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論語》翻譯看解構主義翻譯觀的解釋性

1．從結構主義到解構主義

結構主義思想強調整體性、系統性與事物之間的內在聯系，認為系統內一個或者部分元素的變化會引起其他元素的變化，關鍵因素的變化甚至會引起整個系統的巨變。羅蘭??巴特曾是這一思想的忠實擁護者。在解構主義思想出現以前這一思想也是西方社會的統治思想。但羅蘭??巴特更是從結構主義思想到解構主義思想轉變的關鍵人物。他提出了互文（intertext）和互文性（intertextuality）這兩個解構主義思想重要概念――每個文本都是另一個文本的互文，并彼此具有互文性。

在西方文學史上，可以發現相當多的文學作品借鑒或者引用了《圣經》的部分內容，班楊的小說《天路歷程》（The Pilgrim’s Progress）就是一個非常典型的例子?！短炻窔v程》中相當多的情節、人名、地名均出自《圣經》或與《圣經》有關聯。比如“我”逃離了毀滅之城（the City of Destruction），這和《圣經》對所多瑪（Sodom）的描寫如出一轍，借用了《圣經》中的典故。

就普通人看來，《天路歷程》就是在仿擬、借用《圣經》，是受《圣經》影響而產生的附帶產品。但是解構主義者認為《天路歷程》和《圣經》都屬于對方的互文范疇，兩部著作分別論述了同一個內容，彼此具有互文性?！短炻窔v程》用自己的語言講述了上帝、所多瑪以及基督徒等，是對《圣經》內容的創新與改革，而不是簡單的模仿。

翻譯作品也是印證互文性的極好例證。解構主義者認為，原文和譯文互為互文，具有互文性，是互惠共生的關系，并處于同等重要的地位；譯文并不是處于原文的從屬地位，譯者甚至可以脫離原文，進行自主創作，置傳統的忠實原文原則于不顧。羅蘭??巴特還認為原文和譯文都是一個花瓶的碎片（broken vase），解構的過程就是不斷還原花瓶原貌的過程。

“互文”以及“花瓶”的比喻使我們對同一人物、事物、作品等作出不同的理解成為了可能。

2. 解構主義翻譯觀的解釋性

解構主義翻譯作品并不忠實于原文，而是根據譯者自己的理解對原文進行解釋和闡述。

Translation， like “writing” (just as Thamus feared) can live on， take on life and meaning in the absence of its author. (Davis， 2004: 41.).

戴維斯（Davis）的意思是，翻譯是和寫作一樣的創造性勞動，可以獨立于原文之外，也揭示了解構主義翻譯觀的解釋性。

一份原文可能有多個譯文，多種解釋。傳統的文言文原著更是如此，因為甚至對于中國人來說，這些文言文原著也是頗為費解。翻譯活動就像是個金字塔，頂端是原文，下面的地基是眾多的譯文，正是眾多的譯文才保證了原文的生存和榮耀。比如，諾貝爾文學獎作品無一例外地被翻譯成了多種文字，獲得了世界性的聲譽，有些譯文出現在原作獲獎之前，有些出現在原作獲獎之后。那些原作獲獎前出現的譯作讓更多的讀者了解了原著，成為原著獲獎的可靠保證。在這種意義上，作者是創造一個文本的生父母，而譯者則是哺育這個文本的養父母。原作也靠譯作才能存活。

以《論語》的兩個英譯本為例，一個譯者是丁往道教授，另一個是英語國家學者Arthur Waley。在眾多《論語》譯者之中，兩人都是翻譯大家，都對漢語和中國文化有著深刻的理解。但不同的是，兩個人母語分別是漢語和英語。

3. 對《論語》進行解構主義翻譯的可能性

《論語》并不是孔子本人的作品，而是由門徒或者門徒的門徒根據筆記或者記憶匯集而成。索緒爾的《普通語言學教程》（Course in General Linguistics）也是在他死后，由弟子編輯出版的。這種情況并不罕見。不可避免的是，各個弟子可能會對老師的思想觀點有不同的理解，這種不同的理解就是一種解構。

另外，《論語》是由晦澀難懂的文言文寫成，也帶來了解構的可能性。

而且，《論語》成書于中國的春秋戰國時期，當時的大多數中國人，包括孔子在內都歧視婦女和體力勞動。不熟悉春秋戰國時期思維方式的譯者可能因而產生一些困惑和誤解。比如，《論語》中曾提道：“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惫_對女性表示歧視。

《論語》中的名言警句也需要相當程度上的改寫來滿足英語國家民眾的語言和思維習慣，否則也容易引發很多誤解。

因此，對《論語》進行解構主義翻譯是可行的。

4. 解構主義翻譯觀的解釋性在《論語》中的體現

Arthur Waley指出，據日本學者統計，世界范圍內的《論語》譯本有數千種之多。而《論語》的英譯本也有十幾種，譯者有漢語功底深厚的中國學者，也有英語水平高超的英語國家學界泰斗。本文以丁往道和Arthur Waley譯本為例進行比較。

如此眾多的譯本是不同譯者對《論語》分別所做的解構。

4.1 丁譯本對《論語》的解構

丁譯本也存在對《論語》做出多種解釋的現象，證明原著當中確實存在著一定的模糊性。在丁譯本《孔子語錄一百則》中：

(1)第16頁，對于“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一句的斷句有兩種觀點。

一個觀點是：富與貴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貧與賤是人之所惡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

另一個觀點是：富與貴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貧與賤是人之所惡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

中國古代的文言文典籍中根本就沒有標點一說。標點符號在中國的歷史也僅僅只有百年左右。所以在閱讀古文典籍時，斷句就成為了一個大問題。翻譯成白話文時，不同的斷句方式就會產生不同的意思，翻譯成英語時意思就更加多樣了。

(2)第136頁，“節用而愛人”一句中“人”的意思相當模糊。

“人”可以理解為“官員” (officials)，也可以理解為包括官員在內的“其他人” (other men)。

原文具有模糊性（fuzziness），因此丁譯本也采用了一個模糊的翻譯方法“other men”。

模糊性翻譯方法是應對模糊性原文的有效途徑，但有時也不那么奏效。有時，我們必須做出抉擇，比如那些表示親戚關系的英語單詞：grandfather， grandmother， aunt， uncle， sister and brother。在英譯漢時，我們必須根據語境判斷“grandfather”是“祖父”還是“外祖父”，必須具體化。如果無法斷定的時候，就只能在括號中注明了。

(3)第138頁，“自古皆有死， 民無信不立?！币痪渲小安涣ⅰ庇袃煞N譯法。

對整句話的一個譯法是：“There has been death at all times， but without faith the common people would not be able to exist.” (自古以來，人都免不了死。但民眾如對政府沒有信心，他們勢必渙散互斗，難以生存。)

對整句話的另一個譯法是：“There has been death at all times， but without faith the state would not be able to exist. ”(自古以來，人都免不了死。但民眾如對政府沒有信心，國家是難以存在的。)

“不立”的一個譯法是“(the common people) would not be able to exist”“（民眾）勢必渙散互斗，難以生存”。另一個譯法是：國家就難以存在。

(4)第164頁，“之”的意思具有模糊性。原句如下：“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倍∽g本認為“之”的意思是“道、真理”（the truth or theory，etc.），但在翻譯的時候就直接翻譯成了“something”，也是采用了模糊性翻譯方式。

4.2 丁譯本與Arthur Waley譯本的不同解構

一般來說，Arthur Waley譯本與丁譯本是基本相同的。但Arthur Waley譯本也做出了不同于丁譯本的解構：

(1)Arthur Waley譯本第148頁，“民無信不立”這句話翻譯為：“But a people that no longer trusts its rulers is lost indeed.”

跟上文（3）相比較，可以看出Arthur Waley譯本譯法同于丁譯本第一種譯法：“There has been death at all times， but without faith the common people would not be able to exist.”

Arthur Waley的母語是英語，他的譯本也更簡潔，用詞也相當準確，而丁譯本對原文的理解則相對深入。這是個人背景對翻譯的影響。

(2)“剛毅木訥”是《論語》中的名言。在丁譯本第18頁，譯為：“firm， resolute， simple and reticent.”在Arthur Waley 譯本第170頁，譯為：“imperturbable， resolute， tree-like and slow to speak.”

但是，兩個版本對“訥”的翻譯可能都不太精確?！霸G”的意思是“少說話，多做事”（say little but do more）。兩個譯法 “reticent” 和 “slow to speak”都無法充分表達“do more” 這個意思?？赡堋皉eticent” 和 “slow to speak”這兩個譯法也是無奈的選擇，因為英語中并沒有“訥”的對應詞，翻譯起來相當困難。

5. 結語

一個原著可能被多次解構，多次重譯。但是，解構和重譯也必須有度的限制，也就是說，解構主義翻譯觀應該保持其解釋性，摒棄其消解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