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是開花的樹

我被隔離在這家醫院病房的5樓。隔離，是我自己說的，這種不能自由活動感覺就是被隔離吧。因為在最近的單位例行體檢中，我被查出了肝病，平時健康如牛的人，才剛到中年，怎么會有這種病呢，然后復查，確診。

其實因為職業的關系，我平時多的是應酬，吸煙。喝酒，熬夜，早就埋下疾病的隱患了，只是有表面的風光掩飾著，還多少有那么點諱疾忌醫，一直覺得疾病是給別人生的。

這種疾病，不僅威脅自己的生命。還有傳染的可能。住進這一樓的病人，連親友的探視也被嚴格控制了。穿著肥大的病號服，平日里那種職場的灑脫早就沒不見了，除了按時打針吃藥，能做的，就是可以在病房的大玻璃床前看周圍的景物。

小城不大，站在5樓能看到周圍的那些房頂，我想像不出這些房頂怎么會這么丑陋，蕪雜。我熟悉這一帶的地形，那些房子多是上世紀末建的吧，也就是十多年的時間，可那些房被風吹日曬得黝黑，連原來鮮艷的紅色的瓦片也像生了銹。斑駁暗淡。還有零落的電視天線。伸出來的晾衣架，隨意擺放在樓頂上的太陽能熱水器，實在是亂。

近處是醫院的大院子，還是潔凈的，但那些建筑，設計的過于職業化了，到處白得不近人情，還有那么多穿著白大褂的義務人員進進出出，讓他連站在窗前欣賞外面風景的心情都沒有。

我知道，自己這種病，近期死不了，但完全康復也是個漫長的過程。生活里稍有不慎，隨時會有惡化的可能，對前景，看到的幾乎就是一片茫然。

不過，負責給我護理的小護士還不錯，床頭卡上寫著她的名字，陳曉棉。名字給人很柔軟的感覺，讓人很像是套近乎地叫她小棉。盡管每次來，小棉也是戴著大大的口罩，但她穿著粉色外衣的身形分外玲瓏，還有她那雙眼睛，始終是彎月形的在笑。

打針、吃藥、換針，這些過程都很短，小棉會很嫻熟地做完這些，然后離開，這么短的時間，我會不失時機地詢問一些自己的病情，或者與這病有關的一些護理知識，盡量多留小棉一會，哪怕是離開的時候腳步會慢一些。

我喜歡這個叫小棉的女孩子，這個和自己女兒一般大的女孩子，似乎是我住在這個病房里，唯一能感覺到的生活氣息。

一夜風雨，秋天就深了。早上起來，我又習慣站在窗前，卻突然發現醫院的一角，有幾棵低矮的樹，樹上居然開始了幾朵猩紅色的花朵。特別嬌艷，醒目。我平時并不是愛花的人，也叫不}}；幾種花的名字，但我知道這個季節不應該再有樹開花了啊，或者是自己不知道的樹種，我感覺到自己對花草的孤陋寡聞，覺得自己這么多年，在職場為職位、為利益，生活得真是太功利了。

小棉送來早上的藥，我高興地和小棉分享自己的發現，有點興奮地指給她，“看，那兒幾棵樹，開花了?！毙∶抟矞惖酱扒?。面帶著驚喜，“是啊，真的有樹開花了呀。”歡喜得像個孩子，我為自己的發現興奮了呢，覺得自己能給這女孩子帶來快樂。

之后的日子，我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就是看遠處的那幾棵樹，看到樹上的花朵又多了，次第開，然后指給小棉看，兩個人在窗前高興一陣子。但我們都不知道這樹上究竟開的是什么花，小棉說：“是不是去問一下別人呢，這花叫什么?！?/p>

我說：“其實知道了我也不懂，看著喜歡就好?！?/p>

小棉附和：“是啊，真的喜歡，這么美的花。”

我的治療效果，比預期的要好。我知道，這和小棉的護理有關，最關鍵的是小棉能莫名地給自己帶來一份好心情。

以至于在醫院通知我可以出院的時候，我竟然對這病房有點戀戀不舍了。家人來接，收拾生活用具，和小棉告別，然后上車，小棉在車窗外揮手，第一次看到小棉不帶著大口罩的美麗如花的笑臉，真討人喜歡。

突然又想到那幾棵開花的樹，忙讓家人開車，去那幾棵樹的位置。那是個很少有人去的角落，外面就是醫院的一處圍墻，圍墻下是一個垃圾處理站，這幾棵樹，大概就是為了掩藏這個垃圾處理站才栽下的吧，都很低矮。

樹上依舊開著花，我下車，走近那幾棵樹，先知道這花的究竟是什么品種，走近了，這哪是花啊，竟然是掛在樹枝上的一些紅色包裝紙，醫療藥品用的吧，被一朵一朵地系在枝椏上，不仔細看，還真像是樹上開出的花呢。

真想嘲笑下自己，這么多天，居然不知道這些花是假的。卻又恍然所悟，自己不知道，可小棉應該知道啊。最早的花，應該是那一夜的風雨，早上開在樹上的花是風吹起的紅色包裝紙，被樹枝掛住了。而接下來的那些花，是有人刻意系上的啊。

“這小棉!”我想自語一聲：“這小棉，真是鬼精靈!”但沒說出。

這棵開花的樹，是因為一顆開花的心吶。

(責任編輯 文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