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桃巫拉著一弦琴

米糕有好看的顏色

桃桃巫是個梳著發髻的女巫，桃紅臉，吊梢眉，丹鳳眼，有一點點狐貍的樣子，但比狐貍好看得多了。她穿寬袍大袖，用一根長長的朵拉草束起腰。

在一個安靜的山里，桃桃巫住在一個草屋子里，她常在門口灶上煮東西。灶上有一個草棚頂，上面吊著各色花草，桃桃巫用它們煮出各種顏色的汁……

她還在各處挖一點兒泥，揉一揉，做成糕。泥糕做好了，染上好看的顏色，于是就變成了香香的米糕，誰也不知道這是為什么。當然啦，人家是女巫嘛。

等米糕一一擺出來，山那邊的鹿就一個個來了。

鹿們開始買米糕吃，他們的錢是一片葉子，或一朵花，一根樹枝，一顆蘑菇，或者一束沾著露水的鹿毛……

動物們走后，桃桃巫把那些錢裝進一個布口袋。有時候，當她想念某個小鹿，就會找出小鹿給的錢，讓陽光照射在上面，或讓雨珠滴在上面，再對它吹口氣，小鹿就會出現了。

……

琴聲不能停下

但是桃桃巫好一陣兒沒做米糕了，她什么也不做，除了躲在草屋里拉胡琴。

她的胡琴只有一根弦，但是精精神神的，一根弦閃著錚錚的光。一弦胡琴是桃桃巫最好的伙伴，琴聲響起時，桃桃巫覺得，它在對她說好聽的情話，所以她總也聽不夠。

桃桃巫是有煩惱的，一段時間來，她都會莫名其妙地心煩，也許不止是心煩。

為什么山那頭總有轟轟的聲音壓過來?而且越來越響?

為什么?當她拿出一個錢，要招呼小鹿來玩，出現的卻不再是小鹿，而是一枝鹿角?甚至，是幾根鹿骨?

桃桃巫心里奇怪，也害怕，但她從沒離開過山里面，她不敢到山的那頭去。

而那些轟鳴一天比一天更烈了，桃桃巫唯一的辦法是讓自己躲在胡琴聲中，琴聲一響，什么轟鳴都聽不見了。

一弦琴最特別的地方，是它可以排除其他任何聲音，也可以排除其他任何力量，琴聲縈繞在草屋四周，使草屋成了一個安全島，桃桃巫躲在琴聲里，感到心安。

于是她一天到晚拉著琴，不敢停下，只要稍一松手，轟鳴就震耳欲聾地撲過來。

她知道，它們越來越近了……

草屋小窗上擠著好幾只鳥，草屋頂上趴著小動物，它們擠得太厲害了，有時從屋頂漏洞栽下來。

桃桃巫知道，草屋被動物包圍了，大家都擠到這里來躲避什么可怕的東西。

那是什么呢?

桃桃巫哆哆嗦嗦拉著琴，胳膊酸痛極了，可是現在，她更不能停下來，她得為大家拉琴。窗外飛沙走石起來，桃桃巫只得閉上眼睛，心里直慚愧，“虧你還是個女巫啊，你無能啊。”

屋頂漏洞越來越多，小動物紛紛栽進來，擠在各個角落，擠在桃桃巫腳下。

桃桃巫閉著眼睛拉琴，氣都不敢喘一下。

在好聽的琴聲里，天又一次黑了，動物們都睡了，桃桃巫也實在支持不住，一頭栽下地，也睡著了。

但她只睡了一秒鐘就跳了起來，她感到天地在震動，外面亮光四射。她撲到窗口，跑到門外，發現世界已經變了:她的山不見了，三條高速公路圍住小草屋，無數高樓已把她的世界變成了一個深井……

桃桃巫拼命搖著頭，一步步退回草屋，不行，她得繼續拉琴，繼續……

但是，就是剛才琴聲停下的一刻，一臺推土機隆隆駛來。沒有了琴聲的保護，草屋不堪一擊，動物們四散奔逃，桃桃巫也逃走了，只顧上帶了一樣東西——她的一弦胡琴。

走到哪里，住到哪里

雖然世界變得實在太陌生，但是桃桃巫也得去適應。她膽子不大，反應不快，還有一點點固執，不管到了什么地步，總盼著過上以前的日子，哪怕有一點點像也好。

她在非常平整的大街上總愛絆跤，因為有太多急匆匆的腳。

她很想找人問一問，為什么他們都這么著急?

但就因為太著急了，沒人能夠停下來回答她的問題。

桃桃巫過過好多次河流與山谷，但對過馬路十分不在行。她在斑馬線上跌了跤，造成交通堵塞，人們從車里伸出頭來抱怨她……

桃桃巫愈發慌了，兩腳直發軟，她忍不住就問面前的汽車，為什么一切都這么焦急?

汽車回答她幾個焦急的喇叭聲。

幸好有一個女孩和男孩正在過馬路，他們拉起她，把她帶過了馬路。

女孩問:“你是巫婆嗎?”

“你怎么知道?”

“剛才我拉著你的手，一下子看到了外婆家的小橋。”

“我也是，”男孩說，“剛才我拉著你的手，我聽到老家草原上的馬在跑。”

桃桃巫有點欣慰，但她仍然慌亂:“那你們說，我該去哪兒呢?”

女孩和男孩都答不出，怔在那兒。這樣的問題，應該由巫婆來告訴他們才對。

還好，前面出現了賣唱的人。這件事情，似乎也很適合桃桃巫來做，她就在路邊盤腿坐下，開始拉起一弦琴。真的，琴聲一響，她的慌亂就遠去了，她沉浸在琴聲里，路上的喧囂轟鳴一點兒也聽不見了。

桃桃巫的琴聲是悠揚的，有一點兒柔柔的，有一點凄凄的，還有一點放浪的……

在一弦琴聲里，街市的車水馬龍消失了，琴聲所到之處，竟是寂靜山林的感覺，被琴聲觸到的人，都呆住，不趕路了。

女孩和男孩就坐在桃桃巫面前，忘了去上學。他們席地而坐的地方，不聲不響開出一圈野花，是春天的小野花，雜著小草。

從這以后，桃桃巫找到了草屋以外的新住處，她到了哪里，哪里就是她的住處。

一弦琴從春天拉到秋天，路人扔給她的錢，身前身后落了一地，但都變成紅黃相間的干樹葉兒。不管她在天橋上，還是地鐵，都會有好美的枯葉兒。

她的身邊，總跟著一只跛腳的流浪狗。

除了拉胡琴，桃桃巫幾乎忘了她所有的巫術，不過，為了流浪狗，她還是努力記起了一點兒，可以給饑餓的狗變出兩塊米糕來——只要能在哪個角落摳到一點兒泥巴。

看不見桃桃巫了

桃桃巫身上漸漸落滿塵土，發髻散了，桃紅臉變成藍灰色，還是吊梢眉，丹鳳眼，有一點點狐貍的意思，但是，沒有狐貍好看了。寬袍大袖變得更加寬袍大袖，因為她瘦成了細細的一條。她的胡琴似乎沒有變，一根弦還閃著錚錚的光。

在這個變得越來越大的城市里，桃桃巫漫無目的地游蕩，帶著她的流浪狗。

她一直有點兒擔心，但又不知擔心的是什么。

直到有一天，胡琴的弦斷了。

女孩和男孩熱心地為她去買琴弦，但是買來的琴弦安上去，琴是啞的。

這時的桃桃巫像丟了魂，背著啞了的琴，被轟鳴聲包圍著，沒頭沒腦滿街亂走。流浪狗緊緊跟著她，但桃桃巫每天走得瘋瘋癲癲，跛腳的流浪狗終于跟不上了。

走啊走啊，走啊走啊，天很晚很晚了，桃桃巫好累好累，在街角躺下，睡著了。

她夢到自己仍舊用花草煮汁，夢到自己仍舊拉著一弦琴，琴聲是悠揚的，有點兒柔柔的，有點兒凄凄的，還有點兒放浪的。

這時，流浪狗終于又找到了睡著的桃桃巫，它好高興地拱著她的腳，把她弄醒了。

桃桃巫睜開眼睛，發現四下好美好靜，月光像水一樣瀉下來，還有朦朧的山色，還有樹影兒輕搖，空氣是清甜的，她還發現，夢里的自己還在那兒拉琴。

盡管她已經醒了過來，夢里的自己卻并沒有消失……

夢里面的桃桃巫梳著發髻，桃紅臉，吊梢眉，丹鳳眼，有一點點狐貍的意思，但是比狐貍好看太多了。她穿寬袍大袖，用一根長長的朵拉草束起腰。

桃桃巫輕手輕腳地靠過去，輕手輕腳抱住她，生怕驚跑了她，用最輕最輕的耳語對夢里的自己說:“別撇下我……”

流浪狗并不能看到夢里的桃桃巫，但是它看到，桃桃巫好像抱住了什么，然后，消失了。

流浪狗輕輕吠了幾下，但它似乎并不慌張，它仍然聞到桃桃巫的氣味兒。

桃桃巫讓自己躲進夢里，丟下了啞掉的一弦胡琴。

從那以后，女孩和男孩再也沒見過桃桃巫，但他們還是時常聽見，好聽的一弦琴在某個街角響起來。有一圈地上，會開滿了野花，那里，總蹲著一個安安靜靜的流浪狗，癡心地聽著。

有人扔錢給流浪狗，錢幣一落地，就變成了野花。

女孩和男孩在車水馬龍間走著，耳邊一直縈繞著琴聲，他們聽著一弦胡琴，在這個城市里慢慢長大。

一個好的世界是什么樣的?是讓桃桃巫可以繼續做米糕的世界。但愿桃桃巫有一天還能從夢中走出來，帶著她的流浪狗，找到一片新天地，又開始做香香的米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