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戲團的秘密

　　1、我們依然在仰望星空。
　　
　　每當我懷疑人生的時候，我就仰望星空。
　　我在仰望星空的時候，突然覺得這句話說得不對，主要存在著邏輯上的錯誤。首先，我們什么時候懷疑人生這種事情是很不確定的，也就是說它可以發生在任何時間地點，我們吃飯，睡覺，排大條的時候都有可能懷疑人生，如果我們開始懷疑的時候，恰巧天空沒有星星，或者星星被屋頂云層之類的障礙物遮擋住的時候怎么辦，我們是否還要繼續懷疑這該死的人生呢?我說，當然要繼續懷疑。為了讓上面的名言更加嚴謹，我在早晨起床后排大條的日寸候，把這句話擅自篡改了。
　　改后的這句話是這樣的：每當我仰望星空的時候，我便開始懷疑人生。
　　我的雙肩支撐著我大腦袋，走在尋找家園的路上，我操著一嘴東北普通話，我感覺它們同樣韻味十足，猶如家園的田野一樣縱橫開闊。我覺得它們親切得就像我的兄弟。我的兄弟在馬戲團工作，下面這個故事就是在我們仰望星空懷疑人生的時候，他給我講述的。
　　
　　2、哪里有壓迫。哪里就有被壓迫。
　　
　　我的兄弟叫李三，我們一起長大，長大后李三成了無業游民。他整天耷拉個腦袋在陽光下尋找下一頓飽飯。那時候，李三生活在我們小縣城。那時候，小縣城的陽光總是很充足。那時候小縣城的人們都喜歡耷拉腦袋走路。李三低著頭走路是因為它曾經撿到五塊錢，從此李三認為低著頭走路肯定還能撿到更多的錢。但是，李三在那片驕傲的陽光下，再也沒有撿到錢。不僅沒有撿到錢，還撞倒過小樹，撞倒過母豬，撞倒過自行車。李三后來撞到過一個人。這個人罵李三沒有長眼睛。李三用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那意思是告訴被撞的人他是長眼睛的。那人被氣樂了，想跟李三解釋一下“沒長眼睛”背后的意思，但看到李三傻逼呵呵的模樣，他竟然笑了出來。
　　那個人問李三會不會騎摩托，李三毫不猶豫地說會。李三最清楚自己是什么德行，他壓根就不會騎摩托，他連騎自行車的平衡都掌握不好，何況摩托呢。雖然李三缺乏騎摩托的技術，但他不缺乏騎摩托的勇氣。李三認為，做一件事情，有了勇氣便成功了一半。果然，那個后來被李三稱為四哥的王四說，既然你會騎摩托，就跟我們團走吧，管吃管住還給開工資。沒有什么比管吃管住對李三更具有吸引力的了，何況還給工資昵!李三聽完王四的話，一下子抬起了他耷拉的腦袋。李三說，說話算數!
　　馬戲團老板王四慷慨收下我的朋友李三，并供他一日三餐，不僅僅是因為李三說他會開摩托車，很久以后，李三才知道，他撞到王四懷里的那天，王四不但不生氣，還心花怒放地瞅他，是因為王四覺得李三長得十分像馬戲團死去的大馬猴子。那只大馬猴子在沒有死去之前，被訓練得能翻跟頭兒，能騎自行車，還能騎摩托車。大馬猴子還有一項本事，它經常在騎摩托車表演的時候撒尿，尿雖不多，但足以讓觀眾看得真切。這讓觀眾們樂得前仰后合，鼓掌叫好。誰都能聽出來那掌聲、那叫好聲是喝的倒彩，只有大馬猴子在人群的歡呼中表現得很興奮。
　　訓練大馬猴子騎摩托車的人叫趙六，后來趙六成了李三的鐵哥們。李三長得像大馬猴子的事實，就是趙六告訴他的。趙六還告訴李三，大馬猴子為什么總是騎摩托車的時候撒尿。
　　趙六說那個大馬猴剛剛弄來的時候性情野蠻，常常把他的臉抓破。趙六用一條拇指粗細的鐵鏈把猴子鎖住，然后再找來一條拇指粗細的皮鞭，一桶在水井中剛剛打出來的涼水，皮鞭蘸涼水，趙六便甩開雙臂不知疲憊地抽打大馬猴子。大馬猴子嗷嗷亂叫，讓趙六想起自己的童年，自己的童年因為饑餓總是面有菜色。在遙遠的童年中的一天，趙六為了讓自己不太餓，在鄰居家母雞咯咯亂叫的時候，跳進了鄰居家的院子，在雞窩中摸到了一枚溫熱的雞蛋，趙六拿起雞蛋，一用力打開蛋殼，蛋青裹著蛋黃顫顫巍巍地落到了趙六的嘴里，趙六喉結上下一滾，便把雞蛋生吞了下去。就在這時候，他被鄰居發現了。鄰居找到了趙六爹。趙六爹認為趙六把他老趙家的臉都丟光了，就用皮鞭蘸涼水使勁抽他，他殺豬一般地嚎叫，直到爹抽累了，坐在他面前卷一顆亞布力旱煙吧嗒吧嗒狠抽。一顆煙抽足性了，再問趙六下次還敢不敢做出那種有辱家風的丑事了?趙六哭一般地說，打死我也不敢了!
　　大馬猴子雖然不會像趙六那樣講話，但那眼神完全告訴趙六說，打死我也不敢了!趙六以為征服了大馬猴子，以后它就聽話了，服服帖帖地，讓它往東它不敢往西，讓它攆狗它不敢攆雞了。趙六不讓大馬猴子攆狗也不讓它攆雞，而是讓它騎摩托。大馬猴子知道不好好騎車，就不能吃好吃的，只能吃皮鞭子，因此它自己也想好好騎。我們可以說大馬猴子的心愿是好的，孩子是好孩子但命苦，但大馬猴子因為智商過低，騎摩托的時候總是摔倒，經常挨趙六的皮鞭?？墒枪Ψ虿回撚行娜耍涍^十幾個月的訓練大馬猴子終于可以推著摩托繞場地跑，但還不能跳上去，又過了幾個月，大馬猴子可以跳到摩托車座椅上，但剛剛坐下，摩托車一加油門兒，大馬猴子小雞雞就把不住門了。
　　每一次大馬猴子撒尿的時候它的眼神總會流露出一種無辜和恐懼。它一定知道自己又要挨鞭子了，但它也一定知道自己控制不了自己，尤其是當摩托車的馬達響起的時候。趙六為此很氣憤，甚至氣得拿鞭子的手都直突突。但當大馬猴子騎摩托車撒尿表演贏得觀眾的掌聲和喊叫的時候，趙六突然意識到自己竟然訓練了一只神奇的大馬猴子。大馬猴子騎摩托車撒尿表演，后來成了馬戲團奉獻給各地觀眾的一道獨特風味小菜，這讓趙六尤其欣慰。趙六每次在大馬猴子上場之前都大量的給大馬猴子灌水，這樣便于大馬猴子在表演的時候有足夠的尿撒出。但是，或許是那一次趙六給大馬猴子灌了過多的水，大馬猴子的膀胱不堪重負，在那次表演的時候，大馬猴子突然從摩托車上躍入觀眾之中，然后幾個跳躍就竄出了劇場。趙六追趕出去，大馬猴子正在馬路崖子撒尿，看見趙六追來，大馬猴子神奇般的縮回那股水流，徑直向前奔跑。那天下午在小縣城，很多人都看到一個人拼命追趕一只猴子的景象，那只猴子拼命地跑，一直跑到了一輛飛速行駛的卡車的輪胎下面。就這樣，大馬猴子輕易地結束了它短暫的演藝生涯。
　　
　　3、閑得蛋疼
　　
　　李三去了一個偏僻的小城演出，回來的時候跟我說的第一句話就是：閑得蛋疼。
　　在我家鄉的語言里，是不存在這樣的說法的。我家鄉把男人胯下的兩個蛋蛋叫做“lan(音同懶)子兒”，那個字如何去寫，我至今不清楚，所以這里只能用漢語拼音代寫一下。自從我學會查字典，不止一次地在字典里尋找這個字，直到今天還是一無所獲。李三從遙遠的山村帶回來的這句話，它雖生長在他鄉，卻說得那樣真切，那么準確。
　　我那時候，基本上就是處在這樣一種狀態，但我卻無法描述這種狀態的本質。李三說閑得蛋疼，其實他閑下來的時候總是很少。即使沒有演出，他也要練習他的摩托車技術，訓練完事之后，他一身臭汗也不閑著，小嘴吧吧地說個不停?？傊?，這家伙渾身上下沒有閑著的地方，即使睡覺的時候，呼嚕打得也是山響。
　　我那時候，無所事事，什么都不想干，什么都干不成。完全就是：閑得蛋疼。
　　其實李三雖然渾身上下所有的零件都很忙，但只有蛋，只有蛋是閑著的。
　　兩個閑蛋，在一起談論最多的也就是女人。想得最多的也是女人。女人啊，那時候，我只要閉上眼睛，她們就在我眼前晃來晃去。我想讓她們采取什么姿態出現她們就采取什么姿態，想讓她們的臉蛋兒多漂亮，就有多漂亮。李三說他也能做到這樣。我認為李三說這話有點吹牛，吹牛不上稅，不吹白不吹，李三說他閉上眼睛可以看見鼓鼓的胸脯，還有手上似有還無的汗毛。
　　我們坐在小縣城中學校門口對面的一家大排檔里，我們都在等待學校放學，放學的時候，我們都能看見學校里走出來的那些騷動的小女生，我們都對那些小女生浮想聯翩。我們曾經有一個夢想：一起下手，迷奸一個小女生。當然這種危險的想法最終只停留在幻想階段，并沒有付諸于行動。
　　李三說有一種叫做“蒼蠅”的迷藥，只要給小女生吃上，她就能主動往你身上爬。我們一邊研究一邊心花怒放地想著美麗的小女生，我們將如何分享她，誰先上，誰后上總要有一個說法，李三說，主意是他出的，他要先來，他說他來的時候，我不能在跟前看著，只能到門口放風。
　　我說，操，別想美事了，你把藥整來再說?
　　李三說，我也不知道哪里有，我也是聽別人念叨的。
　　我們都在白日做夢，我們在小縣城中學對面的大排檔里，看見那些花花綠綠的小女生，她們總是出現在我們的夢里。
　　李三說，下次出去一定要找一個女人。
　　每一次回來，李三都是眉飛色舞地聊起女人。但我知道，那些和女人有關系的事情都不屬于他。
　　在下一次要出發前，李三還是咬著牙說，這回他奶奶的，一定要睡一個回來。
　　
　　4、那一道灰飛煙滅的眼神
　　
　　她的名字叫金九。
　　李三說她有著一道讓人灰飛煙滅的眼神。
　　李三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是一個大排檔里的服務員。但是，她卻和李三說她是一名大學生，出來打工是為了賺點零花錢。天知道她說的
　　是真的假的，李三是不會考慮這些的。
　　王四第一次帶著他的馬戲團來到了一座北方的大城市，他們在一家公園駐扎下來。第一天，大家伙都在一起搭建場地，一切基本上停當以后，趙六問李三要不要出去喝兩杯。
　　在公園對面的大排檔第一次看見金九，李三就有點暈了。金九端著兩杯扎啤送給客人，李三發現金九的臀型十分完美，李三沉浸其中，突然金九回頭望了一眼，李三想這一眼就足夠了，李三盯著金九扭來扭去的腰肢向前走去，第一次手足無措地勃起了。趙六覺察出李三有點不對勁兒。趙六說，咋了，老三，喝酒啊。
　　李三舉起酒杯連干了兩杯。
　　趙六說，團里新來的那個矮子，跟我還牛逼轟轟的，這幾天，我要拾掇拾掇他，叫他看看我趙六趙王爺三只眼。
　　李三又喝了一杯。
　　趙六說，聽行里的人說，矮子也他媽的挺苦，從小就被裝在一口小缸里面，像腌咸菜一樣放在缸里，只露出個腦袋，所以他們身子永遠都像缸那么大小，而腦袋呢，那腦袋越長越大，真遭罪啊!
　　李三又喝了一杯。
　　趙六說，等這幫矮子在他媽的缸里面長成熟了以后，你知道嗎?咔嚓一下子把缸砸碎，再訓練他們唱歌，跳舞，翻跟頭，這玩意也不太好整。你說，他們這么費事培養一個人才容易嗎，容易嗎啊你說?怪不得電影里人說，二十一世紀什么最金貴?人才啊。
　　李三又喝了一杯。
　　趙六說，王四這小子，也真能整，摳摳搜搜地，帶咱們出來，也不說請咱們出來消費一下。老三，你尋思啥呢，你說我說得對不對?
　　李三一直在喝酒，一直在盯著金九瞅。拔涼的扎啤已經把他身體上的火焰澆滅一半了。李三對于趙六講的東西，聽一半丟一半，左耳聽進去右耳就冒了出來。趙六問他什么，他都是哼哈答應，但根本不知道趙六問什么了。
　　后來趙六喝多了。
　　李三把趙六送回去之后，自己一個人又回到了大排檔，他坐在馬路對面的道崖子上，看著大排檔中客人漸漸稀少。他看見金九端著兩杯扎啤走路的姿勢，他看見金九的腰，金九的臀，他看見金九解下圍裙，走出了大排檔。
　　李三立刻站起來，跟在金九的身后，兩個人始終保持著一段距離，李三不敢靠近一點，他想那樣會被金九認為自己是壞人。李三想自己一不偷二不搶三不反對共產黨，自己不應該是一個壞人。
　　在燈光比較明亮處，金九突然停了下來。李三低著頭，想自己的一些事情，就忽略了金九的腳步，李三發現金九停下來的時候，兩個人的距離只有兩步遠。
　　李三停立在那里，看著金九。金九說，你干什么，你跟著我干什么?
　　李三唯唯諾諾地說，我想送你回家。
　　金九說，我沒有家，你送我回什么家，我認識你老大貴姓，我用你送?
　　李三唯唯諾諾地說，我叫李三。我沒別的意思，就是想送你回家。
　　李三后來跟我唾沫星子飛濺地說，那天晚上他頭一次見過那么大膽的女人，她和一個馬戲團小丑的對峙竟然從容不迫。盡管李三在不同場合和不同人物都講述過這一個情節，但沒有一個人相信他，大家都認為李三編造的故事不太高明。面對很多人的質疑，李三總是很平靜很富有耐心地講述下去。李三說，這就是他和金九的第一次相遇。也許精彩的故事都有一個平淡的開頭，李三說，關鍵在后來，后來我們……
　　李三說第二天因為下雨，演出推遲了一天。他偷偷地騎出了他演出用的摩托。也是昨天那個時候，他看見金九下班就跟了上去。金九坐在他的摩托上，金九說她不想回家，她要李三帶她出去兜風。城市的路李三不熟悉，他不敢開得太快。金九在后面給她指揮，很快他們就上了高速公路。
　　金九坐在后面不停地尖叫，她的頭發吹起來，李三，太棒了，她大喊。李三說他那一刻的感覺真有點像自己平時手淫高潮來臨的那一剎那。李三說后來他們就坐在路邊，抽煙，聊天。
　　李三把自己介紹了一番，說自己是馬戲團的。金九說自己已經有N年沒有看過馬戲表演了，N肯定大于十。
　　金九說自己小時候看過那些變戲法的，他們用紅纓槍互相扎，把一把劍吞進肚子，有的還帶一只猴子，那時候人們都管他們叫耍猴的，李三，你是不是耍猴的?
　　李三說，我不是耍猴的，我就是一只猴子。
　　大黑天的，你能不能不嚇人。金九有點撒嬌。女人男人撒嬌的時候，基本上就接納了這個男人，這是李三的判斷。
　　李三就把他當初被當作猴子招進馬戲團的事情說了一遍。金九聽完說，沒想到你還有這樣的血淚史，我們為先于你死去的大馬猴子默哀吧。
　　李三說，我可不想死，我還是處男呢!
　　金九說，真的嗎，真的嗎?怎么才能知道你真是呢?
　　李三說，你可以試試嘛。
　　我們有無數理由相信李三在編造他的情感故事，但據李三說，他說的是真事，撒一句謊眼珠子摳出來當泡踩!李三說那天晚上他們真的試了，試驗的結果說明李三是一個不折不扣的處男。李三說，他剛進去就完事了。
　　李三又把金九送了回去，臨分手李三邀請金九去看他們的演出，他說團里最近來了一個小矮子，從小人國來的，可幽默了。李三還說，自己明天將有騎摩托車走鋼絲的絕活表演，這可是第一次演出，讓金九一定要來。
　　李三說金九眼神真美，讓他想到了四個字：灰飛煙滅。
　　
　　5、人是一種很賤的動物
　　
　　我沒想到，李三是躺著回來的。
　　李三躺在病床上，分明就是一具標本，渾身被白色的繃帶包裹著，只有嘴巴露出的小口，能看到嘴唇偶爾顫抖一下，證明這家伙還有一口氣在。
　　就是在嘴巴露出的小口中，李三說，我睡了一個。
　　然后他講了金九的故事。
　　在和金九度過了短暫的美好時光之后，李三開始出現了異常反應。
　　李三破了處男之身后，就開始犯賤。他回到馬戲團之后，就睡不著覺。他總覺得自己像在做夢，當然這種夢他平時總做，所以遇到真實的情況，反而覺得自己還在夢中一樣。李三在以往的夢中經常夢見馬戲團老板王四的老婆薛五，李三和趙六都認為薛五是一個風騷的娘們。薛五在馬戲團除了做老板娘之外還兼職做主持人，報幕員，有時候也做廚師。據李三不完全統計，薛五出現在他夢中有三次之多，每一次都是兩具身體剛剛接觸的一剎那，李三就不行了。這種行為讓李三非常羞愧地醒來，用手摸一摸褲襠，果然濕乎乎一片。
　　醒來后的李三總是很賤。他給薛五盛飯、端洗腳水，還把薛五和王四的尿盆倒掉。然后總是一臉賤笑地看著薛五。薛五有時候問他為什么總是瞅她，李三回答說，我想做夢，我想多堅持一會兒。薛五說，賤樣兒!
　　李三被破了處回來，很想再像從前那樣做一個夢，只不過夢中的女主角要換成金九。李三的這種想法很迫切，俗話說，欲速則不達，他聽見趙六山響一樣的呼嚕，這讓他感到一種絕望。這種絕望持續到后來，令他感到很疲憊，疲憊襲來他就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剛剛睡著，就聽見王四大呼小叫。李三知道新的一天開始了。每當新的一天開始的時候，王四總是大呼小叫，就像農村打鳴的公雞一樣勤勞而準時。李三在新的一天，睜開眼睛之前，先露出了一副無可比擬的賤笑。李三想到這一天，會有一道讓人心醉的眼神在舞臺下關注自己，這讓他本來缺少睡眠和水分的臉蛋顯得很興奮，他幻想著舞臺上那束追光獨獨打在自己身上，那一刻李三想當一個英雄。
　　李三起床，洗完臉后，仍然一臉的賤笑，王四薛五趙六還有那個矮人無不問他有什么好事了，總是笑。被詢問的李三笑得更賤了，他根本不回答他們的提問，只是說，說了你們也不懂。
　　時間過得太慢了，太陽還是那么高，那么烈。李三盼望著天早點黑下去，因為他們的演出定在傍晚開始。安置好了舞臺，擺放好了海報，李三在下午的時候，又睡了一覺，這一覺李三睡得很沉，醒來后太陽已經偏西，李三竟然以為那是早晨的太陽，是不是因為自己一覺睡得太沉，錯過了演出。李三坐起來緩了一緩才確定是下午，距離演出的時間已經不多了。他站起來，想察看一下自己的摩托車，他在走出房間的那一瞬間想起了金九，與此同時，他臉上那種賤笑也不復存在了，因為他腦海里金九的臉是模糊不清的。他想讓那幅面孔更真切一點，卻無論怎么努力也不能把焦點聚實。李三懷疑，這個世界上到底有沒有金九這個女人存在呢?
　　演出開始了。
　　從演出的銅鑼敲響的那一刻開始，李三的目光就在觀眾中尋找金九?！_下每一個面孔都被李三仔細地看過，唯獨不見金九。
　　李三走進了鐵籠子，金九還沒有來。
　　李三表演完鐵籠飛車，金九仍然沒有出現。
　　他聽見薛五說感謝朋友們的光臨，感謝朋友們熱情洋溢的掌聲，為了回報朋友們的真情厚愛，李三先生將奉獻給大家更加刺激的表演，請看摩托走鋼絲，大家掌聲鼓勵!
　　在耀眼的燈光下，李三幾乎看不清楚鋼絲在什么地方，他騎在摩托車上，一轟油門兒，臺下的掌聲就如潮水一般地沸騰，他的目光所及還是沒有那幅面孔，那種眼神。李三又轟了一下油門兒，一種被作踐的感覺讓他無所適從，李三再次轟響油門兒，他看見了鋼絲，看見了鋼絲另一端的景象。
　　李三從鋼絲上掉下來，脊椎骨斷了。我的可憐的朋友李三，從此站著走路都是一個問題了。
　　李三從鋼絲上掉下來，或許是像我這樣的觀眾的最大希望，每當我坐在電視機前看雜技表演的時候，我都贊嘆得不得了?？炊嗔说臅r候，就希望看到那種失誤的場景出現，有時候，一個動作的失誤要比把這個動作做得完美無缺好看，讓人喜歡。所以，我推測當場的那些觀眾們一定是在驚呼之后，心里面得到了極大滿足，他們認為手中的票沒有白花錢，而且還賺了今后一段時期內茶余飯后的談資。
　　
　　6、你傷害了我，還一笑而過
　　
　　我說我的大學是靠打小抄才考上的，你一定不信。沒關系，我已經大學畢業了。我說這些的目的是說明，我是受過高等教育的。
　　我在受高等教育的第四年，認識了一個女孩，那個女孩跟我說她叫九斤。她說自己出生的時候，恰好九斤，她母親毫不猶豫地根據她出生的重量給她起了名字。我們是在一家歌廳認識的，那時候，我在一家企業實習，老板們都有唱歌的愛好，老板們的歌喉都很粗獷，唱起歌來都能殺人于百步之內。同時老板們唱歌也是有講究的，那就是一定要找幾個小姐陪唱，那幾個小姐之中就有九斤。
　　我和九斤成為朋友是因為我根本不會唱歌，她覺得我是一個特別奇怪的人，她曾經說，我是這個世界上最不解風情的男人。但是九斤竟然和我這個莫名其妙的男人成了朋友，九斤是一個很夠哥們兒意思的人，她說她不圖我給她錢，只要我想她就可以給她打電話。她還常常主動給我打電話，問我最近是不是憋壞了，要是我說憋壞了，她就會過來讓我爽一爽。
　　我因為把大部分精力都用在寫小說上，基本上沒有什么太憋得慌的感覺。其實，我最憋得慌的時候，是剛上大學那會兒。那時候，我不僅憋得慌，還閑得蛋疼。
　　為了治愈憋得慌和閑得蛋疼這種奇怪的病，我抱著試試看的態度，選擇了寫小說。沒想到這一試，您別說，還真靈，從此，我的閑得蛋疼的病好了，也不憋得慌了。如果你也是閑得蛋疼，你也憋得慌，也可以試一試寫小說。不信啊，你可以撥打我的電話，你瞅準了，我的電話是1307454××××。我好像電視里那種“藥托”，其實我不是“小說托”，我只是對小說有一種偏頗的愛好。
　　我在寫小說的間歇期間，我會想起九斤。我即使不是憋得慌的時候，也想跟九斤說說話。有時候，我們會一起去看看話劇，雖然九斤說看不懂，但她還是陪我去看了，有時候我們也會到公園里走走，看見那些互相依偎在一起的中年男女，九斤總是說，他們是在搞破鞋。九斤的理由就是都中年還那樣親密，真正的夫妻難以做到。我沒有到中年，不知道那種中年夫妻的感覺，所以每一次九斤下此判斷的時候，我總是一笑置之。
　　公園里有一個馬戲團在演出，這讓我第一時間想到了躺在床上的李三。我已經很多年沒有看過馬戲團的表演了，九斤說她也是很多年沒有看過了。她說最近的一次還是四年前。
　　九斤說四年前她還認識一個馬戲團的男人。
　　九斤說那個男人摩托車騎得非常棒，他們一起騎著摩托車在城市的大道上一路狂奔，那感覺太刺激了。九斤說那個男人給了她一張門票，讓她去看他的摩托車走鋼絲表演?？上А莻€人是一個騙子，一個大騙子。他說帶著九斤去一個海邊的城市去演出，但他卻消失了，九斤去海邊的夢想也就破滅了。九斤沒有去過海邊，有一個去海邊的機會對她很重要。
　　九斤說，那天下午她接了一個客人，她本以為敷衍一下那個客人就去看馬戲團的演出，但那個客人是一個變態，九斤受盡折磨，那罪可遭大了。九斤沒有詳細說明那個變態的男人是如何折磨她的，但是我猜想，或許跟A片中的SM差不多。
　　九斤從客人房間里出來，覺得腿已經不聽使喚，走路都有點拉胯。她勉強走進馬戲團的演出場地，坐在人群中開始看演出，但讓她很失望，自打她坐下之后，就沒有看見摩托車出現。她看見一個小矮人又唱歌又跳舞的，最后出場的是一個妖艷的女人，這個女人唱了兩首流行歌曲，便曲終人散了。
　　九斤坐在演出場地邊緣的空地上，看著馬戲團的工作人員在收拾東西，九斤開始還感到很失落，等那些人都走進了帳篷之后，九斤又覺得這一切都無所謂了。人生本來就很偶然，無法預知下一分鐘能出現什么可能，更何況預知明天這么遙遠和奢侈的事情呢!
　　九斤站起身來，胡嚕胡嚕屁股上的塵土，然后向公園對面的大排檔走去，她想這回自己要做一回客人，該他媽的別人伺候一下自己了。
　　
　　7、我猜我猜我猜猜猜
　　
　　我想跟九斤說，你說的那個男人我認識，他沒有欺騙你。
　　但是我沒有說。
　　我不知道為什么我沒有說?；蛟S九斤所說的故事和我知道的并不是一個故事。
　　我當時只是想起李三，但那種想法一閃之間就倏忽不見了。對于李三這樣的熊蛋兒玩意我還能說點什么呢?我和九斤或者金九肩并肩躺在床上，李三曾反復念及過那個女人，贊美她的全部，甚至對于她在那個夜晚的缺席也沒有任何怨言。而我和這個叫做九斤或者金九的女人，此時此刻竟然睡在一起，我竟然完全不記得我和這個女人在一起的任何感覺。
　　這不能不讓我懷疑人生，就像懷疑我是否還是我一樣，這樣的問題讓我百思不得其解。外面吹來一絲涼風。我在陽臺上吸煙，她在臥室中睡去，或者裝作睡去。
　　我仰起沉重的頭顱，天空中一輪明月，從來沒有那么明亮，滿天的星星，都躲藏在月光背后，不敢出來跟我對視。我本以為在我開始懷疑人生的時候，那些閃爍的星星會出來配合我的心情，但我仰望天空，天空卻沒有星星。李三躺在雪白的床單上，他說他看到了鋼絲另一端的景象。至于另一端是什么景象，當時他并沒有告訴我。
　　這讓我陷入了持久的猜想：
　　(1)鋼絲另一端是一只大馬猴子。李三一看見大馬猴子，以為自己變成了猴子成為人類取樂的玩具，心情十分沮喪，便有了輕生的念頭……
　　(2)鋼絲另一端是一面鏡子。鏡子的出現延長了鋼絲繩的距離，李三覺得自己今生今世無望逃離這個無限延長的繩索，索性從鋼絲繩上跳下去達到解脫。
　　(3)鋼絲另一端是一個女人。這個女人可以是金九也可以是薛五，我們最好認為是金九，李三看見自己苦等的金九終于出現了，心中激動亂了神經，一分神就釀造了悲劇。如果是薛五，薛五那副嘴臉讓李三十分惱怒，李三低聲說，不是你，不是你，我要的不是你……
　　(4)會不會是王四趙六或者那個小矮人?也有可能。
　　(5)會不會是他自己的影像?或者是他本人?這和鏡子的唯一區別就是，距離沒有變化，自己和自己有什么過不去的呢，為什么還要在那么狹窄的道路上相逢呢?
　　(6)其實，那一端什么都沒有，虛無得很。李三說自己看到了一些東西，其實什么都沒有看見，他在欺騙我們大家，我想這種事情，他肯定能干得出來。
　　(7)還有什么樣的可能呢，幫我想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