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75年,當列克星敦的民兵奮起反抗英國殖民軍,打響美國獨立戰爭的第一槍,華盛頓在他的莊園里便再也待不住了。不久,它告別家園,前往費城出席第二屆大陸會議。也就在這次會議上,華盛頓當選為大陸軍總司令。這是他人生旅途的重大轉折。如果說,華盛頓16歲當上土地測量員,是他獨立生活的起步,20歲擔任弗吉尼亞民團指揮官,是他軍事生涯的發軔,那么,他43歲任大陸軍總司令,則是他反抗殖民壓迫英雄史詩的開篇。
華盛頓由此走進了歷史。
大陸軍的總部設在紐約。戰爭伊始,形勢極為嚴峻。由于敵眾我寡,兵力懸殊,大陸軍曾數度陷入饑寒交迫、彈盡糧絕的困境。華盛頓本人也積勞成疾,臥榻不起。這期間,一件意料不到的事發生了:
1781年4月,一艘英艦溯波托馬克河而上,炮轟了他的莊園。管家為了保全莊園,竟然以向英軍提供糧食為代價,換取敵人的“城下之盟”。華盛頓聞訊,大為震怒,他寧愿莊園被夷為平地,也不愿家人與英軍妥協。憤怒之余的華盛頓積極謀求軍事進攻,不久,他與法國遠征軍聯手,一舉取得約克頓大戰的勝利。這是一場關鍵之役,迫使英軍司令康華利率領的八千英軍繳械投降,從而奠定了美國獨立的基礎。
至此,華盛頓一躍成為各州擁戴的偶像。有軍方人士乘機進言,敦促華盛頓登上國王寶座。當此之時,究竟是要王冠,還是要民主共和?是要一己私利,還是要萬姓福祉?華盛頓堅定地選擇了后者。關于這,曾在7年前主持起草了美國《獨立宣言》的杰斐遜評價說:“一個偉人的節制與美德,終于使渴盼建立的自由免于像其他革命那樣遭致扼殺。”
華盛頓功成身退,1783年12月23日,他向大陸會議奉還總司令的職權,隨后返回老家的鄉下。他在日記中如此描述自己的心情:“我體會到了一個肩挑重擔、精疲力竭的行人,在經過千里迢迢步履艱難的旅行后終于到達終點時的輕松。”他還對友人吐露衷曲:“我終于成了波托馬克河畔的一個普通老百姓了。在自己的葡萄架和無花果樹下乘蔭納涼,聽不到軍營的喧囂,也見不到公務的繁忙。我此刻享受著的這種寧靜與幸福,是那些孜孜不倦地追逐功名的軍人們,那些朝思暮想圖謀策劃不惜滅亡他國以謀私利的政客們,那些時時刻刻察言觀色以博君王一笑的諛臣們,所無法想象的。我盼望能獨自散步,心滿意足地走自己的生活道路。”
華盛頓51歲歸隱莊園,他并非飽食終日,無所用心,而是以一個新型種植園主的身份,積極參與農業改革。他廣種牧草,改善羊種、騾種;他提倡作物輪種,率先生產土化肥;他還熱衷于賽馬、打獵和園藝。華盛頓向外界表示:“在一切行當中,我最感到快樂的,就是務農……”
然而,既為政治家,又豈能長久置身于政治之外。1787年5月,華盛頓去費城出席制憲會議,并被推選為大會主席。會議制定了美國新憲法,規定三權分立、司法獨立、總統民選,等等。新憲法頒布一年半之后,美國舉行大選,1789年1月,華盛頓以無可爭議的全票,當選為首任總統。這是民族的意志。這是歷史的選擇。面臨榮耀的冠冕,華盛頓絲毫也沒有表現出興高采烈,躊躇滿志。相反,當他離開莊園去紐約赴任,竟然發出“猶如罪犯走向刑場”的感喟。總統就任儀式上,華盛頓鄭重宣誓:“我將竭盡所能,堅守、維護和保衛合眾國的憲法。”這是一個開天辟地的時代。這是一個日不遑食、夜不遑息的時代。華盛頓領導他的新政府,內籌建設,外御列強,駕駛合眾國的航船渡過了最初的一段險灘。4年任期將盡,華盛頓謀算急流勇退,孰料選民們不答應,1792年12月,他又以全票當選為第二任總統。這時,恰逢英法兩強開戰,美洲大陸上空也因之而陰云密布。華盛頓嚴守中立,發表了著名的《中立宣言》。宣言強調美國的外交政策是“同地球上一切國家保持友好關系,不受任何國家支配而保持獨立;不參與任何國家間爭端,除非為了自我尊嚴和國格所不可或缺的正義,我們絕不卷入戰爭”。這是多么嚴正而又磊落的立場!對照當今美國政府在世界各地推行的霸權主義和強權政治,則不難看出,白宮的某些決策者,在背離他們老祖宗的道路上已經走得有多遠!
美國政府規定總統任期4年,準予連選連任,沒有上限。鑒于華盛頓的彪炳業績和崇高威望,世人普遍認為他會終生連任。華盛頓自己卻不那么想。他認為,要是在總統的位置上一直待到壽終正寢,這和君主制又有什么區別呢?民主的意志豈不成了虛話?共和的理想豈不成了畫餅?
華盛頓主動卸任,讓位于亞當斯,為政壇民主更迭樹立了良好的先例。從此,連任止于兩屆,便成了美國總統一條不成文的規定。第四任總統杰斐遜就是以華盛頓為楷模,一直延續到羅斯福,只是由于第二次世界大戰這一特殊背景,才不得以破例,羅斯福在總統任上待了四屆,在他之后,美國國會通過了憲法修正案,明確規定總統任期限于兩屆。
歷史將永遠記住那一天,1797年3月5日,65歲的華盛頓圓滿完成了權力移交,一身輕松地返回莊園。他的孫女記錄到:“祖父……為再次成為農民華盛頓而無比高興。”
然而,這種無比高興的日子還沒能過上多久,華盛頓就又被召喚上前線。這一次,是法國和美國起了嚴重沖突,法國揚言要攻打美國,戰爭一觸即發。亞當斯總統為此致函華盛頓,懇請他再度出山,擔任美軍統帥。亞當斯說:“您的威名勝過千軍萬馬,只有您才能把大家團結起來,同心同德,共同對敵。”“捐軀赴國難,視死忽如歸”,這種報國的情感,各民族都是一樣的。于是世人看到,1798年11月5日,華盛頓束裝啟程,前往費城接受軍務。“一個飽經風霜和滿載榮譽的66歲老人,一個一心渴求在莊園寧靜的樹蔭下終其一生的謙謙長者,為了國家大局,竟然不顧年老體衰,毅然披掛上陣,”對此,費城的一家報紙評論說,“不管我們向他表示怎樣的感激,都不為過分。”
那是1799年12月14日,晚10點,彌留中的華盛頓對秘書利爾說:“我要去了,請給我合乎常理的安葬,在我死后兩天,把我送進墓地。你聽明白了嗎?”利爾回答:“聽明白了。”“那好。”華盛頓伸出手指探了探自己的脈搏,隨即溘然辭世。消息傳出,舉世為之動容。亞當斯夫婦專程趕赴山莊吊唁,法國總統拿破侖·波拿巴也下令全國舉行十天的哀悼,成千上萬的美國老百姓,更是數月不易喪服。的確,在美國歷史上沒有任何人能像華盛頓那樣,即便在死后,也能得到那么多的殊榮。他的名字被命名為美國首都以及州、縣、市、鎮,乃至街道、橋梁、湖泊、公園、學校;他的肖像上了郵票、紙幣、硬幣;他的誕辰,被奉作舉國紀念日。
歷史上無數偉大的統治者,都希望身后被供奉在高堂大殿,享受蕓蕓眾生的歌功頌德,享受子孫萬代的頂禮膜拜。他們幾乎毫無例外地預見到謝世之際的哀榮,包括葬禮之盛、陵墓之華。華盛頓恰恰相反,他只要他自己莊園的一抔黃土,只要一座契合他淳樸風格的墓寢。他說得很直白:“我的遺體將以普通人的方式埋葬,無需什么隆重儀式,也不要什么墓前演說。”山川無言,嘉木無言,最經久的綠蔭、最不朽的意志以及最輝煌的榮耀,往往就含蘊于無言。這位為美國人民的獨立、自由、民主奉獻了畢生心血的偉人,就是這樣長眠在山莊的一側,長眠在親人和民眾的心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