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看一個強奸犯

那一年我們都是十二歲，我和本生。我們在十二歲那年的秋天里砍柴，那是臨河的一面山坡，長著許多郁郁蔥蔥的油茶樹和一些低矮的灌木。我突然聽到頭頂幾聲烏鴉的凄厲叫聲，我渾身顫抖了一下。我拿著求救的目光去尋找本生，就看到本生已經(jīng)站在最陡峭的那塊山坡上了，他脫掉了那雙破爛不堪的解放鞋，正光著腳丫在一塊大石頭上蹦來跳去。他的下面就是河灣，每年河水都要帶來一些雞鴨豬們的尸體，有時還是人的。我大喊，本生你要小心啊，別摔下去了!本生轉(zhuǎn)過身來，望著我笑了笑。風一陣一陣地吹來，本生長而亂糟糟的頭發(fā)在風中不停地飄揚著，他就像不知從哪篇童話里跑過來的一只骯臟的獅子!

本生沒有摔下去，我們卻聽到還有人在喊，劉本生，小心，別摔下河去了!我們一齊朝東邊望去，就看到東邊走過來一共八人，這八個人都是外村的，其中一個是剃頭匠阿三，他經(jīng)常來我們村剪頭發(fā)，剛剛那句話就是他說的。

本生擤了一下鼻涕，說，阿三師傅，你們這是要去哪里啊?

阿三說，我們?nèi)S獅堰看槍斃強奸犯劉李呢。嗬，小家伙，你們要不要一起去啊?

阿三他們并沒有停下來，說完不一會就走遠了。

我和本生的心都無法平靜下來了。本生的目光一直追隨著阿三他們，直至沒影都還在呆看著。我卻在想，這個強奸犯的名字好怪啊，劉李，呵呵，本生的姓，我的姓，讓他全拿去了。

我說，本生，你敢不敢去看槍斃強奸犯?

我連說了三遍本生才回過神來，回過神來的本生沒有說話，拉著我的手就走。走了十幾步遠，我突然看見本生光光的腳丫，我說，本生，你的鞋子沒穿來呢!本生只看了一眼自己一雙滿是疤痕的泥腳，卻沒有回頭去拿。

黃獅堰離我們村子有十來里路，一路上本生不時哎呦呦地把腳收起來，地上的沙石和尖刺讓他的腳吃盡了苦頭。路上還有不少人說說笑笑地趕往同一個方向。

刑場設(shè)在黃獅中學后山的一塊大坪上，這里后來也是學校的外操場，我念初中時候就經(jīng)常在這里上體育課。

我們到達的時候，操場上已經(jīng)擠滿了人，連四周的土坡上也站滿了。山上全是高大挺拔的松樹，風吹過樹梢，發(fā)出一陣一陣凄厲的鳴叫。

犯人劉李被押在操場的一角，他的腳下是一大片密集但已然有些枯黃的草地。我突然覺得犯人劉李讓我面熟，我仔細想了一下就會心地笑了。我發(fā)現(xiàn)這個強奸犯跟本生有點相似呢!一樣亂糟糟的頭發(fā)，如果本生是只骯臟的獅子，那么，這個強奸犯劉李就應(yīng)該是獅子王嗬!

本生突然用手肘蹭了我一下，說，輝輝快看，看那個女人!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心里就撲通跳了一下。那是一個十分年輕漂亮的女人，長長的秀發(fā)，俊美的臉蛋，著一身黑色風衣，不說不笑之際就已盡顯女子溫柔情致。我看著看著，心底的柔情水一樣地漫開了。但我并沒有領(lǐng)本生的情，我伸手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腦袋，我說，本生，你個混球，我們是來看強奸犯的耶!

本生這才不好意思地轉(zhuǎn)過頭來，我們繼續(xù)看強奸犯劉李。

我們聽到旁邊幾個人在議論。原來劉李色膽包天，他把一個十五歲的姑娘給糟蹋了。幾天前的那個黃昏，這個十五歲的姑娘去河邊洗衣服，不慎掉入了水中，她一邊撲騰著，一邊尖叫。劉李恰好經(jīng)過，劉李縱身跳進河里將姑娘抱了上來。抱著姑娘濕淋淋的身子的劉李，突然發(fā)現(xiàn)這個姑娘有一張迷死人的臉蛋，還有著發(fā)育良好的身段。他心念一動，他的眼睛骨碌碌地朝四周張望了一遍。四周無人，于是他直接將姑娘抱到了一處極其隱蔽極其柔軟的草地上。

我一邊聽著。一邊就想起了不遠處那個漂亮的女人。本生當然也是!每次我要跟他說話，去看他，他的目光都是粘在那個女人的身上。這與他在課堂上三心二意的表現(xiàn)是多么地相似啊。有一刻，他突然哎呦抱著左腳大叫起來，原來他踩到了一支正在燃燒著的煙蒂，待他哎呦呦地喊了一陣子再看時，那個女人卻不見了。氣得他咬牙切齒，狠狠地踩著那個煙蒂，直踩得煙蒂與泥土融為一體。這時候再抬頭，竟然又看到了那個漂亮女人，并且女人還朝本生微微一笑。本生喜不自禁起來，他嘿嘿地搓著雙手，嘴角邊掛滿了齷齪的涎水。

要開槍了!人群中不知誰喊了一句。我們這才把目光移到犯人的身上來。我們看到，五個荷槍實彈的武警一字排開，在離犯人不遠處。中間的那個武警手托著槍朝犯人瞄準，犯人眼神十分復(fù)雜，空洞、凄楚、痛苦、留戀……

“砰”的一聲，犯人的頭立即垂了下來。我的腦袋嗡了一聲，雙耳出現(xiàn)了短暫的失聰。我想起了我經(jīng)常心情煩躁地拿著一根樹枝一路抽打著路兩旁的草尖和灌木的情景，在我狠狠地抽打下，草尖和灌木葉頂都會立即低垂下去，就跟此時的犯人的頭在一聲槍響過后一樣。只不過，草尖和灌木并不會在我的無情的抽打之下悲慘地死去，而犯人的生命，卻在一粒子彈響過之后，永遠地離開了紛擾的塵世。

很快，武警們就開著車走了。圍觀的人群也陸續(xù)散開。

人群差不多散盡的時候，一個衣著凌亂的中年婦女走了過來，她是與她痛苦的悲號聲一同上場的，她邊走邊哭，邊哭邊罵。她說，劉李啊。你這個雷劈的啊，你怎么做出這樣的事啊!你把我們母子三人扔下不管了，你個雷劈火燒的啊。

顯然，她應(yīng)該是強奸犯劉李的老婆。

本生說，難怪劉李會去犯罪，你看他老婆那副蠢樣子!我仔細地看了看這個哭得撕心裂肺的婦女，看她衣著凌亂，皮膚黝黑，聲音嘶啞，唾沫橫飛，骯臟到了極點的樣子，我突然想，如果每個人的老婆都有那位身披黑色風衣的女人那么漂亮迷人，那么，這個世界上是不是就再不會有強奸事件了呢?

我們回到家里已是天黑時分。家里早就亂成了一鍋粥，他們在山上到處尋找，本生的母親差一點就投河自盡了。那是因為。她在河邊發(fā)現(xiàn)了本生的那雙破爛解放鞋，她以為本生已經(jīng)小命不保了。后來她便一直哭哭啼啼泣不成聲。

而我的母親，也是悲痛欲絕焦急萬分，看到我平安回來，她話都說不出來了，只顧緊緊將我摟在懷里。

本生的父親不一會也來了，他抬手就賞給了本生一記耳光，耳光聲響亮而清脆，就像武警槍里呼嘯劃過去的那一粒子彈。

(責任編輯 芳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