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

　　生活著而不是活著。
　　你輕輕地說，像是說給風聽的。那句話也確實，和你一起，被風帶走了。
　　我腦中的大學，那個在中學時代一直被大人們渲染成金黃色，沒有禁忌的地方，占著很大很大的一片土地，也許能包括一座小山，或者靠著圍墻能聽見外面海的聲音。高大的梧桐樹掩映著道路，我可以騎著單車，在灑滿點點陽光的午后自由地穿梭。選自己喜歡的課、喜歡的老師，看自己喜歡的書，看自己一直想看卻還沒有看的電影，偶爾澆灌一下感情的小花朵。我就那樣自由地背著畫板，在校園里和很多懷著夢想的人一樣，讓自己的微笑里帶一點浪漫的氣息，穿著純白色有自己涂鴉的T-shirt，騎著單車，在四年金黃色的時光里穿行。
　　從第一次自己提著開水瓶爬上六樓宿舍開始，我的夢漸漸醒了。日子過著過著，人就變得庸碌起來。大家都一樣，有懶覺可睡就堅決要睡，很快摸清宿舍阿姨的生活習性，不用多久就知道食堂里什么菜可以入口，什么菜只能觀望，抱怨黑得嚇人的學校商店，但是缺東西的時候往往還是去那里買，學校周圍有什么哈皮場所，哪家的奶茶最好喝，哪個老師的課可以逃，哪個老師堅決點名需要多加小心，等等。再后來，就開始關注自己高額的電話費，舍友中哪個太敏感，說話要小心，短假期究竟回不回家，概論課老師講得完全和課本不一樣，考試究竟會怎么來，等等。莫名其妙地被媽媽夸懂事，事實上她心理作用遠遠大于我的實際變化。與其說我長大了，不如說我長醒了。
　　大家過得都太相似，是因為我們都只是凡人呢，還是正是因為我們都過類似的日子才都成了凡人?誰知道呢，誰在乎呢。在第一陣寒潮來的時候，我突然感覺到莫名的可悲。我想我就是傳說中“因碌碌無為而羞恥”的那種典型了。骨子里的惰性催生了很多并發癥，不是我在時光中穿行，而是時光不斷流去，不聲不響地，拋棄著我。
　　收到你的信，已經是第三次寒潮了。我戴著大大的白色口罩，裹著有點夸張的羽絨服，在流感的夾縫中尋找安全感。從傳達室跑出來，額頭滲出細細的汗珠，找到一個沒有被小情侶占去的長椅，打開蓋了好多不同郵戳的信，開始讀你的文字。你異常平靜地說著你的生活，周圍的人和事，幾乎沒有沖突和失落的痕跡。日子在你的手里似乎是順理成章的。看到你優雅的簽名，淡紫色的信紙上驀地就多了一層浪漫。附的照片上，你還是那么輕微的笑，眉宇間淡淡一抹憂郁，都在被忽略的邊緣。身后的倫敦塔橋線條優美，水邊的廣場上人群稀疏。遠遠地可以看見哥特式尖頂教堂，仿佛有鐘聲在你身后響起了。你還穿著薄薄的秋衣，胳膊搭在欄桿上，很隨意。你身后的天空由天藍到淺紫漸變，淡淡的幾朵云，那么美。
　　你說，倫敦的地鐵真的很破，隨便掰塊木頭下來就可以當文物了。
　　你說，有很嚴肅的老教授整天刻板著臉等著諷刺人的。
　　你說，真想在大英博物館里睡上三天三夜。
　　你說，鋪滿金黃落葉沒有人掃的路。
　　你說，你說，你說。
　　我不知道換日線上的究竟是怎樣的國度，但是，盡管我不知道我也得承認，她真的很美。
　　手里的畫筆又在走神了。你說，快點來吧。
　　和你隔著時差呢，我要怎么走。
　　這就像是一場追逐并且要超越地球自轉的游戲。我虛度的那些光陰似乎在拷問我了。我的那些小小的喜和小小的悲都在你的字里行間不見了，模糊得只剩下我掌心前途未知的線。
　　的確，我的大學不大，從南到北十分鐘也就蕩到，老師的口音中夾雜著老蘇州評彈的風味，圖書館里沒藏多少書，但是至少有安靜的畫室，可以讓我放感情。公用電話也很便宜。食堂總有還不錯的菜。午后的陽光真的很暖。校門口的報刊亭可以買到喜歡的雜志。傍晚有新鮮又便宜的花賣，只要我愿意，買上一大把藍紫色勿忘我，密密地插在高高的玻璃花瓶里，一杯奶茶，悠悠地想起你來，就可以很美好地和畫筆度過一個溫暖的下午。
　　我得承認，你說的對。生活著而不是活著。我就好像在經歷了一番瞎撲騰之后，終于看見7燈塔。在夜晚冰冷無望的深黑色海洋中散發著溫暖的橘黃色的光，指引著方向。一直以來，忽略我感受的是竟然是我自己，我竟然沒有學會討好自己，而是抱怨和將就，所謂的“混”著日子。誠然，這對懶惰的我而言，也真是順理成章了。
　　好吧，既然你祝我一如既往地勇敢，我就該做點什么。你看，我總是這樣聽你的話的。就像很久以前，改掉了喝咖啡熬夜的惡習一樣。
　　我也知道，沒有人不會變的。因為時光在變，環境也在變。不知道你會不會在盛產紳士的國度通過質檢，我也不知道在下一場寒流到來之前我能不能找到和你在一起時的自己，抑或是會敗在流感病毒手里。但是不管怎樣，我會向著燈塔光芒，努力接近。
　　一起說我們的臺詞吧，就像很久以前，我們還不會憂傷，在時光之中，我們總是在最無知的時候吃掉最甜美的糖果，童年和青春，似乎都是這么一回事。
　　“愿時光賦予我們智慧和勇氣，在這條道路上堅定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