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者
他們是唯一的,不朽的神示卜辭。
——梭羅
訪:我想請你談談你的閱讀經歷,比如說,你最早接觸的書,當然,我們所說的閱讀,都是針對文字讀物而言的。
張:我最早接觸到的書是我的小學課本,最早的閱讀是在老師的帶領下開始的,實際上我那時根本就沒有閱讀的能力。
閱讀是需要能力的,這種能力需要先期培養才能得到。它需要你理解世間許多事物的能力,沒有這一點,閱讀從根本上是無法實現的。這正如柯勒律治在他的《關于莎士比亞的演講》中所說的:缺乏對人的心靈的理解,或者在理解人的心靈時伴隨而生的柔情和童貞的喜悅——這是只有敢于正視自己內心的人才會具有的感情,這是只有宗教力量才能使之與真正的謙遜融為一體的堅韌性——缺乏這些以及由它們所產生的那種質樸,我深信沒有一個人,無論他的學識是多么淵博,具有怎樣的毅力去鉆研典籍,他仍舊無法懂得也不配懂得莎士比亞的作品的。柯勒律治至少指出了閱讀偉大作品的必備條件——對人心靈的理解。
在童年時代,對人的心靈的理解還停留在一些純真的判斷上,因而在識字之后的閱讀還不能視做真正的閱讀,然而不得不承認,你已經開始了閱讀。
我曾從先輩遺留的書籍中試圖找到能夠閱讀的東西,但那些發黃發脆的書頁上印著從前的繁體字,它們使我望而卻步了。大約在二年級或者三年級的時候,閱讀的饑渴就開始在心中升起,我渴望借助自己已經認識了的文字來理解由文字構成的另一世界,渴望使用自己已經獲得的本領,窺視那個過去從不曾進入的秘密。我曾聽父親在油燈下念過整段整段的書上的故事,我盡管聽不大懂,但我看到祖母和母親都聽得入迷,我已經感到由文字編織的東西是優美的,只是我還不曾有能力去理解它們。
但是,那時我肯定感到閱讀者的力量,感到閱讀是一種特權,只有閱讀者才能享受這種特權——我便希望自己成為一個閱讀者。
訪:也許這樣閱讀的渴望來自童年的純真的好奇心。
張:可能如此。我記得我的本家一位伯伯曾是一個舊時代的私塾先生,我有時到他家去玩,他就常常給我講《聊齋志異》里的故事,我問他這些故事是聽誰講的,他指了指幾本發黃的舊書。我拿過書來,可我基本上不認識上面的字。這種閱讀渴望使我想認識所有的字,以便為迷人的閱讀做好準備。
的確,書中的好多東西讓我充滿好奇,尤其是別人告訴我書里所講的什么事情時,這種好奇心就更為強烈。
后來,我可以進行一些粗淺的閱讀了,就開始閱讀“小人書”。那時正趕上紅色“文革”,是一個思想單一的時代,許多書籍都當做壞書燒掉了。我記得我們家為了燒掉先祖留下來的古舊書籍,祖母和母親偷偷地在夜間將許多書的書頁撕下來,然后用做白天燒飯的燃料。我們好多天都是靠燒書來做飯的——現在想起來,那是多么可惜。我們家原來有許多書,但后來沒有了,只剩下一箱子“紅色”書籍。
在那個時代,保留古書是危險的,我的祖母和母親都是那種安分守己、膽小怕事的人,我至今能回憶起她們燒書做飯時偷偷摸摸的情景,先將街門上的門閂插好,生怕別人闖進來,然后,拉著風箱,將一卷卷書頁扔到爐火中,火焰焚毀了我們本來應該更多的閱讀物。
當然,那時的年齡還不允許我想更多的東西,只是祖母千嚀萬囑告訴我,不要將我家有許多舊書的事說出去。
訪:太可惜了。應該留下一些,至少應該將一些珍貴的書籍留下來。
張:在祖母和母親看來,這件事應該及時處理,有傳言說,城里的紅衛兵要來搜查。
訪:搜查了嗎?
張:沒有。白自受了一場驚嚇,我家的書就這樣化為灰燼。后來我父親從縣城回來,還埋怨祖母和母親,但已經沒有修改的余地。
訪:我想知道你開始閱讀的是些什么書,它講述了什么?
張:“小人書”上講述一些像《三國演義》、《水滸傳》之類的故事,倒是圖文并茂。但我很快就不能被這種簡單的閱讀所滿足,開始讀一些厚厚的小說,比如我最早讀過的小說有《青春之歌》、《林海雪原》、舊的《紅燈記》劇本一順便說一句,記得那時很喜歡原來未經修改的《紅燈記》劇本,里面的臺詞朗朗上口,好像還押著韻。這些書在當時還可以看,沒有受到查禁,至少農村里還沒有。還有一些,如《紅巖》、《紅河》、《紅旗譜》、《鐵道游擊隊》、《平原槍聲》,等等,許多人物和故事情節給我留下深刻印象。
說實話,今天看來,這些小說都不能算做是優秀的小說,但在那個時代,這是我們僅僅能夠看到的書了。我那時讀得如饑似渴,放學之后為了躲避家里的活兒,一次我躲到陰暗潮濕的地窖里看書,祖母和母親尋找了整整一個下午。嚇得她們團團轉,扯著嗓子到處喊。我直到天快黑下來的時候,實在看不清字跡了,才突然出現在她們面前。我始終沒有告訴她們我究竟在哪里。
那時我看得很慢,津津有味,即使最粗糙的故事,在我眼中也是新鮮的,因為我的確不知道這個世界曾經發生過什么,甚至不知道現在正在發生著什么。從那些小說著作中,我和當時的孩子們好像明白了一些事情,比如說,這個世界有很多人,但大致有兩大類,一類是好人,一類是壞人,好人一般是大多數,壞人是極少數,壞人主要是與好人對立,好人做什么,壞人就搗亂,但最后壞人總是要失敗。可以說,這是所有我那時看到的小說里的總的意思,剩下的是時間、地點、方式、人物的不同罷了。我記得那時村子里放電影時,人們總是指著銀幕上的人說,“好人,壞人”,或者,“壞人,這個人一看就是個壞人”。等等。或者說,這些最初的閱讀給我們認識世界的眼光中注入了最早的角度和色彩。
訪:你能理解那些書里的人物和故事嗎?年齡是不是限制了某些東西?
張:我很難理解書中講的許多事情,比如說,為什么總要讓一些最好的人死去?他們要是活著多好啊。我還很難對世界、命運的殘酷性有所了解。我看到的身邊的人,都是一些平平常常的人,他們看起來都沒有什么了不起。他們吃飯、干活、睡覺、開玩笑、說臟話,看上去他們的生活千篇一律,只是他們的名字和面孔將每一個人區別開來。然而,在小說的世界里,人頓時變得復雜起來,童年時代的簡單生活經驗不能適應一部書里的種種變化。還有一些人,你簡直無法理喻,原來好像還不錯,后來怎么就變壞了呢?尤其是我翻一本叫做《風雨桐江》的長篇小說時。幾乎完全對里面所講述的人事失去了判斷。我不能理解那些人們的行為,我甚至難以相信生活中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是的,年齡、經歷,都與你閱讀的效果有關,不同的人面對他所閱讀的東西時會得出不同的結論—一用一句套話就是,“一百個人就有一百個哈姆雷特”。復雜的世界往往給那些站在不同地方的人以不同的角度。詩人海涅曾說過,堂吉訶德將風車當做了巨人,將馬房娼妓當做了貴婦人,將一場傀儡戲當做了宮廷典禮,而哈姆雷特則相反,從巨人身上看到了風車,從貴婦人身上看到了娼妓,從宮廷典禮看到了一場傀儡戲。
不同的人面對世界時都采取了不同的姿態,這決定了他們對事物的不同看法。一個人站在自己不同的年齡段上,也會有不同的結論。一個人的成長從某種意義上說,就是他不斷地變成另一個,又一個。因而,那時粗淺、幼稚的閱讀的重要意義,就是將不理解的東西留給將來,將謎底放在那里,然后在漫長的日子里慢慢來猜。
訪:你是不是因為某幾次閱讀而開始喜歡文學,或立志做一名作家?
張:在很久以前,盡管我曾經想過自己將成為一個作家,但一切似乎是可望而不可即的事。我大約在讀高中的時候,開始喜歡文學,此前,我僅僅是喜歡閱讀文學作品而已,并沒有真正地去留心這些作品是怎樣寫成的,它們使用了怎樣的語言和用怎樣的語言表達更有力量。況且,我讀的那些小說差不多有一個大致的模式。有了一些閱讀經驗之后,差不多能在看了書的一部分后,就猜中它的結尾。那時的出版物,有很多質量很低的東西,通篇可能都在說明一個每天都叫喊的政治概念。我的感受是,要找到一本好書,是極不容易的,這使我與同時代的許多人一樣,實際上淪為閱讀的饑餓者形象,你的面前可能擺滿了“食物”,但那是一些變質的東西,它已經不適應你的胃口了,或者搞壞了你的胃口。
我記得,讀高中時的一天,一位語文教師將我叫到他的宿舍,他對我說,喜歡文學是一件好事,但要看一些真正的文學著作,才能提高自己的文學修養。他找到一本《契訶夫小說選》,書頁已經翻得很破了,皺巴巴的。他對我說,要看一些外國名作家的作品,你才能大開眼界。我很感激地接過這本書,翻開書頁,發現上面已經用紅筆勾劃了很多,顯然,書的主人已經看過許多遍了,有些地方還有一些眉批之類。
我開始偷偷地讀契訶夫,我發現自己喜歡上了他。我幾乎兩天就讀完了,契訶夫的那種戲劇性的表達給我留下深刻印象,他用譏諷的筆調、喜劇式的細節描寫了許多社會形象,小人物,自私鬼,比如《磨坊外》的主人公那種對修士及其母親的粗暴、自私的態度,《變色龍》中描繪的那種小人物的卑微心理,充滿了對人性的揭示和鞭撻。后來,我發現還有下冊,我借著的僅僅是一部分。我尤其喜歡《草原》這樣的小說,里面布滿了面對大自然的抒情氣息,我發現,我非常喜歡有深意的東西。那些干巴巴的語言堆積起來的東西,可能是有深度的,但我的閱讀興趣會因其語言的原因而扔在一旁。
后來,我開始陸續地從那位老師那里借書看,我知道,他借給我這些書需要冒著很大的政治風險,然而,我同時也看得出,他喜歡的東西能夠被他人分享,內心還是充滿了快樂的。每一本書看罷,他都要問我有什么感受。就這樣,我們通過同一本書找到某種溝通和理解。另一種讓我難忘的書,是巴烏斯托夫斯基的小說,他的《夏天》、《玻璃匠》和《森林故事》等讓我久久懷念,那種純潔、優美的語言,那種講述故事的方式和單純的形式外貌,讓我難以忘懷。我們在讀高中的時候,許多人渴望讀書,差不多把能夠找到的書都讀了,但那是一些營養價值很低的書,遠遠不能滿足需要。二年的高中生活很快就在小工廠的鑄造車間和小農場的試驗田里結束了,人們不得不帶著令人遺憾的“精神貧血癥”離開校園。現在想起來,真是一曲時代悲歌。
訪:你一定會羨慕現在的學生們,只要愿意,他們可以獲得任何圖書來閱讀,家長也會不惜血本去書店為他們購買——現在的書實在是太多了。
張:短短的二十多年,社會從一個極端走向另一極端,從無限少到無限多,另一面是,從無限多到無限少。許多事實被顛倒過來,過去成為今天的倒影。這種歷史和現實的戲劇性,很像是一則腦筋急轉彎智力測試。它常常把我們考住,它的答案又常常以驚人的簡單讓我們目瞪口呆。
訪:歷史的急轉有時就是在板短時間內實現的。人們一般地都順應潮流,從揀選一種價值轉向重視另一種價值。
張:我讀完高中就成為一名返鄉知識青年,回到了生我養我的地方,回到了所謂的“廣闊天地”里。我趕上“農業學大寨”的最緊張、最艱苦的盲目勞動時期。那些日子真是煎熬,我的年齡還不大,但已經加入到“苦役犯”的行列之中,參加那些在今天看來簡直是不可思議的笨重勞動。
早上四點多就起來,很晚才能回來。在田野里搭建了一個棚子,叫做“農田基本建設指揮部”,至現在我都清楚地記得那土墻撐起后的屋棚。村里的支部支記在早上四點鐘就拿著馬蹄表等候在那里,勞動者一個個地從那代表著時間的馬蹄表面前走過去,被一個電筒雪亮的光柱掃過臉龐,辨認著誰來晚了,誰沒有來。那時,誰也不敢偷懶,否則,將被押到批斗會上。
在冬天,我們帶著中午飯和晚飯,兩頓飯吃在地頭,被稱做“冰碴飯”,當時有許多假大空的口號鼓舞人們,其實誰心里都明白,這一切是被迫的,不得不如此。冬天里將凍土挖開,春天里再填回來,人們僅僅為勞動而活著,卻并不因效率而干活兒,干的都是些無用功,毫無實際意義。勞動成為精神的一項抽象理由,但它又實實在在地折磨著我們。僅僅是為了“變冬閑為冬忙”,為了“大年三十不停工”,如此而已。這種無價值的勞動耗掉了多少有價值的生命時光!
話題扯遠了。我主要是說,那時基本上中斷了閱讀,沒有時間和精力閱讀。農忙的時候,要干到晚上十二點多才能回家,身上已經累得斷了筋骨一樣。我曾帶著一些書在田頭休息時閱讀,但我發現農村的老鄉們厭惡我讀書,他們譏諷和嘲笑我,你需要與他們一起說下流活,在一起抽煙,摔跤,打成一片,但你要是看書,他們就會把你看做異類,認為你與他們不是一回事。為此,隊長還專門找我談話,讓我“端正勞動態度”。從此,我基本上放棄了讀書,我已經將自己認做一個徹頭徹尾的農民,甘愿這樣一輩子滾在土里,什么也不想,像一條蚯蚓一樣。
訪:許多有作為的青年,在那個時代被毀掉了,這是一個事實。一個不崇尚知識的年代。必定要給知識和追求的心靈以毀滅性的打擊——許許多多的青春成為空白的代名詞。
張:至少,我是深刻地領略到了這一點。幾年的時間里,我干過所有的農活兒,知道如何播種、鋤耬和收割。也知道像老農一樣站在田埂上用一只手遮住天上直射下來的眩目的光,來觀察天邊的云,預測天氣的變化——這些笨辦法今天已經毫無用處。我還不得不去干另一些活計,比如到另一個村子去打井、挖截潛流、修筑水壩,還去磚窯上背磚,在社辦水泥廠當裝卸工和向破碎機里搬石頭。等等。
閱讀的欲望有時也會燃燒起來,有時,需要我寫黑板報、油印宣傳資料和工地戰報、編織順口溜和舞臺劇時,也就是說,人們還將我看做一個在這一方面有特長的人的時候,我便覺出了自己內心里潛藏著某種驕傲感,這使我感到,我在某些方面還勝于更多的人,于是,我就想讀一些書,以便與他們拉開更大的距離。同時也發現自己本來熱愛的東西,是在書本里,是在文字里。
正是這時候,我接觸到中國的古典文學,感到了這些文學作品與西方作品具有同樣的魅力。我偷偷地從一些鄉村的人家那里找到一些古書,開始翻著字典,克服筆畫稠密的繁體字給閱讀帶來的障礙。我在那時真正讀了一些古典作品,如《三國演義》、《水滸傳》、《紅樓夢》、《牡丹亭》、《聊齋志異》等,說實話,我那時對《紅樓夢》不感興趣,它離我有限的人生經歷太遠,也離我所處的現實太遠,里面描述的生活瑣事,吟詩作賦,拈花賞月,偷情縱欲,人間歡宴,離我的生活太遙遠了,我還不能理解它的背景,它的理由。我倒對《三國演義》里的斗智斗勇、烽煙起伏的故事更感興趣,從中發現人的價值、人的作為、人的力量和前程,以及人在歷史中的角色變換和絕妙表演。《紅樓夢》恰好相反,它不展現這些,又否定了這些東西,因而它不符合人的青春期特點。
訪:青春期對人世的理解是有限的,它突出地展示了人的向前的一面。
張:的確如此。雖然,那時對于我來說,前途是黯淡的,從現實去推導的話,可以說,根本就不可能看到前途。我看到的是,在泥土中一直忙碌一輩子,直到有一天被埋到泥土里,人們僅僅在墳地里看到一個突起的小土包。用現成的話說,就是出于泥土,復歸于泥土。當然,從大的人生視野上,誰也逃不脫這樣的結局,但一個人必須在一生中有所作為,實現其自我價值。
在閱讀中,我希望讀到能夠安慰自己的東西,能夠從絕望的現實中找到未來可能性的東西,而不是希望被某種虛無的東西一棍子打死,使自己變為心如死灰的可憐蟲,成為命運的絕望的俘虜。
我甚至在《聊齋志異》中的故事里生出許多幻想,總是希望有什么不屬于我們這一世界的靈魂能參與到人間事務中來,這樣,我就可能獲得某種神奇力量的秘密相助。
訪:你大量閱讀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
張:是在大學時代。長久的荒蕪產生瘋狂閱讀的沖動。我學的是工科,但對文學書籍卻情有獨鐘,你知道,這被視為不務正業和歪門邪道。
訪:你為什么不學文科呢?那樣的話,你的興趣愛好不是與所學的專業一致了嗎?
張:一切都要從那個特殊年代說起。恢復高考之后,人們還沒有從自己需要什么為出發點來考慮自己的選擇。我們來自一個差不多被消滅了自我的年代,一切都帶有盲目性,也沒有足夠讓人認識到自己的坐標系。
還有一個重要原因是,人們還沒有從政治驚恐中逃逸出來,人們的理智只在“什么更為完全可靠”的框框里轉動。一提到文學,甚至別的文科專業,馬上人們就與政治危險聯系在一起。因而,當時流傳的一句民諺是:學會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瞧,一個“怕”字說明了那時的普遍心態。
訪:這樣你就進入了一所工科院校學習?你被世俗思想征服了。
張:我在高考來臨的時候,還遠在另一個縣的一家氮肥廠學習工作,為我們縣即將建設的一個化工廠做準備,因而報名的工作就由我父親來做。我們都對考入大學不抱多少希望,因為許多人都要走向高考,千軍萬馬擠在了獨木橋上,十多年“文革”中積聚的人才都在競爭寶貴的大學座位,而每一個人都缺乏充分準備,因而誰也沒有肯定能有怎樣的信念。這樣。我父親一切為我安排就緒,包括專業的選擇。有什么辦法呢?一切都靠命運了。
前一天還在氮肥廠正常上班,第二天向廠里請了病假,偷偷地前往那個縣城去考試——我記得,我在第三十二考場。許多題都不會做,但仍在不停地胡寫,那種答題的方式簡直是在做小說,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否做對,反正一直不停地寫。但我很快發現,考場上更多的人在呆呆地看著試卷或者左顧右盼,這或多或少增加了我的信心。
最后的結果充滿了戲劇性:我的考試成績居然超過了錄取分數線——在這里,我必須向那時判卷的老師們表示感謝,是他們筆下留情才給了我如此巨在的恩惠。還有另一個戲劇性情節,在各科的成績中,我的語文成績是最低的,不及格。一個可能的原因是,我很想發揮一下自己的寫作才能,以致一篇認真寫作的作文沒有在規定的時間里寫完。
訪:總之,你還是有幸進入大學學習,這是一個好的開端。關鍵是,你可以重新讀書了。
張:漸漸地,我發現大學的課程并不緊張,而且有很多自由支配的時間。我就開始每天等在圖書館里,借著閱讀各種書籍。可以說,那是一個瘋狂閱讀的階段,幾乎什么書都看,我從來不知道,世間竟然有這么多圖書。書,打開一個無限開闊的視野,我看到我們生活的世界之外,還有一個由語言構成的更大的世界,我們也可以在其中棲居、散步和思考。
我成為圖書館的老主顧,那里的工作人員都認識了我,有時還給我提供一些方便。在閱讀的過程中,我發現自己的熱情仍然在文學上,它并未因環境和條件的改變而發生變化。那一些日子里,我主要閱讀了不少外國名著——托爾斯泰、雨果、狄更斯、伏爾泰、盧梭……我可以開列一串名單,但我感到,我看了很多,但記住的很少。為什么?也許是我的記憶力不好?難道是鄉村的鋒利的鋤頭挖掉了我的記憶細胞?后來,我才知道,這是對記憶的一種誤解,因為我還是記住了一些。它只能說明,我在記憶的過程中在無意中篩選著什么。
訪:你可能記住了你真正喜歡的,而忘掉了你表面上好像喜歡但實際上并不是很喜歡的東西。
張:這很像繞口令,但可能正像你的繞口令所表達的。
在很大程度上,我被眾多的圖書迷惑了,原來這種浮躁的閱讀是為了提煉那些我真正喜歡的東西。
漸漸地,我開始覺出自己究竟喜歡誰。比如說,我喜歡梅爾維爾的《白鯨》,盡管閱讀時發現很艱難,閱讀的進度也很慢,可它很有味道,經得住你捉摸。還有雨果的《悲慘世界》,你很快就被它的氣勢所震懾,還不斷地聽到一些優美的廢話,這些廢話說得不錯,讓你入迷。還有托爾斯泰的《復活》,你發現他把你引入了一個虛構的世界,他也無意讓你相信故事是否真實,重要的是,他要在這里亮出外科醫生的手術刀,解剖一個個靈魂。你看到一個靈魂不斷遭到罪的折磨,最后為了獲得解脫,采用了折磨肉體的方法。這是一個真誠的贖罪者的姿態,讓你感動和震驚。
我還喜歡上了中國古典詩詞,有時候還自己給上幾句,但卻很蹩腳。我驚訝中國詩人們的智慧,他們將字和詞的應用爛熟于心,掌握了各種巧妙的配置方式,以表達自己對世界和人生的體悟。
訪:可能這都是促使你真正走上文學之路的原因。
張:我曾寫過一些孩童一樣純真的詩,竟然被一些刊物采用了,那對我是一個很大的激勵,我覺得自己好像還能寫點什么。
訪:那是在什么時候?
張:大學畢業之后,我被分配到一家研究機構工作。我漸漸覺得這些研究是枯燥乏味的,于是就試驗性地開始寫作。剛開始的時候,信心并不很大,僅僅是像一只昆蟲伸出觸角一樣,試探一下外部世界究竟有些什么,而我是不是可以繼續向前行進。
訪:你現在已經是一位專業作家了,寫作成了你的職業,你覺得這種寫作與從前的寫作有什么不同?
張:現在可以認真考慮文學本身的問題了,以前的業余狀態,更多地是在寫什么的問題上徘徊,現在,還要想怎么寫、為什么這樣寫以及為什么寫。你在專心寫作的時候,發現面對的問題越來越多,因而內心的矛盾也就越來越多了。
訪:你現在喜歡閱讀哪些書?又是怎樣來閱讀這些著作的?
張:我想,我已從一個不知道自己喜歡什么的閱讀者走向一個胃口復雜、越來越挑剔的閱讀者。面對閱讀對象時,條件越來越苛刻,選擇的方向也不那么多了。青年時代,什么都能對付,讀什么都如饑似渴、津津有味、廢寢忘食,現在不同,那種要求閱讀的饑渴轉化為一種深層的饑渴,即,一本讀物中必須有我內心的聲音,我方能心甘情愿地接納它。
這使我變為一個專注于一個單純的方向的閱讀者,即自己的內心的方向。我感到,自己在某種意義上,只能聽一個聲音說話,而不是無數聲音的混雜物。這可能是因為,一種純的聲音體現了世界的清晰性,意義從面對面的清晰之中透露出來并被心靈所吸納,這意味著你已從中發現了自己,感到了交流和溝通的愉悅。你不能聽聲音的混合,聽許多聲音向你傳來,在廣場上傾聽,聽到的是一片喧嘩,無數的意義在相互碰撞中抵消,匯集為無意義的噪音。你感到,這不是你的獨特的聲音,是無數人的聲音,大眾的聲音,不管其中夾雜著多么不平凡的聲音。單個的意義在無限數的意義里被淹沒,被取消,剩下的是聲音的垃圾,讓你厭煩——世界在這時宣告語言的無效。
也就是說,我對聲音的承受力已經很低,我只能承受那些我愿意承受的東西。
現在,我越來越傾向于閱讀很少幾個人的文學作品,而且喜歡不厭其煩地反復閱讀。比如說,紀伯倫,梅爾維爾——順便說一句,我真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夠寫一部《白鯨》一樣的著作,那才是巨著。我喜歡加繆的劇本,尤其喜歡他的《卡里古拉》,也喜歡薩特的各種言論,他能將任何一個事都說得津津有味和文采斐然。我還喜歡陀思妥也夫斯基,他那近于病態的、癲癇病一樣顫抖的筆觸,伸向人性的敏感部位,總能說出些驚人的話來。
當然,不能忘掉那位教父式的大科學家愛因斯坦,他幾乎關心世間的一切事情,對每樣事情都有相對論一樣的獨特的想法,不論這些想法是否行得通。可行性不是思想家們考慮的問題。他們只管暢想,已經對我們精神的貢獻很多很多了,我們就應該傾自己所有來感激他們。
我還有一個愛好,可能是上學時遺留下來的久治不愈的后遺癥,就是仍然不時地拿出大學時代的教科書看一看,比如數學和普通物理學之類,它們簡明、直接、富有邏輯性的表達方法,幾乎無懈可擊。
訪:你已經很快找到自己所需的東西了。這是建立在大量的閱讀經驗上的,否則,很難做到這一點。
張:我還學會了反復閱讀和不斷閱讀某幾種書,每一次閱讀都可能有一些新的體會,這種閱讀對于豐富自己的思想和活躍自己的思維十分有效。
現在有時會這樣看,一本書只讀過一次,就等于你沒有真正地閱讀過。這就像米蘭·昆德拉在《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里援引尼采的永劫回歸的觀念所說的一樣,“一次性消失了的生活,像影子一樣沒有分量”。
這實際上指示了另一面,一本書只能讀一次,那么這必定是一本缺乏價值的書。因為我們聽不到康定斯基所渴望的那種“語詞的鳴響”。
訪:你舉些例子好嗎?這樣,我就明白你為什么反復讀一些書。你說的“反復閱讀”和“不斷閱讀”有什么區別?
張:當然,我這樣閱讀一些東西,必須有兩個條件:第一,我必須喜歡,這樣我才能充分地投入閱讀,第二,它們必須有充分價值,這樣,它們才值得我充分地投入閱讀。這兩個條件是取決于我個人的判斷。
比如說,我喜歡反復閱讀卡夫卡的各種作品,包括他的書信,他所建立的語言迷宮讓我們每一次都想從中走出來,又常常使我們的愿望歸無虛幻。這構成了一種智力意義上的挑戰,它促使我們重新進入。魯迅的小說也值得我們反復閱讀,它里面含有矛盾重重的思想,我們矛盾重重的靈魂常常被它擊中,我們總是讓它一次又一次地擊中。這正像我們心中孕育著一個絕妙的謎語,但是不出口,已經被人猜中了,于是我們就又想一個。這樣,我們被一次次誘人了閱讀物設計的智慧的圈套里。
還有一些巨大的書,我們根本不可能將其一勞永逸地閱讀完畢,那么就不斷地讀。比如說普魯斯特的《追憶逝水年華》,它太長了,太巨大了,作家傾其一生寫出的巨著,豈是要我們一下子讀完的?我們必須懷著足夠的耐心,慢慢地讀。我的辦法是,經常隨便翻開哪一頁,閱讀就開始了,感到困倦的時候就順手合上,閱讀就停止了——這同樣是一種完整的閱讀。這是一種受益無窮的閱讀,有時候你會發現某一章或某一節讀重了,這不要緊,它仍然再次為你提供所需。
只有少數的、甚至是極少數的著作經得起不斷閱讀,它實際上給我提供了無數閱讀的機會,從這個意義上,它已抵得過無數本只能一次性閱讀的書。這些書的創造需要足夠的耐心和力量,它很像博爾赫斯幻想小說里所說的“沙之書”,它的頁碼是無窮無盡的。
而那些能夠供人反復閱讀的書,博爾赫斯也為它設計了一種無限的形式,那就是能夠不斷循環閱讀的、沒有開始和結尾的書,一本圍繞著一根柱子呈圓形的書,它以有限的頁碼讓你永遠看不完。一個幻想家的設計從來能夠與真實的事物毫厘不爽地相印證。
訪:我想,你肯定不是只看這些書,在同一個方向上,同樣聚集著無數屬于你的聲音,我還能為我提供些什么?當然是關于閱讀,關于你的閱讀的事情。
張:我喜歡一些展現豐富、復雜的技巧和語言方式的著作,比如像福克納的《喧嘩與騷動》、《在我彌留之際》、西蒙的《弗蘭德公路》以及近年來出版的一本晦澀和沉悶的叫做《植物園》的小說著作,以及中國古典文學里具有獨特形式的漢賦,這種為皇帝所寫的東西充滿了技巧和華彩。
當然,對于一個作家來說,我所說的這些著作,不應該成為閱讀范圍狹窄的理由。一個人的偏好雖然無可指摘,但更為廣泛的閱讀肯定會使人受益更多。
實際上,閱讀的力量在于,外部的信息刺激使你的思維處于被激活的狀態,使你想到比閱讀物提供給你的東西更多的東西。閱讀的對象給你提供了一種新的立足點、新的角度,使你又一次轉到世界的另一側面,重新打量你曾經看到的東西,你的感受會很不一樣。
當然,你必須是一個認真、細心的閱讀者,注意閱讀對象所提供的每句話、每個詞的意義,還要在閱讀完畢之后將全篇回憶一遍,這樣便有一種統攝性的眼光,它可以使你得到宏觀的、大的骨骼性的東西,這樣,你才可能領略某些隱藏于閱讀物里的秘密。在很多時候,你的閱讀所得超過了創作者的原初設想,這都是正常的,因為一部有價值的作品總是提供大于自己幾倍、甚至幾十倍的精神時空。
現在有時會枕邊放幾本書。在臨睡前,隨便翻閱,這是很好的催眠曲,有時讀不了幾頁,睡意便像風一樣吹拂了——種享受滲透到人生的每一個角落,能夠找到這種不俗的享受,是一個閱讀者的福分。
責任編輯 魯