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肖浙生到這兒來種菜的時候,剛開河,岸邊還殘留著許多冰排,正在滴答滴答地往下掉著水珠。轉眼間,岸邊的柳樹綠了。河里已經能洗澡了,可是肖浙生從沒下過河洗澡。
開始在這兒種菜的不是肖浙生,而是生產連隊里的一位老職工。后來有人揭發那個老職工家庭出身有歷史問題,才把那個老職工調回了連隊,派肖浙生到松阿察河邊來種菜。
連隊指導員送他到河邊來種菜的那天,指著眼前的這條河說:“這條河叫松阿察河,是烏蘇里江的源頭,也是一條界。河這岸是中國,那岸就是‘蘇修’。你一個人在河邊種菜,絕不能下河洗澡!”
說是種菜,其實活計并不很多。到了翻地的季節。連隊的拖拉機便把菜地翻過來了,起了壟,又來一些人點上菜籽;鏟地的時候,肖浙生一個人忙不過來,連隊也會派些過來,三四天的工夫便把菜地鏟完了。連隊有的是耕地,本不該在這塊離連隊十多里的地方種菜。可是這片地原來是一片漂垡甸子,土壤特別肥沃,連隊用拖拉機把它開墾出來,先是種了兩年糧食,后來才改成菜地。說是種菜。其實是在這里看著地,工作十分清閑。每天早晨起床后,肖浙生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沿著樹林中間的羊腸小路走到河邊去洗臉,然后再回到菜地干活兒:薅草,間苗,培土,打杈……
這天,肖浙生正蹲在水邊洗臉,看見河對岸的一塊大石頭上坐著一個穿白色連衣裙的俄羅斯少女,手里捧著一本書。肖浙生站起來,呆呆地朝著河對岸望去。晨曦里,看不清楚那位少女長的什么樣,可是在晨光的映襯下,那位俄羅斯少女的倩影顯得亭亭玉立。楚楚動人。
從那以后,肖浙生幾乎每天都能看見那位少女坐在對岸的那塊大石頭上讀書。岸那邊的俄羅斯少女顯然也注意到了河這岸的肖浙生,每次看完書后,站起來先朝他招招手,然后便輕盈地奔跑起來,消失在掩映在樹林子后面的村莊里。看著像頭小鹿一樣消失林子后面的少女背影,肖浙生心里竟掀起層層漣漪,有著一種悵然若失的感覺。
這天夜里,肖浙生做了一個夢,夢中他和那位俄羅斯少女牽著手在河邊的草地上漫步,交談。后來不知道為什么。那位俄羅斯少女突然奔跑起來,他起身在后面追趕,卻怎么也攆不上,他的雙腿好像被什么東西絆住了,怎么也掙不開,一著急,竟醒了。
肖浙生醒來的時候,天還沒有亮,透過床邊的玻璃窗可以看見鑲嵌在天空上的幾顆星星,正在朝他眨著神秘的眼睛。我一定要過去,一定要過那邊去看看。他這樣對自己說。
天剛亮,肖浙生已經站在河岸邊朝著對岸凝視了。他這天來得早一些,那位俄羅斯少女還沒有到河邊來。他把衣服脫下來,放在一塊石頭上,然后縱身撲進河水中。清晨的河水有點涼。不如中午或傍晚時那么熱乎。他大叫了一聲,然后憋了一口氣潛到河水下面。河水貼著他的身體流過,感覺很像夢中那位少女的手,冰涼的,光滑而又柔軟。
等到肖浙生從水下鉆出來的時候,那位少女已經站在河對岸了,正在朝河這岸張望。她發現在河中游泳的肖浙生,興奮地朝他招手,讓他游過去。肖浙生很快游到了河心,但又轉身游了回來。盡管他知道,這里除了他以外再沒有第二個人了,可是走上岸的時候,還是心虛地朝四周緊著張望,生怕被別人發現他下河游泳的事。直到確信周圍確實一個人也沒有時,才顧得上回頭朝對岸望去:不知什么時候,那位俄羅斯少女已經走了,那邊的河岸上已經沒人了。
第二天早晨,肖浙生又來到河邊,那位俄羅斯少女已經站在河對岸了。這一次,肖浙生沒有昨天那么慌張。他從容地脫掉衣服,只穿著一條短褲撲進河里,揮動著雙臂朝對岸游去。
游過河心,在離岸邊還有十幾米遠的地方。他站起來,河水只到他的腰深。他站在清晨的河水中,默默打量著站在岸邊的俄羅斯少女,真如他夢中見到的一樣美麗:高挑的身材,白皙的臉龐,還有一雙毛嘟嘟的大眼睛。異國少女所特有的那種情調,深深地吸引著肖浙生,使他愛慕不已,更顧不上任何危險,幾乎每天都要游過河去看望那個少女。
盡管他們聽不懂對方在說些什么,可憑借著手勢的交流。能懂個大概意思。俄羅斯少女讓肖浙生上去,他搖了搖頭。盡管他很想上岸,像夢中那樣和她在草地上奔跑,在樹林間追逐。但是,他不敢那么去做。站在河中他覺得還有那么一點依托,若是真的上了岸,他就完全被隔在河的這一邊了。,
這年的八月,河里開始漲水了,原來裸露的河灘全被大水淹沒了,清澈的河水也變得混濁起來。河面上漂浮著一些不知道從哪里沖下來的倒樹,蓬張著章魚觸須似的枝杈,張張揚揚地朝下游淌去。
這次,肖浙生過河以后沒有忙著回來,在淺水中站的時間稍微長了一些——過河時,肖浙生覺得有點累了,想休息一會兒再往回游。
往回游的時候。肖浙生一直是仰泳,頭頂朝著河北岸,眼睛一直可以望見站在南岸上的俄羅斯少女。
河邊的少女漸離漸遠。她看著肖浙生快要游到河心時,才坐到石頭上。不過,她沒有忙著翻開放在兩膝上的書,一直盯著在河里游泳的肖浙生。
肖浙生舒展著雙臂,交替地劃動著河水,一直朝北岸游。突然,他看見那個少女扔掉膝蓋上的書,跳起來朝河邊跑來,一邊跑,一邊指著河朝他大聲喊叫著什么。肖浙生聽不懂那個少女的話,更不知道她在喊什么,剛莫名奇妙地立起身子,驀然覺到頭頂上有團黑乎乎的東西壓過來——原來是一棵長滿枝權的倒樹,這工夫已經罩在他的頭頂上了。,
肖浙生本能地想躲開這棵被大水沖下來的倒樹。卻已經來不及了。他從河里縱身躍起來。抓住倒樹上的一根粗壯的枝杈。倒樹猛地滾了一個個兒,把他壓在下面。很快肖浙生又從水下躥上來,再次抓住一根樹杈,卻仍舊無法擺脫上次的厄運。又一次被壓在水下。連著喝了幾口渾濁的河水,他被嗆得昏頭暈腦,本能地再次抓住一根樹杈,想從這尷尬的境地中逃脫出來。但是這一點已經很難辦得到了,他又一次被倒樹壓進水里……
半年后,肖浙生被遣返回國,以投敵判國罪被起訴。一審判處死刑,立即執行。
(責任編輯 芳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