頂鎮一帶的巨大變遷和風土人情。
在這些背后都積淀著深刻悲慘故事的人的身上,遲子建并沒有刻意地去描寫他們的悲苦,沒有描寫文革中的殘酷,沒有劍拔弩張的沖突,而用輕靈的筆調把意識形態和人性的尖銳沖突,舉重若輕地化解在精彩的細節描寫中。
背后的故事
遲子建在《越過云層的晴朗》后記中寫道:“我愛人姓黃,屬狗,高高的個子,平素我就喚他‘大黃狗’。他去世后的第三天,我夢見有一條大黃狗馱著我在天際旅行,我看見了碧藍的天空和潔白的云朵——那種在人間從來沒有見過的勝景令我如醉如癡。”
在深愛著的丈夫遽然離世的傷痛中,遲子建完成了這本書,她自己說,這部作品的寫作似乎冥冥中是為愛人寫的“悼詞”。“我很快躍過云層,被無邊無際的光明籠罩著,再也看不到身下這個在我眼里只有黑白兩色的人間了。”小狗離世,小說以此結尾,那“無邊無際的光明”具體是什么,大概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答案。
精彩選段
1 ………
青瓦酒館一到了有風的日子就“叮叮當當”地響。趙李紅在屋檐下吊了九串風鈴。那風鈴的形態像蛇,風一吹彎它的腰,它就叫。它一叫,青瓦酒館就成了個活物,讓我覺得這房子是個巨獸,張著嘴吼。所以剛到這里的時候,一到了有風的日子我就膽戰心驚的,生怕青瓦酒館吃了我。
趙李紅罵完我,把一塊風干了的牛肉撇給我。那肉跟干柴棒一樣難嚼。但為了討主人歡心,我還是把它草草吃掉。我的牙齒松動了,嚼這么硬的牛肉對我來說跟對付石頭一樣艱難。牛肉被我硬咽進肚子,我覺得喉嚨疼。
灶房的門開著,它正對著長長的通道。通道上鋪著平滑的石頭。客人說這石頭是彩色的,可在我眼里,它卻是黑白色的。從我出生的時候起,我看到的世界就只有黑白兩色。人們到了春天會說樹綠了,天藍了,說花開成紅色、黃色或者粉色了,可我卻看不到這些顏色。我只知道春天時樹又變得肥壯了,因為它長葉子了,知道大地又長出形形色色的植物了。我的鼻子比眼睛好使,我能聞到芍藥和百合的氣味。芍藥花的氣味最沖,百合花的香味就溫和多了。至于那些細碎的黨參花,它是沒什么香氣的。到了秋天,人們會說山成了五花山,霜把樹葉染成了黃色和紅色,來金頂鎮看山的人就多了,可我在他們的“嘖嘖”稱贊聲中卻看不到山的顏色有什么變化,它永遠都是一座一座灰白的山。太陽也是灰白的,不過那是一種明亮的灰白。
2 ………
我想念我的老主人文醫生。想起文醫生,我就想掉眼淚。
趙李紅嫌我一天到晚老是無精打采的,她又踹了我一腳,說:“你不出去看門,就知道蜷在這里烤火,我真是不該收留你,你原來的威風都哪兒去了?”
她這么數落我,我如果還賴在灶房的話,就太不知趣了。我努力站了起來。我的頭很沉,腿打著顫,渾身就像散了架似的。我每走一步,都能聽見自己的骨頭“咔嘣咔嘣”地響,我老朽了。也許這場雨過去后,我就會死了。
我一出灶房,陳獸醫就來了。陳獸醫穿著長袍,使我覺得他是從墳墓中鉆出來的人,因為我見那些挺了尸的人才穿長袍。陳獸醫臉上到處是皺紋,可他腰板很直,能挺起長袍。長袍裹著瘦瘦的他,使他看上去像是一支蠟燭。我跟梅主人在一起的時候,曾經咬過兩次陳獸醫,一次咬在他的小腿肚子上,一次咬在他的屁股上。陳獸醫為此一直憎恨我,他見了我總是“呸”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