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秋

我把遮風的外套穿在身上，秋正一件一件脫下它的外衣。似乎粉飾太多，秋取消多余的附屬。褐黃色的梧桐葉蜷縮著飄落，堅硬的楊樹葉赫然沒有褪色的樣子，已經在風的催促聲中匆忙上路。田地里青綠的莊稼在秋陽的照耀下一日日深藏了隱蔽的心事，果實鍍上了金色釉子般锃亮的閃光。河灘的草莖停止生長，迫不及待地趕在季節凋落之前結籽成熟。

這樣的季節我喜歡走沿河的小路上街。河岸邊蔥蘢的大樹有心或無心地掉著心愛的葉子，就像我掉落的頭發，從身體上脫落并無疼痛之感。生長和衰老一樣都在脫落，行走的方向和意義完全不同。樹和路挨得那么近，路和莊稼連接在一起。草在樹下，在路邊，在不礙行走的地方兀自妖嬈。蒲公英和野菊花，蒺藜和葛莓草，無以數計的蛐蛐在向晚的路面啪啪地跳來跳去，從河邊的草層到路面到莊稼地里。它們跳舞它們歌唱，攔在我的車前，邀我一起分享秋晚的靜籟。我總是匆忙掠過它們身旁急著回家做我每天重復的事情，凌亂的身影搖曳在晚色中被秋風吹沒，希望下一個春天觸手可及，一步一步走去的日子卻是充滿無奈的慌亂。

清晨打點抖擻的精神為一天開一個好頭，路沒有改變，要去的地方在那里等待。走的時候不愿意離開，陽光燦爛，該翻曬的衣物已經在時間的窗口等得急不可待。日常的碎屑無法穿連，就像系統紊亂的電腦，360安全衛士實時提醒需要修補的漏洞。

我已經晚過別人到達目的地，還要看看沿路的風景，一不小心就會觸景生情。蒲公英和野菊花還沒有開花，黃豆的莢風鈴一樣響在路口的太陽光下，安靜的豆葉鋪滿大地的胸懷，露水洇潤在上面。一個手握木耙的女孩把豆葉摟到一起，裝進路邊的平板車里。她蹲下身用手掐起豆葉，每一次都盡可能地把豆葉一次拿走，地下還是有剩下的葉子，沾滿泥土殘破不堪。她不甘心剩下又永遠撿不干凈。收割后的大地遼闊空曠，滿地的落葉在露水里柔軟纏綿，仿佛和大地還有沒說完的離別話。女孩來來回回行走在落葉間，她的腳上和手上沾滿豆葉和泥漿，衣服上和發絲上也有一層灰色的痕跡，臉上欣慰的疲倦已經盛開出太陽一般的明艷。她的羊已不用擔心，她的柴草也已經有了著落。

我經過她身邊，聞到她身上草葉的氣息，帶著清晨嶄新的露水，那么不容懷疑的清純。我突然淚流滿面，為她長不大的傷感。那年我站在她的位置，面對清晨露水淋濕的遍地豆葉，我欣喜萬分。潮潤的豆葉帶著夜晚沉睡的樣子還沒有醒來，我欣喜它的稠密它的順從它的暗暗散發著的泥土醇香。羊兒喜歡大口大口地吞咽它，它是植物界高貴的一種，品質細膩香甜。拿一把引火，火光瞬息擴散，極易引燃。如今我從豆地旁走過，我半步也不愿意踏進豆地，我不再需要豆葉，我怕它的刺絨飛進我的身體，灼疼我的皮膚。我極力在躲開勞作的同時有一種恍若隔世的傷感，我以為自己走出了很遠，其實我并沒有走遠。走遠的只是歲月和遺落在歲月里的發絲，一根根隨風而逝。

蛐蛐在屋角、在路口、在草叢，它歌唱、跳舞。

豆葉散落在地，仿佛我散落在地。那年秋天我是如此貪婪地向季節索要秋天的落葉，五點鐘準時醒來，拉著木耙在豆地里跳舞一樣活動，來回伸展的動作原始而優美，比喻為舞蹈一定要是天鵝舞。太陽升起，緋紅的霞光照在我飽滿的臉上，明亮的雙眼如水清澈，靈動的四肢天鵝一樣在田野飛翔。其實只是一把豆葉，把我所有對生活的欲望都撩撥起來。土地的恩賜貴重而珍惜，我們的力氣廉價時間充足才把大地打扮得干干凈凈。孤獨像一陣風，我總是莫名其妙地有點不安，生活似乎不應該是這個樣子的，生活似乎應該是那個樣子的。它是什么樣子的我不知道。我們被什么引導著往前走，我們自己也不清楚。

村子里的人們每個秋天都要在家門口堆下大垛大垛的柴草，豆葉和干草，垛成圓形的、長方形的大垛，高大結實，上面蓋上塑料布壓上泥土草渣，像屋子一樣踏實安全。風干的柴草從村外聚集到家門口，這樣我們才能安心過冬。

那年我垛得最大的一個柴垛突然失火，轉眼間把整個秋天燃燒得剩下一片黑色的灰燼。沒有人知道失火的原因。有人說是從豆葉那一面著起來的，孩子們在那里游戲，沒有一個承認點火的。

羊熬不過去冬天，不得不把它們賣了。留下一只小母羊延續明年春天的香火。一個月明星稀的夜晚，我們聽到小偷在屋后追羊，以為是追蔣月俠家的羊，她家的羊常常夜不歸宿。愛人起來看了一圈，回來說蔣月俠家的羊被人偷去了。天明一看卻是不見了我家的羊，蔣月俠家那只懷孕的母羊自己從西北地里悠悠地回來了，正在半路的柴垛旁啃著人家的豆葉。那一年倒霉的事兒接二連三，我們年輕的臉依然大放光彩，就像天空的遼闊，沒有什么事可以影響到晴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