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人類從母系社會過渡到父系社會后,開始有了利益之爭,有了對財富的掠奪,出現了戰爭,男性的地位和作用開始上升,逐漸成為生產和社會活動的中心,相應的“男主外,女主內”的社會分工也基本確立。這一分工進一步強化了基于生理之上的男女性別角色的差異。
關鍵詞 薇拉·凱瑟 《我的安東尼亞》父權制男性 女性
中圖分類號:I127
文獻標識碼:A
《我的安東尼亞》一直以來被看作是薇拉·凱瑟西部拓荒小說的代表作,凱瑟本人也認為這部小說是她一生中所取得的最大成就。1918年出版發行以后,亨利·路易斯·門肯——美國著名的新聞編輯、評論家和被譽為“青年反叛第一文化英雄”的新聞記者倫道夫·伯恩都對這部小說給予了高度評價,稱贊凱瑟“打破了僵化的道德模式”,并祝賀她從此“脫離地方作家的行列而步入現代文學藝術的殿堂”。但至此以后直到二十世紀三四十年代,當對薇拉·凱瑟的評論頻頻出現在報刊雜志上時,《我的安東尼亞》才重新引起評論家的關注。在這一時期,由于受到經濟危機以及馬克思政治思想的影響,許多評論家認為藝術應該關注的是當時嚴峻的政治、經濟和社會現實。因此,《我的安東尼亞》被認為是薇拉·凱瑟在這一時期創作的最大成就。到了五六十年代,這部小說又被新批評派看作是對一個民族拓荒歷史肯定的、慶祝性的記敘。七十年代起,女性批評嶄露頭角,許多女權主義者在這部小說中聽到了一種新興的聲音——女性們在生存和追求獨立斗爭中的吶喊。與此同時,一些評論家還運用新歷史主義及文化研究的理論來探討該小說的民族和種族背景。總而言之,幾十年來,凱瑟的批評家和評論家們一直從不同的角度在不同層面上闡述他們對這部作品的觀點。
本文采用性別研究的方法,對《我的安東尼亞》中的部分人物形象進行了分析,揭示了父權制這一社會等級制度不僅壓迫著女性,甚至在更大程度上壓抑著男性。因此,要實現雙性解放,建立一個人人平等的新型社會,唯一的出路就是推翻父權制。
一、父權制對男女兩性人格的塑造
人類從母系社會過渡到父系社會后,開始有了利益之爭,有了對財富的掠奪,出現了戰爭,男性的地位和作用開始上升,逐漸成為生產和社會活動的中心,相應的“男主外,女主內”的社會分工也基本確立。這一分工進一步強化了基于生理之上的男女性別角色的差異。因此,傳統觀念認為,男性作為家庭的供養者,應該具有強壯、自信、聰明、勇敢、有野心及較強的適應能力等特性。而且,為了表現出他們的冷靜和獨立,男性往往力圖克制其情感。與此同時,男性角色強調冒險,時常要面對挑戰,應付失敗并準備迎接更強大的對手。
傳統的女性性別角色假定女人需要男人的保護,并因而有所回報,作為感情上的支持。理想的女人是美麗的(至少是吸引人的),并不太好強,勤勞賢淑,溫柔善良,能安慰人,是個好聽眾。幸運的女性,在她生命中有個可靠的男人讓她托付終生。女人也期望作母親,用愛心于辛勞照顧子女。在傳統觀念里,一位好母親所付出的總是遠遠超過她所能獲得的,她們總是以家人的需要為首。
縱觀整部小說,我們不難發現,吉姆·伯登的祖父就是一位父權制下的典型男性。第一次見面時,他就給吉姆留下了這樣的印象:“祖父很少說話。他一進來就吻我,和藹可親地同我打招呼,但他不是個感情外露的人。我立刻就感覺到他慎于思考、態度尊嚴,便對他有點兒畏懼。”就連他“那一把拳曲的雪白美麗的胡子”,在小吉姆眼里,也很像“阿拉伯酋長的胡子”。雖然平時家里的一切都由祖母操持,祖父很少過問,但遇到決策性問題時,還是祖父說了算。如當他宣布說由于下大雪,“到黑鷹鎮去買圣誕節用品是不可能的了。”杰克堅持說他能騎著馬去,但經驗豐富的祖父認為“路會被雪埋掉,而且一個剛到這地方來得人太容易迷路了。”在這種情況下,全家人“決定不依靠城鎮,過一個鄉村的圣誕節。”作為伯登家庭權利的中心,祖父也是一個心地善良、樂于助人的人。當雪默爾先生自殺的消息傳到伯登家后,祖母、富克斯、杰克對他的死做出種種猜測,而祖父卻冷靜地認為“那尸體不能碰,一直要等到我們從黑鷹鎮把驗尸官找來,這樣的天氣,不是一天兩天做得到的。”在隨后的幾天里,祖父一直毫無怨言地幫助只剩下孤兒寡母的雪默爾達家辦理喪事。總而言之,嚴肅、果斷、有遠見、識大體、顧大局這些傳統視角下男性的特點在伯登先生身上得到了充分體現。
搬到黑鷹鎮以后,伯登一家又結識了新的鄰居——哈林一家。哈林先生被譽為“我們這個地區最有事業心的生意人。”在家里,他也是絕對權威:“哈林先生不僅需要一座安靜的屋子,他還需要他的妻子專心照應他。”所以只有當哈林先生不在家時,孩子們才能在他家盡情玩樂。同時,哈林先生還是一個把名聲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人,對于安東尼亞每晚都跑出去跳舞的行為,他當然無法容忍:“你同那些行為不檢點而名聲不好的姑娘們搞在一起,現在,你也有了同樣的壞名聲。……你要么放棄跳舞,要不就另外找地方去。好好想一想吧。”倔強的安東尼亞不甘心屈服于這種壓力,最終選擇了自由,并離開了哈林家。
與兩位先生相對應的就是他們的妻子——伯登太太和哈林太太這兩位父權制社會中的傳統女性。祖母是吉姆到達黑鷹鎮后接觸到的第一位女性,她是一個勤勞、能干、心地善良、“身強力壯、非常能吃苦耐勞的女人。”她不僅任勞任怨地照顧著整個大家庭里每個人的飲食起居,還經常幫助那些有困難的鄰居們,如拜訪新搬來的雪默爾達家并給他們送去食物。當伯登一家從鄉村搬到黑鷹鎮以后,他們的居住地也成了鄉親們進城的必經之路,伯登太太總是熱情地款待他們。正是在這樣一位充滿愛心的祖母的悉心照料下,失去了父母的吉姆才能有一個幸福的童年。
善良的伯登太太非常同情在農村惡劣條件下勞作的安東尼亞,并把她介紹到哈林家幫工。哈林太太“是個矮矮墩墩、腰圓膀闊的人,樣子很結實……她容易生氣也容易開懷大笑,從靈魂深處快活樂觀。”作為一位傳統的家庭主婦,哈林太太整天只知道做飯、洗衣、打掃衛生并服從丈夫的一切旨意,如哈林先生“房里放著一盞酒精燈,還有一個法國式的咖啡壺,夜里隨便什么時候他想要喝咖啡,他妻子就給他煮。”但是,“安東尼亞和她的女主人基本上很融洽……她們熱愛兒童,熱愛動物和音樂、熱鬧的游戲和挖掘土地。她們喜歡準備味道很濃的豐盛食品,并看著人們吃著些東西;喜歡鋪好柔軟潔白的床鋪,并看著年輕人和小孩在上面睡覺……”盡管哈林太太很喜歡安東尼亞,但是當丈夫要求安東尼亞在跳舞和在他家工作之間作出選擇時,哈林太太也幫不了她,因為“哈林先生說了的話我不能改口。這是他的家。”
二、男女兩性心理的扭曲和異化
傳統的“男主外、女主內”的社會分工模式在漫長的歷史過程中導致了男女兩性心理上的巨大變化。一方面,女性逐漸喪失其主體性,成為男性的附屬品,甚至淪為生育工具,她們自覺或不自覺地接受了作為“第二性”的角色并變得有些自卑。另一方面,由于社會要求男性勇敢、強大、成功,女性也希望自己的丈夫是最有能力最優秀的,這樣就使男性處于一個很艱難的處境:他們不僅要努力工作來養家戶口,更要在事業上不斷發展,只有這樣才能贏得社會的尊重和異性的仰慕。在這種難以承受的壓力之下,男性大多處于精神崩潰的邊緣。雪默爾達先生的悲劇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雪默爾達先生的自殺出乎人的意料,而且大家都認為是嚴重思鄉愁奪走了他的生命。雪默爾達的確很思鄉,但這種情緒是每一位處在異鄉的游子都會有的。因此,將他逼上絕路的真正原因是作為一個男人,作為一家之主,確沒有能力養家戶口,還要靠鄰居的接濟這種窘境。在這樣一種看不到任何希望的極端壓抑之中,雪默爾達先生結束了自己的生命。在自己的故鄉波希米亞,雪默爾達是一位成功的商人,經營著一家農場,全家人衣食無憂。但移居美國以后,他變得“很憂郁……面容很粗獷,但看起來像一攤死灰——仿佛所有的熱和光都已熄滅。生活的壓力,鄰居的同情以及妻子的不滿所有這些男權中心社會的枷鎖導致了雪默爾達先生的悲劇。
吉姆·伯登應該算是父權制社會中成功男性的典型,但事業上的成就并沒有給他帶來所期望的幸福——小說的引言部分告訴我們他的婚姻生活并不如意。為什么一個如此欣賞鄉村女孩熱情與活力的男人,竟陷入一樁如死水一潭的婚姻中?為什么他會將自己一直深愛著的安東尼亞棄于無盡的苦難之中?正如我們對吉姆與安東尼亞的結合寄予了太多期望一樣,吉姆在多年以后也向安東尼亞的兒子們承認:“我曾一度深深地愛上了你們的母親,我知道世上再找不到像她這樣的人。”但是作為一個在典型的父權制家庭中長大的男性,吉姆深知自己應該追求的是事業、名譽和社會地位,除此之外,他不能為任何事情而駐足。整部小說都籠罩在淡淡的憂傷之中,仿佛有人失去了什么——那些在過去的艱苦歲月中所擁有,在現在的舒適生活中卻丟失了的東西。也許當吉姆在后來成功的事業和無意義婚姻中回顧過去時,更能清楚地認識到在自己不斷向上謀求發展的過程中所放棄的是什么。
安東尼亞的哥哥一直被認為是一個冷酷、自私、霸道的人。而且,“父親過世后,安布羅西比過去更是一家之長了,他仿佛在操縱著他們家女性成員的情感和命運。”“整個收麥季節,安布羅西要她的妹妹出去打短工,像個大男人似的,她從這個農場到那個農場……”但是后來安東尼亞出嫁的時候,正如斯戴文斯寡婦告訴我們的:“他到黑鷹鎮去給她買了一套鍍銀的餐具,裝在一只紫天鵝絨的盒子里,這對他的身份來說,已是夠好的了。他送給她三百塊錢作紀念;……他把他開頭幾年在外頭干活的工資積蓄起來,這樣做就是做得對。”從這里我們可以看出安布羅西也是父權制的受害者:作為哥哥,他深愛著妹妹,但由于生存的壓力,在自己辛勤勞作的同時,他只能克制自己的情感,指使妹妹像男人一樣干活。
許多讀者和評論家認為小說的主人公安東尼亞勤勞、勇敢、自強、自立,是新女性的代表。然而,在這部小說中,幾乎沒有什么值得高興的事情發生在她身上。不僅如此,她還一直飽受生活的磨難。幼年喪父以后,她必須像男人一樣干農活,和哥哥一起養家戶口。安東尼亞也曾幻想過逃離繁重的勞動和家庭的負擔,尋找一個可以讓她依靠的肩膀,所以前往丹佛嫁給一個列車乘務員。但不幸的是,那個男人不久就拋棄了安東尼亞和他們的女兒,也許在他眼里,她只不過是一個附屬品,一個玩弄的對象。安東尼亞別無選擇,只有帶著孩子回到農村老家。二十年以后,當吉姆再見到安東尼亞時,她已經是一個波希米亞男人的妻子和十一二個孩子的母親了。雖然她沒有被這些苦難和不幸所打垮,甚至沒有被擊退,但她的一生一直是那么辛勞和坎坷。現在的安東尼亞已不是當年那個活力四射的幫工姑娘了,站在吉姆面前的“是一個高大強壯、皮膚曬得黑黑的女人,胸部平坦,褐色的卷發帶點花白了。自然,這是使人震驚的事。”反抗還是屈服于父權制,安東尼亞的一生都處在這樣的斗爭中。但是上帝沒有眷顧這位歷盡滄桑的女子,她最終沒能像莉娜和蒂妮那樣過上自己向往的生活。
三、結束語:推翻父權制,實現雙性解放
綜上所述,父權制不僅僅壓迫女性而且也壓抑著男性,甚至在更大程度上扭曲和異化了男性的心理,如小說中的雪默爾達先生。因此,要建立一個人人平等的和諧社會,就必須終止父權制的存在。
然而,完成這樣一個巨大的工程絕非易事。有著幾千年歷史的父權制在人類生產、生活、政治、經濟各方面已經根深蒂固,人們有意識或無意識地都已經接收了這一制度下社會對男女兩性性別角色的規定,并努力扮好各自的角色。如小說中的哈林太太,這位稱職的主婦是如此依賴她的丈夫,以至于“只要他在那里,哈林太太對其他任何人都不注意了。”不僅如此,兩性還以這種傳統的性別標準來評價和選擇異性,并形成了“男才女貌”的“理想”婚姻模式。
因此,要推翻父權制,男女雙方都要從傳統觀念的束縛中解脫出來,不再以傳統的標準來規劃異性。而且,“男主外、女主內”的社會分工也應該由夫妻共同掙錢養家共同分擔家務的新型平等關系所替代。只有在家庭——社會的細胞中實現了這種突破,人類社會的文明才能向更高層次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