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結識凸凹先生,是十多年以前的事了。
是一個陽光明媚的上午,我走進了凸凹方正的院落。落座后,沒有多余的寒暄,他便展開了我隨身攜帶的稿件。審讀之際,表情不是我預見的那樣,眉頭緊鎖或者微微含笑,有的只是全身心的投入。很快讀罷,他說:“這些題材要是我寫,可以減去一半文字。”這一點評,切中要害。正如高明的中醫,上手就號準了脈象。
我感到,凸凹是一個可以信服的先生。
因為有了基本的信任,我就把自己的想法試探著說了出來。說到稿子的質量,求教先生也還順暢;想到請求先生薦稿,就先自慚愧,話語也在吞吐之間。事到如今,也不清楚是否表明了我的那層用意。盡管如此,先生還是明白了我的意思。他不做躲閃,直截了當地說:“我通常不替人推薦稿子,也只能掏給你一些干貨。”所謂干貨,就是指實在的文學引領。先生的意思明白不過:薦稿,沒門兒。我這樣認為,求人和求教有著本質上的區別。求教是學問層面的行為,虛心、好學、上進,值得敬重與褒獎。求人有太多的功利意味,有弄巧的成分存在。參與之人,難為情也難免。所以,先生的愿與不愿便在情在理了。于是,我掘棄了薦稿的想法,踏踏實實地隨先生學習寫作。
這以后,總有或長或短的稿件請教先生。從先生會心的微笑中,我感到自己的文章有些上路了。
意外的是,先生竟然做出一個另我瞠目的決定。他突然打電話來,是在一個夏日的黃昏。說是他的一本散文集《無言的愛情》(1998年8月,中國廣播出版社)出版了,得喝上兩杯。那天的陽光金燦燦的,透著暖意與溫情,很配我倆的心境。十幾分鐘之后,我們就坐上了良鄉西街一處臨街的酒館。我興奮地翻閱他的新版文集《無言的愛情》,他則很入境地審看我的文稿《不再喝彩》。讀罷,他“叭”地一拍酒桌。好,這篇稿子我替你發了,再配以一篇評論。很快,散文《不再喝彩》就在京城頗有影響的《京郊日報》上刊發了,同版發表的還有凸凹的一篇點化金石的短篇評論《為〈不再喝彩〉喝彩》。這一天是1998年9月10日,是先生給予我的最好禮物。
至此,我終于明白凸凹先生薦稿的用心。他的薦與不薦,絕談不上“朝令夕改”的善變,更與“說了不算”的偏執毫不搭界。如果你只是這樣想想,都是對他的不夠敬重。他之不薦,是文章本身尚未達到發表水準,唐突舉薦會降低文學的格調,玷污創作的神圣。他之所薦,是稿子本身已然達到刊發標準,甭說不薦,即便拖延,他都會覺得是對于文學的不夠尊重。
所以,對于文學的情感態度,凸凹先生是清醒的。
凸凹敬重文學。
我敬重凸凹。
二
孝敬若是由著心性就不委屈,就心甘情愿。
曾經讀過凸凹先生的兩篇散文:一篇是《對酌》,另一篇是《難忘父親兩支煙》。前者,是埡里人父子情深的感性呈現——
喝到這一刻,父子遂失了輩分之囿:面對那滿壇的醇酒,就只有兩條漢子,就要喝出個高低——父親不讓兒子,小的也不服老的。就我喝你喝,你喝我喝,喝成個昏天黑地。這叫豪飲。
當老的喝得眼皮已緊緊地闔上,還準確地端起桌上的酒杯:“這杯是俺的。”
老的擺了擺手:“咱哥倆誰跟誰哩?”少的一飲而盡:“不,你是俺爹!”即便是醉得要趴下了,但他心里明白。……(凸凹《對酌》)
這樣一對酒父子,豈是一句真情了得。這份“沒大沒小”的至深情誼,成為凸凹先生日后孝敬老人的內在情感動力。后者,是面對人生命運的困厄,父子一起做無為而絕決的抵御。先生經過求學走出埡里的柔弱理想,被冷硬的現實無情地擊打。受傷的不僅是凸凹,還有木訥溫厚的父親。然而,父親溫暖的指掌,卻先撫慰在兒子的傷處——
“孩子,抽口煙嗎?”父親突然說。
我登時一驚,抬頭看時,手里果然就擎著一支紙煙。我怔怔地望著父親,在瞬間,他變得極陌生。
……
“就抽口吧。”父親執拗地將煙遞過來……(凸凹《難忘父親兩支煙》)
所以,旁人的孝敬,多的是一份責任與道義 ,是做給別人看的,多少有點做秀味道;凸凹先生的孝敬,受內心的驅使,是做給自己的,與旁人無關。
于是凸凹的孝敬,就實在,就細微。
數年前,在一個冬日的晚上,我在良鄉醫院與凸凹先生偶然相遇。
當時的天氣狀況,前去的目的,皆已記憶模糊。我卻清晰記得,凸凹用一輛雙輪車推著一位重病的老人。老人我是認識的,在先生的家里見過,是他一向敬重的父親。只是被病情折磨得脫了相,顯得陌生。凸凹疲憊地推著老人,凝重地一步一步走來。一輛雙輪車,將這對相知的父子牢牢地聯系著。說它牢固,是因為這種聯系有著金屬般的質地。堅固中蘊含著刻骨的親情,暖透心肺。我為之動容,不禁想到“父子對酌”,想到“父親的兩支煙”。我分明看到,凸凹半舊的軍用棉衣是敞開的。或許是急走熱了身子,或許根本沒顧得上扣緊。雙輪車是三面圍擋的那種。雖然如此,老人的身前身后還是讓棉被包裹得嚴嚴實實,上面一頂棉帽暖暖地罩著整個頭部。
我和先生輕手輕腳地把老人家料理妥當,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沒想到,病床上的老人突然粗重地喘息起來。我們本就懸著的心,又一下提到了嗓子眼。我不知所措之際,凸凹已經將老人的上身托起,順手把一床棉被墊在老人的身后。之后,輕輕地拍撫著老人的后背。在緩慢拍撫中,老人的喘息漸漸平穩。整個過程,先生動作輕柔得像個女兒。父子連心,這話真是。
終日臥床,老人的胡須零亂,缺乏打理。面容不潔,是凸凹不能忍受的。他將水溫調到適中,用毛巾敷熱老人的面頰,再涂滿泡沫,用剃須刀一下一下小心刮拭。久病的老人,氣息自然污濁難耐,卻是老爸此刻的真實味道。凸凹不躲不閃,安然地承受。意念中,那是老酒、紙煙的氣味。刮洗干凈,老人的精氣神兒徒然增加許多。在先生的心里,敬著的還有父親的尊嚴。
凸凹的孝敬,本分、情義。
三
印象中,凸凹的朋友眾多。
趙日升——
趙日升,是凸凹景仰的老人。
最早認識趙日升,是在房山區文聯成立的大會上。就是這次大會,凸凹先生始任房山區文聯主席。以后,房山的文學活動很多。每有活動,他都在特別邀請之列。據說,他從不需要車子接送,只是自己坐公交車或者打的來去。每次集會,都被請上貴賓席位,他不做過多推辭,便安然就坐。需要發言,凸凹等文化界領導必要懇請。他也會作一段簡短、質樸的講話,內容總能一語中的。會上會下,杯盞之間,凸凹先生都稱他趙老師。感覺中,一聲“趙老師”有著特別的分量。先生,對趙老師有著父親般的敬重。
我很是不解:一個身量不算高,花白頭發的質樸老人而已,何以至此?
這一疑惑,到2004年7月方才得解。可惜,這時趙老(趙日升)已經辭世。凸凹一篇涕淚文章《心碑青蒼》,使我深刻認識了趙老。兩冊《房山文藝》,催生了少年凸凹的文學夢想;一份《青年文學》,豐滿了凸凹的文學羽翼;一趟編輯部之行,凸凹享受到父愛的關照、寬容與鼓勵;一句“凸凹,我敬重你”,成為凸凹長篇小說創作的起點;一次春節聚首,卻道出了趙老對房山、對文學的無盡眷戀。
是對趙老的景仰,更是對文學的景仰。
凸凹是對的。
真心景仰,無愧于心。
張振乾——
1991年10月至1992年4月間,有兩部文學作品問世。一部是小說集《兩個人的故事》,一部是散文集《兩個人的風景》。兩部合集的作者,史長義(凸凹)、張振乾。這期間,正是兩個人的文學起步時期,艱難程度可想而知。不難想像,史長義、張振乾有過一段共患難的日子。
我曾與張振乾有過一面之緣,有幸目睹了他們的交往。
一個夏日的晚上,八九點鐘的樣子。當時,我和凸凹先生幾個人正在他西北關的院子里閑聊。突然,墻外一聲呼喚:“長義。”院內立即一聲回應:“老張”。沒有任何懸念,果然是張振乾。沒有心理準備,呼應竟然及時準確,不是多年的交往,便不能想像。也算是心靈感應,常有類似的情景:樓下一旦傳來或疾或緩、或輕或重的腳步聲,必有一家的樓門為其洞開。換句話說,是不是家里人,聽腳步聲音沒錯兒。由此可見,對于凸凹來說,老張不是外人。張振乾也不外道,走進院來沒等讓座,自己找凳先坐下了。不是自家兄弟,如此不見外做得到嗎?
難怪凸凹先生說,我和張姓、馬姓、閻姓有緣。張姓之中,就有張振乾。
2010年端午節,在良鄉功德福飯莊和凸凹先生小聚。很準時,外面傳來凸凹爽朗的說笑聲。我正要迎出門去,一前一后推讓著進來兩位陌生人。顯見得,是先生尊重的朋友。
我來介紹,凸凹爽快地說。這位是駱總,這位是楊總。搞建筑的,他還找補了一句。我趁機打量一番:駱總,四十多歲年齡。面色黑紅且粗糙,一件普通的白色短袖衫敞著懷。楊總,五十上下年紀。花白短發,一件準軍用短袖衫同樣敞開著。兩位老總,真不講究。哪有老總派頭,真人不露相吧。我心里直犯嘀咕。
兩瓶燒酒下肚,彼此熟絡許多,便將一些家務瑣事與之求教。其時,正想在老家的宅基之上置些房產。建筑諸事,對我來說極不在行。材料、工期、質量,弄得兩位老總有些慌亂。慌亂中,駱總竟把這件事情推給了凸凹先生。一個內行把事兒推給一個外行,憑什么?除非,他也不是行家。
第三瓶燒酒啟開,酒繼續喝。話題轉移到撲克上面,評價的是打牌的技藝。駱總面對凸凹,你的牌出得也不怎么的,癮還不小。楊總回敬說,還不是你一個電話接一個電話地催。先生好玩兩把撲克這我知道,他離不開那些牌友我也知道。
牌友偏稱老總,真有意思。
凸凹先生曾經調侃:我的朋友,不是藝術家就是老總。哈哈!
靜心體察,凸凹是有道理的——
現代人熱衷于功名、利祿,多憑此權衡人之價值所在,據此施以“青眼”和“白眼”。從這種意義上說,凸凹先生“封”其朋友為藝術家,為老總,迎合的是世俗心態,是入世的。從入世的指歸上講,凸凹先生迎合世俗心態,是為朋友爭取一個“青眼”,是對朋友尊嚴的基本維護,又是出世的。
所以,凸凹之交友,是入世更是出世。
凸凹說,交朋友,便是交生活,交善性的悟道。
先生的朋友,豈能不多。
四
幾年前,文化圈內一位熟識的朋友結婚,我被邀去喝喜酒。
酒席設置在酒店的雅間,敬酒就得一個房間一個房間地分敬。新人一輪酒敬過之后,朋友間自然也需敬一敬,這是酒桌上的規矩。這樣昭示著朋友之間的尊重,也能作些相應的情感溝通,大家樂此不疲。
一對新人敬酒過罷,凸凹先生就適時地出現了。近旁的董華老師幽默地說,你親師傅來了。先生逐一敬過之后,我迅即端起酒杯。來,跟我親師傅喝一杯。酒桌上一下熱鬧起來。大伙你敬我喝,你喝我敬。親近許多,也溫馨許多。不成想,我的意識之中居然出現了親情幻覺。年長的置換成為叔叔、大伯,年少的變換成為堂兄、堂弟。這份親情,令我迷醉得飄飄然。
先生有這樣的習慣:在相對熟悉的圈內,與我陌生的朋友他必要“師叔”“師伯”地一一介紹。我也必然端起酒杯,“師伯”“師叔”地一路敬過去。其中的真誠自不必說,因為我享受的是親情待遇。
慢慢地,我們這對師徒的親情味道愈加豐厚。
在散文《贈書小記》中,先生真實地記錄了他的贈書經歷。贈給我的,一冊是沈從文的《湘行散記》,一冊是朱湘的《中書集》。這次贈與,有圖書上的遞承,也有文化中的啟迪。便是精神,便是讀書,便是藝術——
什么是精神?精神就是紳士腰間的佩劍。凡常時刻并未有幾多實用的意義,但它都是身份的標牌,象征著高貴、自由與尊嚴;待到關鍵時刻,便可依仗它去捍衛,作最后的抵御。
什么是讀書?讀書正是開刃的礪石,隨時除去佩劍上的銹跡,使它永遠放射出不鈍的光芒。
什么是藝術?藝術全是對生活取一種賞玩的視角。比如用山木挖煙斗。山木是固有的質材,用來挖煙斗,而非別的器物,這便是對生活的個人取向;煙斗可以吸煙,表現出生活之實用性;但卻并不滿足,還要用砂紙把煙斗打磨出美麗的花紋,便可以清供于案頭,作文物的珍賞,便可以享受到一種超乎生活實用之上的不可言說的趣味。如是,生活不僅可以過,而且可以玩味。
——(凸凹《贈書小記》)
精神、讀書、藝術,對于一個嗜學的后生很要緊。天啟一般:精神的干柴,霎時爆燃;讀書的要義,豁然明確;藝術的細胞,于瞬間激活。真是,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美中不足的是,先生的話語會隨時間流逝,漸淡漸遠,缺少細細品味的可能。沒有辦法,這是語言的自在規律。于是,就遺憾。不期然,先生竟然用文字將語言記錄下來。散文《贈書小記》承載的精神、讀書、藝術的特有光芒,沉潛在時間深處,耐心等待著值得等待的后生。
中國文聯出版公司出版的沈從文的《湘行散記》、朱湘的《中書集》是凸凹先生最珍愛的兩部書。多年以來,一直在我書架的顯要位置珍藏著,不敢示人。兩部書自上架之日起,便以兩張雪白的紙張包裹。一是防止有人貿然索取;二是便于接受大師的文化熏染;三是隨時承接來自先生的溫暖關注。此后某年,我從良鄉西街的文雅書屋以很便宜的價格購得一套《中國現代散文名家名作》。版本是一樣的,只是原版日期要滯后十幾年。其中,就包括這兩部書。果然朋友中也有相同的雅號,我便將整套書中的《湘行散記》(沈從文)和《中書集》(朱湘)送他。不過,我沒有先生那樣的“悔意”。無悔不說明我不在意,因為有先生贈我的兩部書墊底。
感謝凸凹:教我獨享,也教我分享。懂得獨享、知道分享,才是珍愛的本來意義。
這一次贈書的數量很大,是凸凹先生用車給我拖來的。明顯感覺,他對于我的文學創作寄予了厚望。安頓好這些圖書,就到了晚飯時間。于是,我們就近來到良鄉東關的“九頭鳥”飯莊。
酒桌上沒有外人,只有我和凸凹先生一家。酒,不算多。幾瓶普通啤酒,對于我們的酒量來說真的是小菜一碟兒。可是,幾杯酒下去先生卻說出“醉話”。“嘯思(凸凹之子),將來我沒了,把我的書籍全部轉送給你閻叔兒吧。”先生對他的孩子說。我一愣,師母臉一沉,嘯思沒有作聲。一片沉寂,都預感到這話不夠吉祥。我急忙打破這種沉郁:“不說這些,那是一百年以后的事情。”冒昧揣度,先生是借助酒話,表達一番真實的思想——
第一、是親情的表示。先生將我列入凸凹家族序列,確認書籍的承繼。需要師母,嘯思作個明證,也是可能。要知道,在中國的傳統家庭,繼承是不得了的大事,是不能輕易出口的。然而,熟稔中國傳統思想的凸凹先生卻有舉重若輕的一錘。這正印證了先生的一句話:心比天大。
第二、是本能的袒露。一個優秀的文人,追求生前的文化輝煌;一個卓越的文人,還需尋求身后的文化傳承。輝煌和傳承,對于文人來說,是責任也是本能。從這一層面上講,凸凹算得上中國的卓越文人。
第三、是向學的激勵。一份濃郁的親情,一副傳承的重擔,無疑是先生向學的鞭策。無論我身在何處,總能感受到他關注的目光。這束目光,使我不敢懈怠。想象中,是先生關愛的聲音。小子,你就干吧!沒有進步,看我不抽你。
今生今世,能夠師從凸凹先生是我的福氣。
我如是想。
《文化長陽·散文卷》出版發行的當天晚上,我和凸凹先生再次聚到一起。
電話是先生主動打來的:朝來,晚上請我喝酒,你的散文集《文化長陽·散文卷》出版了。感受得到,他有一股掩飾不住的自豪情懷。《文化長陽·散文卷》是我的第一部散文作品,它的出版讓我有一種初為人夫、初為人父的體驗。似脫胎換骨,更似再生再造。
按照常理,第一杯酒本該我敬先生、師母,沒有想到先生、師母竟然破例搶先敬我。我驚惶地起身,端杯。先生說,你且坐正坐穩。我們不是敬你,我們是敬你的文章,敬咱的文化。我著實地感動了,一口將酒喝干。第二杯酒,該我敬先生、母師,我端起酒杯:“敬先生、師母再造之恩。”“不敢當。”師母惶惑地說。“敬,應該。”先生端穩地坐著,安心地承受著。
再造之恩,用意準確。你想啊,先生從“小”把我拉扯“大”。我如今有了自己的散文集子,有了再造的感覺。不把這樣的詞匯敬給先生,咱就虧心。
再造之恩,是血緣之上的親情。
溫暖、向學是這種親情的原本特質。
五
與嚴謹的治學態度相反,凸凹先生的治學方略寬容。 這種寬容,頗有老莊風骨——無為而治。
一篇文章到先生手上,通常會有三種評判:不錯,還成,路數不對。其余,也會適度說上幾句。這很像當下教育界風行的等級評價:優秀,良好,及格,不及格。其中,絕少有百分制的苛責成色,更多是寬松的激進氛圍。
奇妙的是,我卻不肯松懈。
究其原因,倒是不很復雜。其一、我戀念那份成功的享受。先生是個直爽的人,他的評判不會摻假。正是,有一說一有二說二。他的審美標準很高,說是不錯,一準兒是篇好文章。這種時候,我就有按捺不住的快樂。當然,如此快樂也無需壓制。既然到來,就盡情享受。說不定,還要在孩子面前扭上幾下自己伴奏的即興舞步,或是在妻子眼下很蹩腳地唱出幾句——老婆老婆我愛你,阿彌陀佛保佑你。愿你有一個好身體,健康又美麗。在孩子含笑的注視下,在妻子一句“瘋子”的嗔怪中,一家人享有融融的快樂 。興之所致,我還要情不自禁地嚎上幾嗓兒《西游記》主題歌《敢問路在何方》。這番情境之下,一種超然的自信便潛滋暗長了。其二、我恐懼自卑帶來的那種痛苦。如同一句“不錯”,先生的一句“路數不對”一樣會使我情緒發生波動。是下落的感覺,就這樣一直墜落下去。失重的感覺,提吊心肺。如果用失魂落魄形容顯得夸張,那么用不思茶飯概括就很恰切了。這種痛楚,以至讓妻子心生憐憫。妻子是一個矜持的人,悲喜交加的情緒與她無緣。每到這時,她總要心疼地勸慰。你已經盡心盡力了,寫不好也沒有辦法。我感激她的撫慰,可是仍然不能饒恕自己。盡心盡力倒是真,但是“莫斯科不相信眼淚”,我是“出水就看兩腳泥”。這樣思忖,并非旁人不肯諒解,而是自己不想寬恕。
現而今,凸凹先生對我失敗的評價日漸稀少。越是這樣,我愈想把文章做到極致。
俗話說:受人之托,終人之事。這種情況,托付一方最難容忍的就是一拖再拖。對此凸凹先生卻能以寬厚之心容之。
前不久,先生囑我寫篇文章。內容、字數、期限都很寬泛。
8月15日是交付稿件的期限。這期間,我遲遲不能成文。思路亂得一塌糊涂,語言爛得不像樣子。意圖一改再改,稿紙一廢再廢。8月14日,我硬著頭皮打電話。先生很痛快,8月20日交吧。
8月20日是交付稿件的期限。這期間,寫作狀態依舊。我這樣形容當時的創作狀態。靈感“失憶“,語言“便秘”。混沌中,草草成就一篇。自己,亦不知所云也。電子郵件發出不足一小時,先生就打來電話。這篇文章路子不對,應該如此這般入手。說話聽音,鑼鼓聽聲。很顯然,先生沒有放棄的意思。還有時間嗎?我內心慚愧地問。今天是8月20日,再給你五天。五天后,是8月25日。
8月25日是交付稿件的期限。幾天下來,仍是沒有成文。我思忖再三,再三思忖。忐忑而沮喪地給先生發出一則短信——
先生,我是朝來。我都沒臉給您打電話,更甭說見面了。您要的稿子我沒有寫出來。太不可思議了:這么多天,靈感就像失憶一樣,語言也爛得一塌糊涂。勉強寫些文字,連自己都自卑。也許太想寫好的緣故,過于拘謹,反而弄糟了。只好請求您的諒解。說是諒解,實際是我在向您謝罪!先生,實在對不起。
這則短信,雖然有些矯情的成分,但卻是我的真實表達。在惴惴不安中,我終于在當天下午盼來了先生的消息。明明白白,先生又給我五天時間。
8月30日是交付稿件的期限。稿件發送后,立即得到先生的回應。不錯,這樣寫就挺好。天呀,我長長呼出一口氣,緊縮的心慢慢地舒展。與此同時,快樂潮水涌動。
寬容治學亦能創造“奇跡”。
事實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