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美容床上,水麗想好好睡一覺。
阿敏靈巧的手指從下巴向上一抹,一彈,穴位處一按,不輕不重,很舒適。在阿敏手下,水麗松懈的臉像猴皮筋兒一樣彈跳著。
阿敏手下有八九十個固定顧客,有一周做一次的,有半月做一次的,不算散客,阿敏每天得做四五個,碰著即做按摩又做刮痧的大戶,一天最多三個。固定顧客,有做了十來年的,有做了兩三年的,都與阿敏處成了朋友。她們約定好時間來。一個躺著,一個坐著,只要顧客沒睡意,她們就聊天。聊完自個兒聊公婆,聊完公婆聊親戚,日子一久,顧客家的情況,阿敏了解個八九不離十。水麗雖然做了五年美容,可阿敏一點兒也不了解水麗。水麗做美容的點兒是中午1點,臉還沒按摩完,她就睡著了。有幾次睡醒,阿敏打聽她的家境,她打著哈哈應付。那意思再明白不過了,她不想談。“水麗有錢,牛著呢,她瞅不起美容師。”阿敏轉身跟人總這么說。
水麗像一座裝備森嚴的堡壘,多少服裝廠老板都沒試探出她的深度,何況是幾個毛丫頭!五年來,除了買商品,水麗確實不跟美容師閑聊。談什么?家庭?丈夫?在商海中摸爬滾打了那么些年,水麗不會天真到跟一個小女孩兒訴苦,她知道,特美佳美容院七位美容師有五位是小喇叭。這邊剛說,那邊的顧客就知道了,把自個兒的隱私當新聞,水麗不傻!
眼下,為解困,幾個美容師又天南海北地聊,從電視劇《傾城之戀》中的白流蘇聊到男女愛情,她們并不了解張愛玲,甚至不知道《傾城之戀》的作者,更不分析原著和作者。電視演啥,她們就信啥,她們跟著電視哭、跟著電視笑、跟著電視激動。后來,她們又從電視聊到了舞會,她們聊自己,也聊別人,當然,聊到換代產品,她們也會聊聊有錢的顧客。顧客買的產品多,她們的提成就多,顧客是她們的錢袋子。
迷迷瞪瞪中,水麗聽到她們在聊曹菲。
一個說,曹菲姐又買了一套新產品,3400元。
另一個說,上次,她還買了一套芳奈兒內衣,2800多元,還補了一套玫瑰精油,500多。
阿敏說,她說咱店推銷的內衣,穿在身上,跟肉似的,這不,打電話又訂了一套,乳罩、褲頭、束身內衣,加起來近5000塊錢呢。
一個說,你運氣好,有這一個大戶就頂事兒了。
一名顧客醒了,聲音虛虛地問:曹菲干啥的?這有錢?
阿敏說,沒干啥,人家老公開著服裝廠,能缺錢?瞅瞅人家那活法兒,一星期花咱三個月工資
水麗不陪阿敏聊,阿敏就搭其他顧客的話茬兒。
一位聲音沙啞的美容師接口說,老公那個疼,頂到頭上怕摔了,含到嘴里怕化了,真是,要星星不敢給月亮。
誰讓人家漂亮呢?
不是漂亮,是人家有福,也有不漂亮的,老公不照樣端著?
昕大伙爭著說話,水麗始終沒言聲兒。她略略伸了伸腿,閉著眼想象曹菲:這女孩兒肯定時尚,跟這些美容師歲數差不多大,嫁了一位很有錢的丈夫。她丈夫也做服裝,說不定還認識呢。嫁漢嫁漢,穿衣吃飯,這曹菲真是有福人。自己這么大時,那才叫可憐。一大早到東關進貨,然后蹲在西門外城樓下賣襪子褲頭,一天賺十幾塊錢,風吹日曬,油也不舍得抹,臉皴得厲害就抹點兒雪花膏,哪想到過做美容?這幾年,雖說有錢了,不是妹妹勸,也想不起來到美容院享受。妹妹說,你沒明沒夜在廠子里受,煙噴霧罩的,掙點錢大年花了,自個兒反倒摳摳搜搜的,欠他啊?
想起大年,水麗的嘴抽動了一下。
阿敏正在做眼部按摩,按摩完,左手兩手指扳著眼部,右手指關節輕輕敲著。水麗知道,阿敏想把眼部深深淺淺的皺紋搟平。為眼部那幾道皺紋,阿敏沒少下辛苦。畢竟,她算阿敏手下的大戶,頸部護理、眼部護理、背部拔罐、卵巢護理、臉部刮痧,只要美容院有,她都做。雖然不像那個什么曹菲,半月花六七千塊錢,但像她這樣大方的顧客能有幾個?再咋,阿敏也得做個樣子,她皮膚沒改善,阿敏咋跟其他顧客宣傳產品?
敲一陣,阿敏又用兩手指順著皺紋捋,像推土機似的,非要把那幾道皺紋推到耳后。水麗覺得眼部一陣酸疼,就輕輕地咳了一聲。阿敏的手勁兒立馬小了。年輕時沒做皮膚護理,38歲再做,皮膚就像營養不良的孩子,從小落下了病根兒。阿敏說了,長了皺紋,去是去不了了,能維持現狀就算好的了。對那些皺紋,她也沒報多大希望,她來做美容,從心底還是對大年的一種抵抗。說白了,服裝廠是她開的,為那個服裝廠,她投了八年精力。大年呢,先前還有班上,啤酒廠一倒閉,倒成了坐家男人。現在,憑著服裝廠外的兩個柜臺,大年大把大把花錢,打麻將輸七八千塊,眼皮都不眨一下,每月能花掉上萬塊錢。這算啥男人?自己辛辛苦苦多半輩子,做個美容又咋了?再不保養自己,大年可不是開著車打麻將的問題了,說不定,還要養小老婆了。瞅瞅他現在看自己的眼神兒!想到這兒,水麗的嘴唇又抽動了一下。
美容師們又換了話題,她們不再談曹菲,談中央三臺的星光大道。說誰誰誰很有氣質,準能得月冠軍。對這些,水麗不感興趣。她想起萬盛和東方的兩個柜臺到期了,得趕快續交定金。那兩個柜臺,除賣哥弟、秋水伊人等名牌服裝外,她還把廠里生產的衣服掛上去賣,雖然濫竽充數,但因物美價廉,也掙了一大筆錢。
夸——夸—夸,3號床正在按摩,閉著眼,都能聽出她在拍背,肚子不會這么大聲兒。
夸——夸——夸,一聲接一聲,按摩的人停下手,然后,幾個人同時大笑,一個美容師說,這次是敲門呢!快開門去。
曹菲進來時,阿敏正給水麗涂眼膜。
幾個美容師同時喊:曹菲姐——
條件反射,水麗想看一眼。沒法睜眼,只好閉著眼聽曹菲說話。曹菲聲音軟綿綿的,但軟中帶磁。像過去的留聲機。沒聽著腳步聲,曹菲已經坐在水麗旁邊的床上說話了。她說,今天真熱,本打算不開車了,油價猛貴。我老公出門一探,熱得直唏噓,這不,非得讓我再開著來。
阿敏說,曹菲姐,你好福氣啊,出門前,老公還出門試探試探天氣。
曹菲說,他呀,就那德性,好像我是三歲小孩,啥也不懂似的。
阿敏說,在他眼里,你比小孩還尊貴。噢,對了,曹菲姐,咋不到點兒就來了?
曹菲說,說的是走著來,這不開了車嘛!
阿敏說,那你先坐坐,這個立馬完。水麗知道阿敏說自己,莫名其妙,心里涌出一陣不快。阿敏怎么斷定我不做拔罐?怎么做主不給我刮痧?也太勢利了!水麗想拖住阿敏,看看她怎么向曹菲交代。
水麗瞇縫著眼瞅了眼曹菲,她正在脫衣服,窸窸窣窣,一截兒潔白如玉的胳膊在眼前晃了一下。眼膜澀得眼睛生疼,水麗閉了眼。
曹菲脫下衣服,幾個美容師爭著試穿。
一個說,你穿上沒有曹菲姐好看。
這個說,我沒人家身條好。
一個又說,曹菲姐氣質好。
這個說,要不人家老公舍得投資?換成咱,一件衣服花幾千塊錢,不糟蹋了?
曹菲聲音細細地說,瞅你們說的,你們哪個身條兒不好?這衣服服帖,做工講究,瞅那兒,鼓蓬蓬的。正好是乳罩的部位,隱隱約約做出形兒了。
一個說:真的,瞅瞅,瞅瞅,像個布袋子,就差裝貨了。
另一個說。你那豌豆大個東西,撐也撐不起來,看曹菲,比饅頭都大,抓在手里也有分量,這衣服只配她穿。
幾個人哈哈大笑,邊笑邊推搡。
這衣服從哪兒買的?這么別致,我在商場咋沒看到過?
曹菲說,我老公到上海出差,那兒買的。
這個就驚訝地說,怪不得呢,大上海的衣服,能不好?
涂完眼膜,阿敏迫不及待地摻和了進去。阿敏是美容師里最漂亮的,高高的個子,細細的腰,長長的腿。眼睛很大,皮膚很白。唯一的不足是牙床有些外露,不笑還好,一笑,那美就打了折扣。水麗雖說是女人。但也愛看美女。可是,她卻討厭阿敏。上次,水麗也來得早,坐在旁邊等著,阿敏正給一位女顧客做基礎護理,就因為人家花錢少,她在人家臉上好歹比劃了幾下,就交代了。水麗很看不下眼。
阿敏看看曹菲,臉上的笑擁擠著,往下掉的樣子。她討好似的跟曹菲說,你先躺躺,展展腰,這兒馬上就完。
上完眼膜,阿敏在水麗頭上按摩了幾下,揪了揪頭發,摁了幾下穴位。就說,好了,等一下給你洗。
看來,在阿敏眼里,水麗遠不如曹菲重要。
凳子嚓啦一聲,阿敏站起身,要去給曹菲做了。這不明擺著糊弄人嗎?水麗一下不高興了。她照舊閉著眼,說,阿敏,今兒個你得給我拔拔罐,買產品了,不做浪費!這兩天,我這頸椎也不舒服。
阿敏在水麗頭前站著,一動沒動。水麗聽到阿敏用鼻孔哼了一下,不用想,準跟曹菲在擠眉弄眼。上次,阿敏給那位女子做,那女子讓她再給按按頸椎,她邊按邊翻白眼,臨完,還跟水麗撇了撇嘴。現在,又輪到小看她了。這就是買賣,誰帶來的效益大,誰就是上帝!水麗又想起了大年,兩個柜臺交給大年經營,剛開始,大年隨時定價,好糊弄的,他就多要。結果,經營很慘淡。后來,她給定了標準價,這才把兩個柜臺維持住。想想,大年不像丈夫,倒像個大小孩兒,啥事也離不開她,錢一不湊手,跌皮耍賴地跟她磨,他自己還說,沒你。我沒法兒活。這樣的男人!
從進門,水麗就說了這一句話。這句話,就像一顆炸彈,忽然把那些嘰嘰喳喳的聲音炸飛了。美容院死一樣沉寂。
水麗等阿敏發言。她倒要看看,她咋處理這件事。按說,曹菲沒按約定點兒來,活該等著。水麗不也因早來半小時等過嗎?阿敏還沒開口,曹菲竟然說:阿敏,能不能做?她問得很平靜,咬字清楚,沒一個字是高音。
阿敏啊啊著,好像肚里有一堆話,又不知先說哪句,她支支吾吾地說:這、你、這——。幾個字蹦出來,更加大了猶豫。阿敏走到衣柜邊,打開音箱,放出了輕柔的鋼琴曲。然后,只聽啪的一聲。一本書摔在了床上。緊接著,阿敏說,曹菲姐,你先看看書,這不、這不……
聽她摔東西,水麗惱了,大年就這樣,一惱,一不順心,總摔東西。很招人惱。阿敏這是摔誰?嫌我多事?誤你獻殷勤了?
水麗忍著,沒言聲兒。
阿敏打了水,邊給她洗面膜邊對曹菲說,曹菲姐,很不好意思,讓您等著。要不,下次改改點?第一個給您做?
一位美容師說,曹菲姐,你先躺著睡一覺,騰出手來,誰也能給你做。
另一個美容師也說,曹菲姐,先緩緩,咱聊聊天。我們正念叨你呢。
曹菲成了美容院的主角。美容師都圍著她轉。她給這兒帶來了啥?不就是消費大戶嗎?咋整得像親娘熱老子似的?水麗冷笑了一下。
馬路上,一位賣西瓜的漢子扯著嗓子猛喊:西瓜,西瓜,7毛錢一斤。嗓子沙啞,口渴難挨似的。水麗也渴了,她不習慣用美容院的紙杯,那紙杯好像回收再用一樣,細看,紙杯邊上有淡淡的口紅印兒。水麗寧可渴著,也不用。
面膜洗下去了,水麗終于睜開了眼睛。她從對面的鏡子里看到了曹菲,尖下巴,葡萄眼兒,高鼻梁,有點像電視里的林黛玉,但比林黛玉胖。她已經換上了寬大的美容服,露著大半個胸,乳溝很深。水麗想,那兒,不知掉進多少男人的眼光。大年碰著穿低領衣服的女人,眼睛總是直勾勾的。再細看,曹菲的脖子也很細膩光滑,像石膏,看不到一點褶子。胳膊露著,從大胳膊到手腕,勻溜溜的。曹菲正低頭看書,一翻書,翡翠鐲子在圓滾滾的手腕上轉著圈兒。這是個尤物,怪不得能找上有錢人。水麗心里酸酸的,有一股醋意。她好像沒年輕過,剛結婚,大年一月掙500塊錢,數著鋼镚兒過日子,柴米油鹽還顧不過來,哪顧得了臉?她曾問過大年,說,我年輕時啥樣?咋過來的?大年好像沒聽懂,端詳半天,說,前幾年嘮嘮叨叨,這幾年冷著臉兒。虧得大年沒說出她到現在也沒生孩子的話,倒是給了她面子。
看著這么漂亮的女孩,水麗倒想讓步,其實,拔罐不做也行,她一星期做一次美容,可拔罐她半月二十天才做一次。
她捩過臉,剛要跟曹菲說話,曹菲卻厭惡地瞪她一眼。這一眼,剜掉了水麗所有的好感。漂亮女孩,打小看慣了賞識,天生有股傲勁。水麗也不屑地撇了一下嘴,沒蹦出半個讓字,重新趴在床上等著。
賣西瓜的漢子還沒走,聲音從開著的窗戶里飄進來,像站在眼前似的。虧得窗戶上擋著粉紅鏤空紗窗,要不,光著身子咋辦?明知道漢子看不著,水麗還是渾身難受,她合掌抱住窄窄的床,把兩個乳房死死壓在床上,漢子喊聲一大,她的手就不由得用勁,要把整個光身子鑲進床里似的。曹菲直挺挺地坐在床上,任那雪白的肌膚一覽無余地露著。她望了眼窘迫的水麗,好像看到老頑固似的,抿著嘴嗤嗤地笑,那得意!水麗扭頭看了眼曹菲,皺了下眉,這女孩,也太張狂放肆了!厭惡!她也狠狠瞪了曹菲一眼。
曹菲斜睨了水麗一眼,端起紙杯,尖起嘴,噗噗地吹了兩下,喝一口,用小拇指的長指甲,把鬢角的碎發勾到耳后,又看了眼水麗,輕蔑地笑笑。然后。扭頭沖著阿敏,聲音嫩嫩喊:阿敏,能不能給我抽調時間,我老公還等我去喝茶呢。
阿敏在衛生間接水,聽到這話,把頭探出來,盯一眼水麗,噘起嘴,努了一下。她的小動作,水麗權當沒看著,她決心已定,拔罐非做不可!
早上,水麗跟大年生了一肚子氣,那邪氣像病菌,半天時間竟然繁衍開了,她看啥啥不順眼。一個多月來,大年總共在家就睡了這一夜,并且,倒頭就睡,理都沒理她。其余時間都泡在麻將館。昨天,她去柜臺結賬,沒想到,大年提前結了,連個招呼也沒打。她跟大年商量,說不行咱抱個孩子吧,沒想到,大年竟然不讓抱了。結婚十來年,因為不生育,他們沒少生氣。以前,他要領養,她僵著不領,現在,他卻改主意了。
曹菲跟美容師們聊得火熱。她們聊的話題,像一根線一樣系著她的心,聊得越深,線揪得越緊,她的心越疼。
曹菲說,他硬想讓我懷孩子,那壞……說到這兒,捂了嘴笑,快樂像憋足勁的野馬,撒著歡兒往出擠。
阿敏問,咋個壞法?
咋壞?大男人,尤其有過一次婚姻的男人,壞起來你想不到,他把那玩意兒,就那……那……曹菲伸出修長的指頭晃晃,跳下床,把紙杯放在茶幾上,爬在阿敏耳朵根兒,說,把那玩意兒故意捅爛,完事兒后哄我勁兒大了。
阿敏和曹菲嘎嘎大笑。其他美容師好奇地直追問。
說罷,曹菲把杯子端起來,又坐到床上,吸溜著喝了一口。說,我老公,天,不相信天氣預報,每天早上先出去試試冷不冷,天變沒變,回來再喊我起床,倒有耐心。他呀,太細,煩也能把人煩死。
這么寵你,知足吧。
還不是因為比我大,大10來歲呢。我跟他說,你跟女生劃三八線時,我還在娘肚里呢。他竟然說,小時候,他抱我,我尿他一身。笑死我!他在河北,我在河南!早上吃飯,他盯著我發呆,我問他咋不吃,你猜他說啥?他說你太美了,秀色可餐,還用吃飯?說到這兒,曹菲停下了,后面的話她說不出來了。她沒法說出那個場景,雖然幸福,但不能說。早晨,剛起來沒二分鐘,吃早點時,老公不吃,盯著她看了半天,就繞過餐桌,一把把她抱住了,抱得那么緊,臉蹭著臉,呼吸吐在她脖子里,像一根羽毛撩逗她。喘息聲雖大,眼睛卻水一樣溫柔,好像她是一滴亮晶晶懸掛的水,隨時要歸于他深情似海的眼睛里。他喘著粗氣,說,給我生個像你一樣漂亮的孩子,來,行不行,來。他這樣說著,又使勁一摟,要把她拉進身體里似的。他說,咱先懷上,然后就辦手續……瞅他那勁兒,好像懷孩子十萬火急似的。這讓曹菲很放心。如果他不想結婚,能那么急著要孩子?他老婆死了不到半年,他說急著結婚會遭人笑話。同居后,他們一直老婆老公的喊。這些,不能跟美容師們說,說啥。做美容又不需要看結婚證。
美容師們哈哈哈附和著笑。有啥好笑?這也跟人分享,小孩氣!水麗很不屑地哼了一聲。不過,她老公倒是個風趣人。不像大年,一惱,權當沒她這個人,理也不理。她不先說話,他能惱到老。哪有風趣可言!
水麗背上拔滿了罐,冷氣從身體里拔出來,嗖嗖地在背部竄。
曹菲等得不耐煩了,她走到茶幾邊。用修長的手指從果盤里捏出幾粒瓜子,慢慢地嗑著。嗑——嗑——嗑——,聲音那么輕,節奏那么勻。進門時,水麗就看見那個果盤了,玻璃制品,四周雕刻著精致的花紋,放著瓜子,又擱著幾個蘋果。
“我是一只愛了千年的狐,千年愛戀千年孤獨,長夜里你可知我的紅妝為誰補,紅塵中你可知我的秀發為誰梳……”曹菲的電話響了。只聽曹菲說,排隊呢,什么?給錢?不行,都做著呢,讓誰讓?老公一,別這樣,你先去辦正事兒。好,行了嘛,人家正聊天呢!在這炎熱的夏季,那聲音透著甜膩膩的味道,從那粉嘟嘟的小嘴,滴滴答答往出蹦,水淋淋,潮乎乎的。
阿敏又來興趣了,問:誰啊,老公呀?
“是了,等不急了,讓我給前面的人掏50塊錢,我先做。我說人家正做著呢,他說掏100塊,她能不讓?”她斜了眼水麗,接著說,“他這人,自個兒一刻也不想在家呆著。”聽口氣像責怪,但那責怪是有錢人的,沒錢人,誰愿意掏100塊錢買時間?不就是喝茶,又不是生孩子住院兒!水麗真搞不明白,有錢咋能這么無視人?瞅曹菲說話時的樣兒,眼睛一個勁瞟,好像為100塊錢,她該讓出來。也太小瞅人了,來這兒的人,誰沒錢?她的服裝廠雖然不大,但也有七十多臺機器,九十幾個裁縫,除給飯店、賓館、專賣店做工作服外,還為兩個柜臺做時尚衣服。各地的工作服雖不好攬,她不照樣跟其他服裝廠搶過來了?忙是忙,但錢也是嘩嘩的來,也不至于差到哪兒,掙她100塊錢?
水麗更來氣了。
賣西瓜的漢子又回來了,窗外,又響起他高一聲低一聲的叫賣聲,然后,傳來了毛驢的一聲長吼。
曹菲走到窗前,撩起細紗,說,喲,瓜不賴。然后,立起腳尖,推開上面那扇開著的窗戶喊,唉,給我往進送三顆,揀大的,保熟啊。一股風吹進來,水麗忙不迭地用腳勾毛巾被,邊勾邊喊,阿敏,這還是美容院嗎?是專門給女人做美容的嗎?明晃晃的,讓人看啊?邊說邊忙亂地把毛巾被蓋在了身上。
曹菲和水麗,是美容院的兩個招牌,曹菲有錢又有人緣,主角非她莫屬。但水麗,也不是善茬兒。阿敏沒言聲。曹菲扭過頭,狠狠瞪水麗一眼,鼻孔嗤了一聲。
曹菲把西瓜切開后,各個美容師跟前都放了兩塊,顧客和美容師每人一塊,輪到水麗這兒,她拿著一塊瓜,沖著阿敏說,阿敏,不急著起罐,先吃塊瓜。
阿敏看了眼水麗,臉上很不自然。沒一會兒,吸吸溜溜,吃瓜聲四起。水麗趴在床上,一動不動。
阿敏起罐時,曹菲又坐回床上,要躺下的樣子。水麗側過身子看,鏡子里,曹菲正在往下放頭發,腦后,朝天的小辮散了,一頭橘黃的秀發披散開,蓋住了大半個裸背。
看來,她準備做了。水麗咬了一下牙,下決心似的。
阿敏正待倒水時,水麗說,阿敏,上次買的精油還沒咋用,今天我有空兒,做個卵巢護理吧。
阿敏停下了,一手端著一鋁盆水,癡呆呆地立著。曹菲剛躺下,一下坐起來,臉刷一下白了。一對葡萄眼盯著水麗看了半天,氣咻咻地說,這、這大、大嫂。她猶豫著怎么稱呼,顯然,是要用刻薄的話損水麗了,水麗比她大,也不至于大一個輩分。她說,這大嫂,挺大歲數了,咋不早說,害我等了半天,早知你做這么多,我就不等了。阿敏,你到底定了沒?由著顧客說啊!說罷,三兩下穿好衣服,背起米黃色斜挎包,踢踢踏踏,三步走到門跟前,拖鞋往里一拋,一摔門,走了。沒一會兒,門外便響起了汽車發動聲。
水麗坐起來,看著窗外。
曹菲開著一輛白色奧迪,這車水麗見過。上次,大年跟她在宇龍車行看過,26萬,大年讓她買,她說,要那么多車干啥?大年說開奧拓太土氣了,想換一輛。一生氣,她把本田讓給大年,自己開奧拓。
曹菲正在倒車,吱——,吱——,新手開車,像醉漢。水麗露出一絲淺笑。
曹菲左轉右轉,好像要把一肚子怨氣撒在方向盤上。嘩啦啦,曹菲把車倒在了自己的奧拓車上。晉BH21046的牌子,只剩下了半個晉BH在那兒掛著,前面的紅漆也被蹭下一大塊兒。
那邊,一個小孩在搬石頭玩,他用石頭壘成一口井,中間插著一根木棍。正玩在興頭上,只聽嘩一聲,石頭被急忙往前駛的車撞倒了。小孩哇地哭了。小孩母親在不遠處的樹上正綁繩子晾衣服,一扭頭,踢踏著拖鞋往過跑。
緊跟著,小孩的母親跟曹菲吵了起來。曹菲嚷嚷著說,小孩不該在車跟前玩,更不該在馬路邊堆石子,雖說這是家屬區,但車來車往,沒撞著孩子就算萬幸了。曹菲還說,這也怨不著她,誰讓奧拓橫放在馬路上呢,前轱轆上了臺階,壓了草坪不說,后轱轆還占了半個馬路,別的車咋走?
小孩母親說,你開車撞了,還怨停的車?
曹菲說,那車不停到這兒,我能撞著你小孩堆的那堆破石頭?
這一來,兩個女人倒先吵上了。水麗出來,盯著自己的奧拓,站在邊上冷眼看。
女人抱著孩子進了樓,曹菲盯一眼沉默著的水麗,眼里有一塊小小的亮斑跳動了幾下,像小心翼翼探頭探腦的小老鼠。看樣子,想等水麗先發言。
真是個小孩子,闖了禍倒安靜了。水麗偏偏不言聲,她雙臂緊抱,盯一服自己的車,盯一眼那堆石頭,再盯一眼曹菲。
美容師們也出來了,都站在曹菲跟前,好像曹菲是弱者,她們得同情,得安慰,得幫助。
一個人的眼睛變成幾個人的眼睛盯著水麗。水麗還是一言不發。
阿敏識相,走過來,挎住水麗的胳膊,把她臉上沒洗掉的一小塊面膜撕下來,親熱地說,水麗姐,抬頭不見低頭見……話沒說完,水麗接過去說,不是有錢嗎?不是耍大嗎?告訴她,掏一萬塊錢,井水不犯河水。
話說得很高,不用阿敏帶。
曹菲瞇了瞇眼睛,一對黑晶晶的葡萄眼瞇成了一條縫。一絲淺笑從眼睛里溢出來,是輕蔑,是傲慢,也是仇恨。
水麗照舊拉著臉。大年說過,她喜怒哀樂就一個表情,冷漠!
曹菲給老公打電話,這在水麗的預料中。
她也拿出電話,準備給大年打,想想,算了,大年來了能干啥?遇見事都是她解決,來了反而添亂。雖這樣想,號碼還是撥了出去。可好,大年手機占線。索性不打了吧。曹菲把老公叫來,莫非還打她?敢打?跟其他服裝廠爭生意,也來過一幫人找她鬧事,她一個人不照樣應付過去了?有理不在人多,這是法制社會。這樣想著,水麗開了車門,坐進去等著。
外面,美容師圍著曹菲嘰嘰喳喳,水麗把音箱打開,閉了眼,以勝利者的姿態享受著音樂。
一陣笛笛聲,一輛黑色本田開過來了。水麗瞇著的眼一下睜大了:車是她的。正在發愣時,大年從車里出來了,他戴著墨鏡,穿一件白色休閑短袖衫。早晨從家走時,可不是這副打扮。他從車里剛一冒頭,曹菲就直奔過去。邊跑邊哭,邊哭邊說,老公,老公,你瞅瞅,你瞅瞅,那破車,紙糊得一樣,一碰就爛了,她不就開個奧拓嗎?車也不值一萬,非讓賠一萬。說罷,小鳥一樣伏在大年身上,舞蹈似的,全身迂回曲折地動。不像哭,倒像意外重逢,急巴巴要親熱似的。
大年眼睛剛碰到奧拓,手里的墨鏡啪一下掉到了地上。
水麗從車里緩緩出來,手緊抓著車門。大年和水麗,就那么癡呆呆地看著,驚訝像碎成兩瓣的車牌,一半掛在她臉上,一半掛在他臉上。
責任編輯 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