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弟招贅別家去

1974年夏的某一天，我們后院劉家來了一對母女，據說是劉家拐彎親戚的拐彎親戚，遼寧昌圖人。因饑餓怕了，想給女兒在這邊找一個吃得上飯的人家。其實那時天下一般窮，我們這也并不像她們想象的那樣吃穿不愁，但是飛來的仙鶴誰也不能讓它過去。那位母親的要求非常低：不受氣就行。也許這句話觸發了劉家人的靈感，說前院的老武家凈受氣了，他家人保證不能給別人氣受。問問去！一時心血來潮，似乎沒多考慮，就把這份優先權給了我們。

我們弟兄六個，以我為首，每個人間差兩歲，五弟都19歲了，樹樁樁一樣立一屋子光棍，真使我們苦惱透頂。什么緣故呢？除了窮，主要是因為我父親是個被管制的四類份子，經常挨斗，名聲太臭了。鄉鄰平時連說話辦事都躲躲閃閃，很怕沾上，誰敢又誰愿把閨女嫁給我們？

接到喜訊，我父母樂壞了，當即將那母女倆請了過來。我四弟因年齡相當，再加上性格開朗，面相英俊，在我們中間被拔了出來。

親定妥后，竟引起了一片嘩然。因為在我們隊50 多戶人家中，除了我家，還有十六七個已經到了訂婚年齡的小伙，都在著急和發愁。為什么不優先想到貧下中農家，卻偏偏給四類子弟介紹！老劉家是不是得到了武家的賄賂了？流言蜚語還引起了大隊干部的注意，一天晚上將我們父子傳去，分別訊問了一番。整的劉家人大后其悔，再也不敢管我們的事了。

所幸的是，女方家在遼寧，訂完婚立即就回去了。鬧心的人實在是手短難夠鞭長莫及，沒處找人去，不然也非給攪黃了不可。沒啥可出氣的了，四弟陪女方去認門，耽誤了兩天工，被罰了20分。

那個年代，根本就沒有“相處”的機會，都被生產隊的記分簿死死地拴著。甚至住同一個生產隊，有時都忙得整天見不著面；兩地居住，只能學牛郎織女了。四弟只是定親后隨姑娘去認了個門，原來這姑娘的父母離異多年，母親帶她改了嫁。在后爹家的日子不算太舒心，這才想早點遠點找個人家。但是姑娘現在才17歲，還不能馬上就結婚離開那里。

等到了結婚的年齡，我們兩個家庭都發生了重大變化。

我們家由于政治運動高潮頻發，壓力太大承受不起，外人整事制造矛盾，全家互相牽連受累，迫使我們在1976年冬分家散伙。我和四弟五弟重組在一起，另蓋了房子，“同反動老子劃清了界限”。

1977年底，我四弟去昌圖探親，才知道，那姑娘已不在那里。原來，她找到了自己的父親。她父親孤身一人，住在四平市郊泉溝村。她們父女相見后，她父親將她的戶口遷了過來，意思是指她養老。她呢，見能把戶口遷到城市郊區，真是求之不得，因而隱瞞了已經訂婚的情節。

我四弟費盡周折找到了她。她父親得知她已經訂婚，想將她驅除。我四弟當即說：您要她不就是為了養您老嗎？我來養您，您看行不？三口人商談了一夜，最后她父親承認了他們，并同意為老四遷移戶口。四弟回來后報告了情況，全家人都很高興，稱贊老四應變能力強，事情處理得好。

姑娘的父親能給女兒辦戶口，并不是他有多大的活動能量，而是因為他曾在朝鮮戰場上給志愿軍扛過子彈箱，現在是孤身一人，符合了可以收留一個子女養老的政策。我的弟弟呢，符合了可以男到女家結婚的政策。這就成全了我們，使我家撕破了社會氣候給織成的“叫他一家都娶不上媳婦”的封鎖網。遼寧的姑娘成了我們家的第一房媳婦。

其實姑娘的父親是一個老實本分啥水平也沒有的人。他過得一貧如洗，有一座兩間小土平房，去了一鋪五尺小炕，連個轉身的地方都沒有。四弟睡覺時，是和衣靠墻而臥的，只蓋了個破棉襖。父女倆只有一鍋一盆兩個飯碗，三個人吃飯得輪班吃。家中僅有一碗白面，頭一頓做了點湯吃了，第二天早上就得喝苞米面糊糊。

經過兩個多月的準備，我四弟就要前往泉溝安家落戶了。經請求，隊里恩準了一輛推車（當時稱大寨車），一頭毛驢，拉東西用。一去一回，需要兩天，由五弟跟去，好將車趕回來。

那是1978年的3月24日，那天一早，四弟將毛驢車趕到家里，我們弟兄幾個幫助裝車。那時節我們哥仨共有150斤苞米，90斤高粱米，50斤小米，我們給他拿了90斤苞米，30斤高粱米，20斤小米。我們共有兩只木箱，是用廢井里的框木自己釘的，并非標準家具，給他一只，里面裝上了他的單棉舊衣和被褥。除此以外，車上裝的就是他必須用的鍬鎬叉鋤、盆碗刀勺等，湊了一車家當──可憐沒有一件是結婚裝新的用品，用繩子籠好了。也沒有一個外人前來送行──這不能全怪我們家沒有人緣。因為：那個年代，雖然文革運動已經結束，但人們心中的余悸尚未消失，那個時節，雖然是春寒料峭，并非大忙，社員們也得天天起早貪黑，沒啥閑空。四弟就像一個逃荒者一樣，揮鞭上路。隨著一聲吆喝牲口的“駕”字出口，他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我們弟兄的眼淚也都流淌了滿臉。四弟走一段，回回頭，我們哥幾個就揮揮手，眼見四弟消失在拐彎處了，我們仍然站在道上呆呆地張望。

一晃四弟在泉溝過了30多年了。他的女兒都已經結婚了。他女兒的婚禮可真是今非昔比；他兒子高中畢業后在外打工，已經是地道的四平人。這一支脈算是留在那里了。

我弟弟最初到那里的時候，仍以在老家的那種模式治家創業：在生產隊干活回來，抽空貪黑編炕席。但是這種活最好是幾個人合作，并且需要較寬敞的場地，不適合他。后來他改行蘸糖葫蘆賣，走遍了四平以北梨樹以南的村村屯屯。最后他選擇了做干豆腐，直到前年。

他家現在的生活條件盡管比當年要好出多少倍，但我弟弟的艱苦奮斗精神始終不渝。20多年來，除了春節歇兩天以外，其余的日子，一天不差地半夜就得起來。我看過他在作坊里干活的情景：冬天濕漉漉冷冰冰，衣服就像鐵片子一樣；夏天，就像在蒸籠里熬煮，頭沉得抬不起來。天亮前，將干豆腐做好了，打上包，放在自行車貨架上，最多時達140斤。一次我趕上幫忙，連車梯子我都支不起來。他騎上車，拼命向市里蹬去，他還要去和同行們搶市場，搞競爭。他在作坊斑駁的墻壁上，用粉筆寫著自我激勵的警句，我看了不禁潸然淚下。我們弟兄都是靠的這種精神，譜寫了自己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