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漢愛情隱喻的對比研究

傳統的觀點把隱喻視為一種語言現象，這種觀點可以追溯到亞里士多德。根據這個理論，隱喻在本質上主要被看作是裝飾性的。由此，隱喻就被稱為是一種辭格，其研究主要是限于文學和修辭方面。1980 年 Lakoff 和Johnson 合著的 《我們賴以生存的隱喻》（Metaphors We Live by）真正確立了隱喻的認知地位，標志著隱喻研究已從傳統的辭格和語義研究進入到了隱喻的認知研究。學者們在研究中對隱喻的認知本質已逐漸形成共識。“今天對隱喻的認識已不僅僅是修辭學中與明喻、夸張、頂針等并列的一種修辭手段，更是我們認識世界和語言發生變化的重要手段之一。因為我們要認識和描寫以前未知的事物，必須依賴我們已經知道和懂得的概念及其語言表達方式，由此及彼，由表及里，有時還要發揮驚人的聯想力和創新力”（胡壯麟，2004）。

這個認知過程也正是愛情隱喻的核心。透過隱喻，人們把理想中抽象的愛情與生活中熟悉的事物聯系起來，對愛情做出了精彩紛呈的定義與詮釋。人類共享的普遍知識使人們在認識同一事物時產生相似的隱喻概念，但不同的民族有其不同的地理環境、風俗習慣、宗教信仰和價值觀念。這些不同之處又使不同民族的人們形成不同的認知模式，從而在認識同一事物的過程中會選擇不同的隱喻概念進行描述。

一、中英文中相同的愛情隱喻

盡管中西語言有差異，但因其思維的共性，即人們看待愛情時的相似視角， 使不同語言產生了相似的隱喻表達方式。

1.愛情是人

Lakoff曾說道：“可能大多數實體隱喻都把客觀事物視為一個真實的人，因為這樣可以幫助我們從人類特性、活動等方面來理解一些非人類實體的經驗活動”（LakoffJohnson，1980）。

Love is never without jealousy.

Love will find a way.

Love never dies.

治療愛的創傷只有加倍去愛。

如果愛不瘋狂就不是愛了。

愛情是不可侵犯的。

在這些例子中，我們認為愛情是一個人，他有他自己的個性。情緒和特點，例如:盲目的、瘋狂的、無理智的在這些例子中我們都可以看到“人的影子”。正如Johnson（1987）所說，每個人都會親身體驗到意義的本質。人類生活在世界上也就是去體驗，我們對這個世界的體驗決定了什么對我們是有意義的，決定了我們理解意義的方式。在上述例句中，人們都把愛情視為一個有血有肉的人。每個人會從不同的角度來看待愛情，如盲目的、無理智的、自私的、嫉妒的等等。它不僅為我們提供了一個看待愛情的方式，同時也讓我們知道應該如何對待愛情。

2.愛情是容器

根據隱喻理論，隱喻Love is container屬于空間隱喻。正如所謂的上—下，前—后，里—外，遠—近都是基于人類的空間感知。我們對空間概念的理解來源于我們每天的空間體驗，也就是我們與所處環境的互動。這樣最基本的隱喻就是我們每天賴以生存的隱喻（Lakoff Johnson，1980）。

She is filled with love.

They fall in love with eaeh other.

Love is hard to get into，but harder to get out of.

他們墜入愛河

情綿綿，愛無邊，

情深似海。

在此隱喻中，愛情被視為一個容器。人們陷入愛河就如處在一個容器中，我們在這些句子中總可以找到一些方位詞語或體現方位意義的詞，如: in， be filled with， into， get out of；漢語里面有墜入、無邊、深、陷等。

經驗主義認為人類的知識產生于體驗主體和客觀環境的互動中。互動的終點是人體，同時也是互動的結果，“我們僅僅存在于與我們互動的環境中，我們所處的世界和我們自身只有在我們身體體驗的這一瞬間是存在的”（Johnson，1987）。

3.愛情是心

因為“心臟”是人體最重要的器官，是人體的中心， 因此英漢兩個民族都用心來隱喻人類“愛情”，“心”都被認為是產生愛情的主要器官。英漢兩種語言中都有 Love is heart 即“愛情是心”這個隱喻。

I gave him my heart.

He breaks my heart.

他們兩心相悅，

他倆心心相印；

他是個負心人。

人類個體、社會、文化環境都將影響人們對愛情概念的理解。社會由一個個不同的個體組成，組成社會的個體又由所處的社會環境影響，無論兩種語言、兩種文化是多么地不同，人類的生理結構是相同的。“思想是體驗性的，我們的概念系統，甚至其核心都是基于我們的感知和身體經驗”。（Lakoff，1987:xiv）根據Lakoff的觀點，人類語言，人類的思想概念，人體經驗和人的身體是相聯系的。人類語言基于人類對世界的概念分類，人類的思想概念又來自人類對客觀世界的體驗，而人又是用身體來體驗這個世界的。

4.愛情是旅程

英漢兩種語言中都有將愛情比擬為旅程的隱喻，也從一個側面證明了人類思維的共性。

We can’t turn back now.

We’re at a crossroad.

我們再也回不去了。

情長路更長。

顯然，中英文中愛情是旅程的相似的隱喻概念并非出自偶然。人們在看待愛情時的相似視角使不同語言產生了相似隱喻表達方式。在這個隱喻中，首先，愛人被看作是一起旅行的旅行者， 他們共同的生活目標則是他們旅行的目的地。他們的關系則是交通工具，載乘著他們前往目的地。期間路途常不平坦，時有岔路和困難的困擾。人們在思想概念系統深處用這些對應關系把關于愛情的知識與關于旅行的知識聯系起來。作為已知的常用知識，旅行的知識能夠幫助人們認識愛情這一較抽象的概念，可見，隱喻的本質是通過另一類事物來理解和體驗某一類事物。根植于人類思維的隱喻概念是人們借用已知知識認識未知世界的一種工具和方式。

5.愛情是火

冷和熱是人們最基本的身體體驗。從我們出生起，我們就可以通過環繞著我們的空氣來感受冷和熱。我們經常使用這種溫度域來談論我們對人或事的態度，特別是我們的情感。在英漢語中我們經常運用此概念系統來描述戀人之間相愛的程度。

Love is a fire which burns unseen.

He is burning with love.

I just melted when she look at me.

愛情的火焰在燃燒。

愛情之火被點燃。

正如一團烈火被點燃，熄滅或一直燃燒下去，愛情之火也會被點燃，也會熄滅或永遠燃燒下去，所以愛情具有火的一些特點。當火被點燃時，愛情開始；當火在燃燒，愛情持續；當火熄滅，愛情也隨之結束。有時候一點點小的火花也能引起熊熊大火;有時候大火瞬間即滅。在我們的言語表達中也可以看到有時愛情來得猛烈，但轉瞬即逝。

二、英漢愛情隱喻

表達的差異及其原因

由于英漢民族處在各自不同的政治、經濟、社會的生活和文化環境之中，而不同的生活環境和文化必然形成差異，這是不言而喻的。筆者認為，在英漢民族在愛情隱喻表達上，認知差異產生的原因主要有以下幾點：

第一，社會生產方式和人們生活習慣的制約。當英漢民族都用自己博大的智慧謳歌愛情，抒寫愛情時，也把各自民族對愛情的認知感悟悄悄融入本族文化中。西方國家商品經濟一直較為發達，講英語的民族比較重視人的價值，提倡個人主義和利己主義，崇尚把商品、貨幣或昂貴物品比作愛情。在西方，人們崇尚使用貨幣或昂貴物品比喻愛情，這是經濟基礎和人民生活的真實反映。中國改革開放后大力發展市場經濟，漢語中也出現了同樣的隱喻概念，但是兩者在時間上卻有差異。

中國自古以來是以農業為主的國家，人們的生活離不開農業生產，“男耕女織”是典型的古代勞動人民的生活圖景。無論是《詩經》的情詩，還是《樂府詩集》的情歌，還是唐宋的愛情詩詞，均擅長用“絲”（同“思”）、“藕”（同“偶”）、“芙蓉”（同“夫容”）等來傾訴真摯、深沉的愛情。這些喻體的選擇與養蠶織絲、種藕采蓮的生活習慣息息相關，不甚了解中國文化的西方讀者斷難體會其中的韻味。文學作品中的愛情隱喻，是社會審美意識的一種反映，必然受到社會生產方式和人們生活習慣的制約，也反映了英漢民族在價值取向上的差異。

第二，中西方哲學與宗教思想的差異：“天人合一”與“夫妻同體”。中國傳統哲學所講求的對立統一前提下的和諧觀，也體現在愛情隱喻中。中國的傳統思維把自身作為宇宙的中心，從自身內心的體驗出發認識世界，把自然人化（儒家），或把人自然化（道家），把人與自然看成是和諧統一的整體，力求達到“天地與我并生，萬物與我為一”的“天人合一”境界。這種思想也影響了中國的婚姻家庭觀念，在描述愛情這一美好情感時，人們自然會聯想起自然界中的種種和諧美來。

第三，中西思維方式的不同。中國半封閉的大陸型地理環境、自給自足的小農經濟和長期的閉關鎖國，使人們缺乏與其他文明的交流與競爭，致使視野狹窄，思維內向、保守。中國傳統思維方式具有女性陰柔偏向，這種保守、陰柔的思維偏向導致人們選用含蓄、委婉、柔情之物隱喻愛情。因此，在漢語中會出現“花前月下”、“純真的愛情，像一輪明月”和“月亮代表我的心”。而西方思維方式具有男性陽剛偏向，他們情感外露，表達直率奔放，喜歡用太陽這樣的陽類事物來隱喻愛情（You are my sunshine.）。中國人內向型的思維還導致了國人求穩的心理。他們在穩中求和諧，不喜歡變化，在對待感情上希望得到對方永遠不變的愛。因此人們用自然界不易變化之物或時間長久來隱喻愛情，如“海枯石爛”。

通過對英漢愛情隱喻的認知研究，我們得出如下結論:英漢兩種語言在構建愛情隱喻方面既有共同之處，又有各自特色。共同之處主要體現在兩種語言都采用具體或有形之物來隱喻抽象的愛情概念，而且所選具體事物也存在一定的相似性，這歸結于人類共同的認知模式和共同經驗。這種認知共性又由于生活環境、風俗習慣、文化和價值觀念的不同而呈現出差異性。通過研究可以看到基督教、物質生活和金錢的重視強烈地影響了英語語言中愛情的概念化;而中國傳統的陰陽理論、儒家學說則對漢語語言中愛情概念的形成有著深遠的影響。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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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鄭穎，臨沂師范學院外國語學院助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