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7年1月3日夜,在古城南京的江蘇飯店爆發了一場流血事件,這是“文革”以來江蘇的第一起大規模的武斗事件。沖突的雙方,一方是當時南京城內名聲顯赫的造反派“紅總”,另一方是被稱之為“保皇派”的“赤衛隊”。流血事件發生后,南京城內謠言四起,陰云密布,中共江蘇省委、南京市委被指責為流血事件的“幕后策劃者”,“紅總”大獲全勝,“赤衛隊”陷于徹底失敗的境地,進而被勒令解散。現在,雖然那場禍國殃民的“文化大革命”早已結束,“一#8226;三事件”也過去了40多年,但由于我們對“文革”歷史研究的不夠,即便是經歷過那場災難的人們,也很難清楚“一#8226;三事件”的真相。
造反派組織中殺出“赤衛隊”
在北京紅衛兵運動的影響下,1966年的七八月間,南京市的大中學校內,開始出現了一批名稱迥異的造反組織。如“縛妖軍”、“紅巖戰斗組”、“煽風點火小組”、“牛鬼蛇神勘探組”、“紅色造反隊”、“紅旗公社”等。隨后,工廠、商店、文藝團體、機關內也相繼成立了造反組織。到1966年冬,南京地區出現了一大批跨行業、跨系統的造反組織,主要有:“江蘇省紅色造反總司令部”(簡稱“紅總”)、“江蘇省工人紅色造反總司令部”(簡稱“工總”)、“江蘇省農民紅色造反總司令部”、“江蘇省文藝界紅色造反總司令部”、“紅衛兵南京大專院校司令部”(簡稱“紅二司”)、“南京八#8226;二七革命串聯會”等。“紅總”的頭目為文鳳來,是南京大學留學生辦公室的助教,“八#8226;二七”的頭目為曾邦元,是南京大學數學系的助教。
這些造反組織成立后,在林彪、“四人幫”的煽動下,批斗所謂的“走資派”和“反革命修正主義分子”,圍攻領導機關,抄家、打砸搶、制造事端,擾亂工礦企業的正常生產秩序,搞得整個社會一片混亂,黨政機關不能正常開展工作。這一切,引起了廣大工人群眾的不滿,他們采用各種不同的方式進行反對和抵制。11月27日,南京市的部分工人群眾也以“造反”的名義,成立了“南京工礦企業赤衛隊”。“赤衛隊”成員中黨團員、老工人、老模范占了相當大的比例,一些工礦企業的基層領導也參加進去。他們擁護黨的領導,堅持生產,堅持八小時工作,反對打、砸、搶、抄、抓,反對造反派破壞生產和擾亂社會秩序。廣大群眾紛紛參加“赤衛隊”,短期內就發展到近30萬人。江蘇的其他城市和鄰近的上海、浙江也出現了“赤衛隊”或類似“赤衛隊”的組織。
造反派圍剿“赤衛隊”
“南京工礦企業赤衛隊”一成立,由于它的政治立場和態度與當時狂熱的“造反”形勢不合,立刻引起了造反派“紅總”和“八#8226;二七”的反對。他們把“赤衛隊”視作“保守組織”、“保皇派”,認為“赤衛隊”是江蘇省委和南京市委在暗地里策劃成立的,是保省委、市委的,是工人造反派中的“叛徒”。
中央文革的江青、康生、張春橋等人,為了搞亂江蘇和整個華東地區,也不斷向造反派組織宣布“赤衛隊”是有“保守傾向”的組織,對“赤衛隊”的活動不予支持。南京的“紅總”也不斷制造輿論,并栽贓陷害“赤衛隊”,施加壓力,制造摩擦,挑起事端。“紅總”的下屬組織和成員三天兩頭向“赤衛隊”挑釁,幾次沖砸“赤衛隊”總部和分部,搶走器材,綁架、毆打“赤衛隊”成員。一些“赤衛隊”成員為了自衛,也進行了還擊。
1966年12月初,南京地區的“紅總”等造反派組織組成了“江蘇省革命造反派赴京代表團”,到北京去“揭發、控訴”江蘇省委推行“資產階級反動路線”。
12月21日下午,“江蘇省暨南京市無產階級革命派聯合總部”在南京五臺山體育場,召開“徹底摧毀江蘇省委資產階級反動路線大會”,要江蘇省委派省委書記參加。省委沒有派書記去,僅派省文革小組的一位工作人員去參加。22日傍晚,幾千名“赤衛隊”成員來到北京西路省委大院,要求省委書記接見,同他們簽定七項協議,其核心內容是承認“赤衛隊”為革命群眾組織。由于中央文革已有了態度,省委難以表態支持。24日,聚集的“赤衛隊”成員達到二三萬人。
“赤衛隊”領導層覺得這個問題在江蘇恐怕難以解決,想到北京去找中央解決問題。25日下午,幾千名“赤衛隊”成員集中在江北的浦口車站,成立了指揮部,有幾千人爬上兩列北上的火車,致使火車停開,津浦線中斷。接著,有千余名“赤衛隊”成員徒步北上,準備走到北京去。
江蘇省委的勸阻工作
江蘇省委得到“赤衛隊”成員北上的消息后,立即派南京市委書記處書記王楚濱于25日晚趕到浦口車站,勸說他們回南京解決問題。經過一夜的耐心勸說,仍然沒有效果。
26日拂曉,幾千“赤衛隊”成員從停開的火車上下來,帶著王楚濱一起徒步北上。一路走,王楚濱一路勸說,于當晚到達安徽省滁縣,在縣城內住下。
這時,前后兩批到達滁縣的“赤衛隊”成員有一萬多人。滁縣是個小城,根本沒有條件一下子容納這么多的外來人口。再加上當時正值隆冬,大雪紛飛,天寒地凍,許多“赤衛隊”成員沒有地方住,只得在雪地中跺腳取暖,有的連飯也吃不上,處境十分困難。
江蘇省委得知這一情況后,十分關心工人群眾的身體健康,從南京緊急籌集了5000條棉被。為了解決運輸工具,省委第一書記江渭清同志親自打電話給南京軍區政委杜平同志,得到了軍區的大力支持。杜平政委當即批示后勤部經辦。后勤部運輸科抽調了22輛汽車,于29日裝運5000余棉被到滁縣,供“赤衛隊”成員御寒。省委和南京市委還加派了部分干部和工礦企業的領導干部趕到滁縣,配合王楚濱等人一起做工作。經過王楚濱等人的反復勸說,1966年的12月31日晚上,“赤衛隊”總部負責人終于答應回南京。
“赤衛隊”夜宿江蘇飯店
1967年1月1日下午,南京軍區后勤部的一個運輸營45輛汽車,分批從輪渡渡過長江,在浦口會合后駛往滁縣,于當晚全部到達。2日上午,滯留滁縣已達一個星期的數千“赤衛隊”成員,分乘汽車返回南京。臨行前,王楚濱明確提出:一、返寧后大家都回本單位去,不能集中,省委不能安排你們集中住宿;二、返回南京后“赤衛隊”不宜馬上開大會;三、棉被不能帶走。但是,“赤衛隊”仍將棉被隨車帶走。
2日晚,“赤衛隊”將王楚濱等從滁縣帶回浦口,當晚即住在浦口禮堂,第二天,陸續過江回到城區,將王楚濱等帶至“赤衛隊”總部,一部分“赤衛隊”成員分散回廠、回家,但仍有2000多人(含部分婦女)不肯分散,住進了太平路上的江蘇飯店。
江蘇飯店是江蘇省人民委員會的招待所,大批“赤衛隊”成員住進江蘇飯店的消息,在南京城立即引起了不小反應。一心想將“赤衛隊”置于死地的造反派,立即緊張活動起來。南京大學“八#8226;二七革命串聯會”的頭目曾邦元,在與“首都紅三司”、“全國革命串聯會”和“上海工總司”等一些造反派組織駐南京聯絡站的頭頭商量后,于當天晚上7時,打電話給省委文革小組和省公安廳,要他們派人到南京大學參加會議。會上,曾邦元煞有介事地造謠說:據可靠情報,全國工人赤衛隊的頭頭正在江蘇飯店開會,要抄“紅總”的司令部。浦口、下關正有“赤衛隊”集結,無錫的“赤衛隊”也準備到南京支援,等等。并且假惺惺地說:造反派將力爭避免沖突,已通知下面不要武斗。但如果“赤衛隊”動手,造反派將給予有力地回擊,為武斗制造輿論。省公安廳對這一消息十分重視,立即派人到下關、浦口了解情況,并沒發現曾邦元所說的“赤衛隊”集結的情況。公安廳隨即用電話跟曾邦元聯系,將這一情況告訴他,要他向“紅總”說明情況。
午夜,“紅總”血洗江蘇飯店
1月3日晚9時許,寒風刺骨,大街上冷冷清清,很少有行人。突然,隨著一陣刺耳的哨子聲,一隊隊“紅總”成員從四面八方聚集在太平路上的江蘇飯店門口。原來,在曾邦元、文鳳來等人的策劃下,以“紅總”朝陽區(白下區)分部為主,“紅總”出動三四千人,手執木棍、長矛等兇器,分別將江蘇飯店總店和分店包圍得水泄不通。
正在病中的省委第一書記江渭清和值班的常務書記陳光得知這一消息后,首先想到的是:必須盡一切力量制止這場武斗。他們緊急磋商之后,派出了一批批領導干部趕到現場。先后來到江蘇飯店門口的,有省委文革小組第二副組長周一峰,南京市委書記處書記、市長岳維藩,省委文革小組副組長宋超,省公安廳廳長洪沛霖。
這時,江蘇飯店內睡夢中的“赤衛隊”成員已被驚醒,他們看到處境不妙,一個個也做好了準備。
周一峰等人看到兩派相互對峙的局面,十分著急,立即分頭做工作,要雙方派代表坐下來談。“赤衛隊”很快派出了代表,而“紅總”開始答應派代表,可實際上一拖再拖,始終不派人出來。凌晨1時左右,隨著一陣嘈雜聲,大批的“紅總”成員叫喊著沖向江蘇飯店總店,里面的“赤衛隊”成員出面阻擋,一場混戰終于發生了。
在江蘇飯店總店的毆打正激烈地進行時,凌晨3時,“紅總”又沖向街對面的分店,怪叫聲、喊打聲在夜空顯得特別恐怖。一些“赤衛隊”成員爬上了房頂,掀起瓦片向下擲去,“紅總”的人沖不上去,雙方劍拔弩張,互相大罵。省委領導見此情況,立即調來300多位民警趕到現場,將雙方隔離開。省委書記處書記陳光、李士英也趕到現場做勸阻工作。省委同時還決定,通知工礦企業的領導,不讓“赤衛隊”出廠增援;在通往江蘇飯店的主要路口設置宣傳站,勸阻去江蘇飯店支援的人;并派李士英、岳維藩做“紅總”的工作,要他們停止沖突,派周一峰,洪沛霖進江蘇飯店分店做工作。
“紅總”的頭目一再不聽勸阻,竟將李士英、岳維藩扣在他們的指揮車上,同時下令“紅總”往里沖。“赤衛隊”終因人少力薄,至天亮時,一場混戰以“赤衛隊”的失敗而告終。這就是震驚全市的“一#8226;三事件”。
在武斗結束后的1月4日下午,筆者曾到太平路現場去看過。只見江蘇飯店門口一片狼藉,地上有摔碎的瓦片、水瓶和扔下的棉衣、棉被。臨街的窗子多數被砸壞,離窗口不遠的電線上,還掛著幾床棉被。飯店門口還能見到斑斑血跡。
深夜,北京打來了長途電話
由于進攻江蘇飯店的“紅總”使用了長矛、棍棒、鋼筋等兇器,致使釀成流血事件,據事后統計,雙方共有1006人受傷,其中重傷47人;“赤衛隊”成員受傷近700人。1月4日天亮后,被打垮的“赤衛隊”有2000多人被“紅總”押往附近的公安機關,后大多數放回家,少數“赤衛隊”的負責人被扣下審查。
“一#8226;三事件”在南京地區引發了強烈的反應。1月4日上午,幾千“赤衛隊”成員聚集到江蘇省委,部分“赤衛隊”隊員還上街游行,譴責“紅總”是“一#8226;三事件”的兇手。而“紅總”方面也調集人馬,以“不讓浦口赤衛隊過江”為由,封鎖長江,停開輪渡,京滬鐵路線也因此中斷。曾邦元等人還賊喊捉賊,借機擴大事態,向中央文革告狀,誣稱“赤衛隊”是江蘇省委組織的“保皇派”,江蘇省委挑起了這場流血事件,造謠說:“赤衛隊”用毒打、酷刑等手段,打死“紅總”13人,打傷300多人。1月6日晨4時,陳伯達以中央文革小組的名義給江蘇省委打來電話,指責“一#8226;三事件”是“一場罕有的白色恐怖”,要江蘇省委堅決制止“赤衛隊”的所謂“肆無忌憚的暴行”。并威脅說江蘇省委“如果袖手旁觀或者幕后操縱,一切后果都由你們負責”。
在中央文革的高壓下,為了維護全省的交通秩序和工農業生產大局,省委被迫作出讓步,與“江蘇省紅色造反總司令部”的代表簽訂了《九項問題的協議》。《協議》把“赤衛隊”說成是“一#8226;三事件”的挑起者,要追查“幕前幕后的策劃者和挑動者”。江蘇省委、南京市委對“一#8226;三事件”沒能制止,“有嚴重責任”。
1月6日晚,江蘇省委值班室里突然響起了電話聲,周恩來總理親自打來電話,指明要找省委第一書記江渭清,因被造反派糾纏不休而暈倒休息的江渭清,立即趕到值班室,向周恩來匯報了“一#8226;三事件”的情況和省委的善后處理辦法。當天深夜和1月7日下午,周恩來總理又兩次打來電話。在江渭清匯報了江蘇省委困難處境后,周恩來最后同意了這九條協議,要江蘇省委做好工作。
歷經劫難,終獲平反
“一#8226;三事件”發生,是與中央文革在幕后策劃、慫恿、支持分不開的。當時,全國各地的許多城市,特別是華東地區的城市,都出現了一些類似“赤衛隊”的組織。他們對“文革”的混亂局面不滿,反對造反派的打砸搶行為,并且在群眾中有相當影響。“赤衛隊”這類組織存在,對于江青、康生、陳伯達、張春橋一伙的篡黨奪權陰謀是很大的障礙,因此中央文革處心積慮地想搞垮“赤衛隊”。
1967年5月14日,張春橋在南京中山東路體育館造反派召開的一個大會上,有一段關于“赤衛隊”的講話,從中可以看出中央文革打垮“赤衛隊”的陰謀。張春橋說:“你們同江蘇省委、南京市委的斗爭進行得也很英勇,很艱苦,取得一個又一個勝利,特別是在和‘赤衛隊’作斗爭的時候,那是一場非常大規模的戰役啦!”
“一#8226;三事件”之后,“赤衛隊”成了南京地區最大的“保皇組織”,許多“赤衛隊”成員被造反派非法關押、拷打、游街示眾,一些負責人被拘禁。參加“赤衛隊”的黨員、干部和群眾,被誣陷為“資產階級保皇派”,長期受到批斗和歧視,許多工礦企業的黨組織因此而停止了活動。
1978年12月30日,按照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的精神,中共江蘇省委作出了《關于南京“一#8226;三事件”的平反決定》。《決定》指出:“一#8226;三事件”是“林彪、陳伯達、‘四人幫’出于篡黨奪權的陰謀而蓄意制造的嚴重事件……根本歪曲事實,顛倒是非。”省委決定:“凡因‘一#8226;三事件’強加于各級黨委、廣大干部群眾和‘赤衛隊’等群眾組織的一切誣蔑不實之詞,應予全部推倒;因‘一#8226;三事件’而遭受迫害的干部群眾,應予一律平反,恢復名譽。”這樣,在“一#8226;三事件”過去12年之后,在黨的實事求是方針指導下,“一#8226;三事件”的真相大白于天下。
(選自《南京黨史》2000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