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要去夏天去過的地方

本期話題

生命的行走

生命的表現形式是什么?行走是否能夠包含生命的所有內容?

河流是水的行走形式，漫長的岸是水在行走過程中留給我們的視覺表象。

或彎曲、或陡峭、或雄渾、或柔曼。

岸的映像記錄著水在行走過程里的恣肆、輕柔以及暴虐和無奈。

當我們的生命行走在時間的永恒里與空間的無限里的時候，表現出的是五彩斑斕的絢麗。

當行走變成生命的浪漫形式，永遠追求自由的靈魂里就蘊含了無盡的行走動力。

我們在一次一次的行走中挖掘自己生命的深度，我們在一次一次的行走中拓展自己生命的寬度。讓原本墨守成規的生命過程變得不再千篇一律。

一條河流在不斷行走里完成著不斷地接納和吸收，我們在不斷的行走中完成著不斷的豐富和發現。

行走在行走的路上，感受在感受的天堂。

行走的目的不只在觀光，更在感悟人生。

你有沒有想過，哪個地方，會是你這輩子去過最遠的地方?那種遠，是一種什么樣的距離?用數學可以算得出來，還是用哲學可以判斷?還是說，當這個問題問了你之后，你真的也不知道，哪里會是這輩子對你來說最遠的地方?

我常常想這個問題。

第一次是在我六年級時，當我的身體不斷在長大的時候，我，莫名的，想嘗試離家出走。我就想，我要走得越遠越好，當時，我真的走了超遠。這個超遠的地方，現在用捷運的距離來看，也不過兩站而已。但那兩站的距離，我清晰地記得，我的身體前十分鐘，像是無比的解放，但半小時后，就有那種盤算未來該怎么辦的想象。一小時后，我就會停在那個原地，盤算是走下去，還是回去。

很妙的感覺，卻讓我在蘭嶼重現。

你去過蘭嶼嗎?

那是一個全世界少數幾個沒有紅綠燈的島。騎摩托車大概半小時可以行完。但是什么會讓你在這個島的路上停下來?可能是一頭羊，可能是一只正在緩慢走路的豬，也可能是一片突如其來的海洋。

就是因為這個島很小，曾經有一次，我把車停在路邊，決定步行，用更慢的速度，更廣的視角，撫觸這個島上的一切。妙的是，我第一次離家出走的那個回憶立刻浮現。我先是如同解放一樣的，整個身體享受島上風傳來的草香與動物的味道，接著靠著美景，想起我擁有過對于海洋的一切美好的、慘痛的回憶，但過了半小時后的陌生與日光的移動，讓我開始盤算接下來的路。

一小時后，我在原地，停頓，想著是回去騎車，還是走下去。

蘭嶼這個島最安全的地方是，沒有人會偷走你的摩托車，因為這是一個一天只有不超過十班飛機及船的島，什么東西都可在這十班的對外交通中找回。這島的大小，也不怕你走不回原點。

可能是這種離家出走的快感，我曾在這島上用一個禮拜的時間，享受了上山下海的樂趣，享受在草原及山區里亂闖，享受夜間的森林及海洋潮間地帶生物的觀察，享受與這島上的人開心坦誠地生活，并且是在什么都可以發生的夏天。

因為夏天，可以把人曬成另外一個樣子，明明是斯文的文藝青年，卻可以變成穿著海灘褲袒露上身的海灘少年;明明是對海鮮有著輕微的過敏，卻因為浮潛喝了不知幾口的海水，過敏就這樣不見了!

大自然真的可以把一個人改變!

我真的跟海龜學游泳，真的知道哪一條魚是善變的美人魚。我還學會在森林里面找到野菜，回去做飯。我真的感受到兩片屁股，因為丁字褲在海水里面可以有的無限自在……

夏天的蘭嶼，繽紛、冒險，使自己充滿無限可能。

那冬天的蘭嶼呢?我曾在夏天的暴風雨中困在蘭嶼。那幾天，夏天的蘭嶼連彩色照相機拍出來的畫面都是黑白的。如果說，倫敦是全世界集陰冷與寂寞于一身的古城，那幾天的蘭嶼，應該比倫敦更陰冷、更寂寞。因為那些昨天還是彩色的地方，今天都變成了黑白，才是真寂寞。但就在這個黑白的蘭嶼，我重新騎著摩托車環游了一次蘭嶼島。我驚訝地發現，我身邊青翠的山崖，變成了看海的山洞，甚至看到山洞的巖石上，有著鮮紅的十字架。

沒錯，蘭嶼有很多跟老天禱告的山洞。那是在好天氣的時候，最容易忽略的美景。

我走進山洞里面，聽見海浪用一種安靜的方式在周圍環繞著。更讓我全身緩慢下來的是，我聽見自己身體里面的心跳，在這大自然產生的洞中，有著無法想象的巨大共鳴。那一刻，我產生一個奇妙的問號，為什么開始與自己共處，卻是充滿緊張與恐懼?你會這樣嗎?

如果說，旅行有一種很棒的感覺是來自于冒險，現在這樣的冒險真是特別。于是，我一直想有一天能在冬天回到蘭嶼。

我想冒一種險，這種險是我在蘭嶼因為夏天而擁有的一切。在冬天，我還能重現多少?記得多少?甚至說，我能面對一切都改變的時候，屬于我自己的東西到底還剩下多少?

蘭嶼的冬天，有時會一星期都沒飛機，沒有對外聯系的船，沒有外資，所以必須學會儲藏，必須帶幾本書、帶至少一個月都聽不膩的音樂……我甚至想，我電腦中那些曾讓我陶醉的歌，在冬天的蘭嶼，會在第幾天把我徹底瓦解?這輩子，一定要去一個把自己關起來的島，并且是用彩色照相機拍出來都是黑白的島，看看自己可以變成什么樣的人?那可能是一個你自己都不知道會是什么樣子的遠方!

用哲學跟數學算，都不會有標準答案的遠方。

在今年秋天，我打電話給蘭嶼的姆里塔。他說，你來蘭嶼學不會儲存的。因為那是年輕人才有的恐懼，中年的我們都知道怎么樣在大自然找到食物。

那我說那片黑白的海洋呢?

他說，蘭嶼冬天的海洋，比陸地還要溫暖。因為冬天冷的是海風，不是海水。

冬天的蘭嶼，可以到海洋里面去捕魚，因為海水更清澈，姆里塔學會看魚的性別就是在冬天。

那夏天滿山的野百合，就都沒了吧!但是姆里塔說，會有滿坡的鮮黃山菊。那，那為什么，我們不倡導冬天來蘭嶼呢?因為，冬天的蘭嶼，是要用來好好地想一想!

冬天是用來好好想一想的季節啊!

對啊!大自然真是好妙，在蘭嶼，冬天是要讓人停下來好好想一想的。或許，全世界那些夏天最熱鬧好玩的地方，到了冬天，都很適合讓人“好好想一想”的。可以的話，冬天要去夏天去過的地方。

那個地方的遠，用數學跟哲學都算不出來，所以夠冒險，夠刺激，甚至夠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