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眾對貧富混居普遍感到心理不適和質疑,正是當前緊張的階層關系在意識層面的投射。
城市社會理論家Manuel Castells曾言,空間是社會的表現。當代中國已經陷入了一場嚴重的空間焦慮癥。舉凡有關居住的話題,都不可避免地挑釁人們緊繃的神經。
比如,一方面是神秘莫測的空置房,另一方面是升級換代的膠囊公寓;一方面是精心打造出的每平方米10萬元的超級富人區,另一方面是遭到拆遷的蟻族聚居地唐家嶺。這些都構成社會不平等的空間表述。在此如火如荼的情勢下,反其道而行之的貧富混居(mixed-incoming housing),看起來相當的不合時宜。
不過其實貧富混居并非什么新鮮事兒。在分配時代,單位大院領導與職工雖然房子大小品相有等級之分,但住得未必截然分開,某種意義上可看做一種混居類型。更何況現在還有政策房小區鳩占鵲巢式的“非典型性”貧富混居。
房改之后,市場成為城市空間重構的主導力量。居住依收入分化,中心城區、熱點地塊縉紳化,窮人則被排擠到荒郊野外。大規模的公共住房開發模式對此也起著推波助瀾的作用。結果是,城市中涌現出大量居民階層身份高度同質化的住區,同時住區之間的異質性則越來越大。
作為生活機會不平等的地理呈現,空間極化和分隔不僅是社會分化的反映,而且會進一步加劇分化,造成社會隔離和貧困的再生產。不同區位的居民對交通、教育、醫療等公共設施和服務利用的不平等,由此會造成資源、就業、發展機會方面的差異。弱勢群體高度集中,衍生出各類負面后果,甚至有可能演變為問題叢生的貧民窟。這樣的風險往往是全局性的,城市住區堡壘化,以及最近傳染到城鄉接合部的所謂“村莊社區化”的封村管理,森森然作為一種集體安全焦慮的空間意象,已然充分說明問題。
無論從鄰里層面還是從社會整體的角度,混合居住都有其必要性與現實性。美國學者Robert Chaskin曾從四個方面概括混居的意義:從社會網絡角度看,促進多元化的社會連帶關系,增加窮人社會資本存量;從社會控制角度看,提供了一種非正式的社會控制機制,有助于住區安全;從文化與行為角度看,可以避免因聚集形成貧困文化、造成貧困惡性循環,促進社會流動;從政治經濟角度看,有利于提高住區的政治經濟地位,爭取更好的基礎設施和居住環境。一些評估研究對此提供了經驗證據。
國外也早有混居的實踐。在美國,則是以民權運動為背景。“只要黑人僅能從小貧民窟流動到大貧民窟,我們就不會滿意。……這種狀況能夠也必將改變。”1963年Martin Luther King的演講擲地有聲。三年后,女社區活動家Dorothy Gautreaux及其他三位居民在美國公民自由聯盟律師協助下,提起對芝加哥住房管理局在貧困區繼續興建高層公共住房、限制居住選擇權的訴訟,歷經數年庭審獲勝。該事件推動了美國相關政策取向的根本性轉變,令“我有一個夢想”的民權運動落實于城市空間的實踐。1990年代HOPE(Housing Opportunities for People Everywhere)VI和MTO(Moving to Opportunity)計劃出臺,標志著進入打破貧困集中、追求社會融合的新階段。
然而放到中國當前的情勢下,混合居住成了燙手山芋。武漢、蘭州等地有關政策出臺后,仿佛一下子戳到了這個社會的G點,立刻引起陣陣騷動。這樣一如有媒體所稱“井噴”般的爆發絕非憑空產生,而是植根于當前貧富分化的大背景之中。
總體來看,混居模式并未得到社會認同,而招來一片質疑之聲。富人不買賬,窮人也不領情。上海熱點地區經適房建設因周邊業主擔心影響房子升值遭到聯合抵制而擱淺。“只為富人蓋房”的開發商更是不相信這樣的神話,竭力反對。相關評論也多認為這種做法純屬“拉郎配”式的強制捆綁,兩頭不討好,或者是政府向開發商轉嫁負擔、做做表面文章的懶政而已。
人們對于貧富階層能否共同生存充滿了不自信,恰恰從社會心理層面映照出不同階層之間隔閡不斷加深、基本信任破裂、社會生態惡化的事實。顯然,對于不同階層之間如何看待和處理彼此之間的關系問題,各方包括政府還都缺乏準備。更令人憂慮的是,我們似乎正在進入一個不同階層難以理性溝通的困局。變本加厲的傾軋、動輒拳腳相加正在成為讓人麻木的常態,社會達爾文主義嚴重擠占了公眾的想象力空間,共識公義、公民權利不知所終。所以也就不奇怪,混合居住在這個社會充其量只能是一個“美好的意淫”,因為其中似乎已經生長不出具有普遍價值的“偉大的夢想”。
無疑,降低社會排斥,促進階層融合是一個整體性的問題。通過深化各項改革,調整收入分配不合理的格局固然重要,但作為具有超階層性的規劃理念和公共政策,混合居住也有其推廣的價值。當然,所謂混居并不是把窮人富人單擺浮擱地放在一起,實際上其中有諸多技術性問題需要解決(比如如何把握混居的尺度,如何塑造鄰里氛圍等等)。
更重要的是,我們不能把全部希望寄托于自上而下的分配政策調整,而自己卻站在不斷加深的社會鴻溝旁邊聳肩攤手無可奈何。正如目前歐洲國家實施的基于自愿合作的地方創新、綜合性社區創新計劃等帶來的啟示,關鍵是如何付諸實際行動,為個體培力,積極推進公民參與和社會建設。打造包容的、公民的城市,涉及從治理結構到社區復興一系列深刻變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