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云套上花格子衣裳,撲簌了幾下留海,將一綹散亂的頭發攏在耳畔,彎腰拍了拍本來很是干凈的褲腳,推起自行車出了門。
一路朝南。素云緊抿著唇,有點大義凜然的意思。
素云要去鄉政府告狀。準確地說,素云要去請鄉上干部來她家吃頓飯。
素云男人在世的時候,在門前坡場邊種了一棵核桃樹。樹大結果,一直都是素云家收了核桃,賣了果子。自打男人在村辦煤礦出事后,坡場邊的核桃樹就引起了糾紛。多年未回過村的秋生說那棵樹是他家的,要不樹咋就能長在他家的塄坎前。
為這棵樹,素云沒少生過氣,沒少找過鄉政府。鄉上前幾任領導作了調查,由于無人作證,最后的處理意見是鑒于樹木產權不清,每年打下的核桃兩家平均分配。
這種處理意見素云自然想不通。以至于每年中秋節前后,核桃打下來了,兩家為分果子的事鬧得甚為激烈。有一次素云竟被秋生打得住了醫院。
起先,鄉上和村上的干部是會來現場看一看的,問問樹的事,問問人的事。問清楚后都覺得事情棘手。到后來素云再來反映時干部們就互相推諉,最后竟無人問津了。
素云知道,秋生的確不好惹。秋生在外混了十多年才回了老家,相當于戲文里的衣錦還鄉。家族勢重,說話有份量。
素云不怕,總有管事的地方。素云認為這已經不是一棵樹的事,孤兒寡母不能受人欺。
總有管事的地方。這句話被素云重復了無數遍,這些年來問題得不到解決,使得素云慢慢變得神經兮兮的。神經兮兮的素云想請鄉上干部來家里吃頓飯,素云就不停地往鄉政府跑。
今天,穿戴得干凈體面的素云又一次進了鄉政府大院,迎面碰見了捧著一沓文件快步走著的劉副鄉長。
又來讓人去你家吃飯了,就沒見過你這樣的。不等素云開口,劉副鄉長說完就目視前方徑直走開了。
撐好自行車,素云發現了坐在太陽下看報紙的李副鄉長。李副鄉長主動問素云,又要請干部去你家吃飯是吧?素云沒有言語,謙恭的臉上綻著笑容,點了點頭。李副鄉長同情地說,鄉干部去你家吃個飯能咋地,吃了飯就給你撐腰長臉了?歷史遺留問題了,誰也沒法解決啊。
李副鄉長說對了。素云要干部去家里吃飯,就是想讓鄉干部給她撐撐腰。她要讓秋生他們知道,她素云也和鄉上干部很熟。
素云輕聲地說,老黃小王他們好幾次都說一定來,我準備了好多菜。等了很久,最后都壞了。
素云又說,事情都十三年了,你們來一趟吧,只是吃一頓飯的事。你們要是去不了,我等鄉長去我家。
唉,你這女人,不醒事。李副鄉長合上報紙嘆了一嘆,瞇起眼靠在椅背上說,要等你等吧。
大院里一片沉寂,沒有像以往那樣發出的哧哧笑聲,許多房門隨之輕輕地閉上了。
雞上架的時分,去縣里開會的鄉長回來了。
素云說,鄉長,我想請你吃頓飯。
鄉長。沉默了好久。
沉默了好久的鄉長開口道,素云,到此為止,到此為止吧。
吃群眾飯,為群眾辦事。但你也要相信,不吃群眾飯,也會為群眾辦事的,不要再跑了,好不好。鄉長補充說。
辦不辦事。素云不知道。但神經兮兮地素云能確定的是。今天,他們又沒有人愿意來家里吃頓飯。
堅毅的素云一路苦著臉。回得家來,站了一天的素云渾身散了架一般。飯弄完了牲畜。胡亂吃了點東西,素云早早地睡下了。
明天,她還要去,穿上花格子衣裳,請他們來家里吃頓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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